亞瑟搖了搖頭,不再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等到真正需要解釋的時候再去想它吧,他這樣安慰著自己,繼續著他那接近終點的旅途。現在這個地方距離羅德特村已經不遠,在他的視線之中,阿特拉斯山已經聳立天際。盡管此時尚未入夜,但是山頂的紅光已經是若隱若現。在年輕人離開這裡之後,冰封大陸看起來似乎並未發生什麽顯著的變化。
不過,當他距離羅德特村南部那個小小的草原廣場還有數英裡的時候,亞瑟的心裡面開始隱隱約約的察覺到了一絲不安。年輕人說不出他的這個感覺出自何處,但是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促使他快步前進。
此時在南方的水晶之城,已經接近初夏,但是在冰封大陸,卻依然是白雪皚皚,看不出絲毫春天到來的跡象。野草仍然枯黃萎縮,真正的春天距離這個寒冷的大陸還有至少一個月的時光。但是在年輕人的記憶之中,在這個時節,羅德特村的人們早就應該出來四處打獵和采集一些能夠食用的樹根之類的東西了,偶爾也會有孩子們跑來跑去。可是現在,他什麽都沒有看到,這裡的一切就仿佛被冰封了一樣,處處透著只有一種在墳墓中才會有的那種令人不安的死寂。
終於,羅德特村出現在了年輕人的視線之中了。在第一眼看到它的時候,亞瑟的心就不由得一下子沉了下去。與他離開的時候相比,現在的村子看起來更像是一片廢墟,甚至是一座墓園。即便是當年看起來荒涼破敗的布萊特尼亞,也比起現在呈現在年輕人面前的羅德特村來得還要有生氣的多得多。畢竟在那兒,年輕人當時還找到了幾個活人,可是在此時的羅德特村,無論是那些被大雪壓塌的屋頂還是被寒風吹成癩子頭般的茅屋,都顯示著這裡早已經是無人居住。
那些他之前在路上還有些擔憂的問題,在這片廢墟面前,早已失去了問詰的對象。亞瑟此時心中一片茫然,他之前萬分期望能夠在他所成長的地方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些問題的答案,可是現在看起來,有人並不希望這座村子存在這個世界上面,哪怕是一片與世無爭的苦寒大陸。
想到這裡,年輕的國王心頭不由燃起了熊熊的怒火。他想知道究竟是誰殺死了這些久已離開了自己曾經那個世界的人們。盡管他們之前都或多或少的犯下罪行,但是被流放在這片寒冷的大陸,他們早已為自己的行為進行了最大的贖罪。
亞瑟很快意識到,羅德特村成為廢墟的時間已經有數年之久,已經不會再有什麽未被收割的生命來等待著他此時遲到的拯救。盡管大雪和寒風已經幾乎將所有的一切都掩埋和摧毀,但是年輕的國王仍舊能夠從那些未曾完全被損壞的斷壁殘桓中判斷出在當年的凶手之中,一定有著一名武技卓絕的劍士。他甚至都不願意浪費敲門的時候,而是直接將一間間的房屋攔腰斬裂。
令年輕人感到既驚訝而又悲傷的是,他第一個認出的屍體居然是老克勞維斯,這個曾經多次被亞瑟和朱比特偷吃家裡地窖食物的老人此時正靜靜的躺在一個亂七八糟的草垛上面。由於冰封大陸酷寒的天氣的緣故,他的屍體被很好的保留了下來,其實不僅僅是他,別的人也一樣。只不過由於他的表情未發生任何的扭曲,甚至看起來還有些安詳,這是年輕人能夠第一眼看出他的真正原因。
他死亡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亞瑟看到的屬於老克勞維斯屍體的並不只是簡單的一個,而是被攔腰斬成了兩段。那個殺手的速度快得幾乎是不可思議,
即便是瘋狂後的克勞洛德,一個受傷的創口也會令他感到疼痛,而現在從他那近乎安詳的面孔看來,他在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似乎從未感受到絲毫的痛苦。從他腰部的那個恐怖的創口來看,在被那柄致命的武器殺死之後,隨之而來的強大的冰寒氣息立即封住了他的創口,這使得他並沒有出現那種腸胃四溢的慘象。 這一幕令年輕的國王立即想到了一個人,但是他卻下意識的避開了這個念頭。盡管那個劍士從來都是站立在他的對立面,但是奇怪的是,亞瑟卻從未在心底將他視作真正的對手。在他的潛意識裡面,他一直希望他就是曾經的朱比特,他並不希望看到做出這一切的凶手就是那個冷酷的劍聖。
亞瑟矛盾無比,他希望在這座已經被徹底毀滅的村子裡面找出否定自己判斷的證據。他繼續向前,但是那一具具僵硬的面容扭曲的屍體卻無一例外的向他證明了那個殺手的冷酷和無情。在每具屍體的身上,都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冰晶。亞瑟第一眼看過去,就清楚的看到了在其上那仍舊緩緩流動的寒冰鬥氣。盡管它們異常的微弱,但是這在年輕的弗蘭德斯國王眼中就如暗夜中的星光一樣醒目。畢竟,他現在擁有的力量早已超越普通的聖域強者,甚至已經觸摸到了諸神之域。那一層寒冰鬥氣使得這些屍體從一開始死亡便不再腐爛甚至仍舊顯得栩栩如生,他們其中有的人看起來簡直就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但是死亡的真相令這一切顯得詭異而又辛酸,年輕的國王感到既憤怒而又失望,他早已從那一絲絲的寒冰鬥氣中再次確認了屠殺羅德特村村民的凶手。除了年輕的劍聖艾德裡克之外,別無他人,他以那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迫人的寒冰鬥氣,在每一具屍體上面都僅僅只是留下了一劍,但是卻都是一擊致命。
亞瑟的心頭充溢著憤怒和悲傷。這些人盡管之前都曾經將他視作帶來厄運的災星,但是在弗蘭德斯商人來到之後,他們還是將善良的一面展現給了他和半妖。在年輕人的心中,早已將這個荒涼的村落當成了自己的故鄉,他也將這裡大多數的人當成了自己的親人。可是,現在迎接他的,卻是一個屍橫遍地的死寂村落。
沒有人告訴他這裡曾經發生了什麽,但是在年輕人的意識之海中,卻不由自主的顯現出了一名劍士持劍肆意虐殺村民的情景,他不願意相信這一切,但是理智令他不得不去承認這件事情。艾德裡克從來都是一個冷酷的殺手,屠殺對他來講並不奇怪,但是令亞瑟難以理解的是,他為何會選擇羅德特村,這樣一個遠離諸帝國大陸的荒涼而又貧窮的村落。
如果是曾經的克裡斯汀,光明教會聖殿騎士團的團長,年輕人或許就不會感覺到如此的驚訝和憤怒,因為清剿一些帶罪潛逃的異教徒本身就是他的任務,只是這個默默無聞的村子或許並不值得他那麽做而已。能夠令年輕的銀發劍聖不惜親自來到這裡,摧毀這座村子,肯定有著更為重要的秘密。
這不禁令亞瑟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在他看來,艾德裡克來到這裡,顯然不是什麽偶爾的事故,既然如此,那麽他與曾經在這個地方與亞瑟一起成長過的朱比特之間,說不準真的存在著什麽神秘的聯系。
一想到這裡,年輕人的心裡面就不由感到一陣莫名的欣喜,但是隨之而來的,又是一陣說不出的緊張和惘然。從現在的一幕來看,即便艾德裡克真的是朱比特,那麽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去面對已經變成了一名冷酷殺手的半妖。在這一點兒上,他又並不希望自己的推論成立。
此時年輕的國王心亂如麻,在這破碎的廢墟之中,他試圖尋找自己和朱比特他們曾經留在這裡的影子。亞瑟潛意識的邁步走向了他童年時候曾經呆過的那間小屋,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它居然在那場屠戮之中得以幸免,這使得它在那些幾乎所有遭到破壞的屋子面前,顯得格外醒目。
這不由得令年輕人一怔,隨後他明白過來,自從他離開羅德特村之後,米拉頓肯定帶著尤麗迪絲也離開了這兒。這兒早已變成了一間空屋, 因此它並沒有引起年輕劍聖的注意,這是它之所以在那場大屠殺中逃得一劫的真正原因。
在略一猶豫之後,年輕的國王信步走了過去。他此時顯然已經找不到之前想要的任何東西,但是,他曾經在這裡留下了許多美好的回憶。他這會兒隻想靜靜的在自己曾經住過的小屋裡面,回憶起那些在顛沛流離的戰爭中幾乎已經完全被他所遺忘的一切。那個滿臉皺紋的雪櫻樹,巫女艾麗莎,還有埃斯卻爾,米拉頓、朱比特、尤麗迪絲……
如果他沒有離開這個地方,那麽現在他究竟會是什麽樣子?亞瑟的腦子裡面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個奇怪的問題,但是隨即他搖了搖頭,他知道命運之河的流向並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以前如是,現在也如是。
不過在他剛剛站到小屋門口的瞬間,他卻突然停住。它的屋門這時是敞開著的,盡管外面看起來搖搖欲墜,破爛不堪,但是小屋裡面卻是異常整潔,一塵不染,就如同當年艾麗莎在的時候那樣。而且,不僅如此,在小屋的窗子前面,這時正站著一名中年男子。盡管他隻留給年輕的亞瑟一個背影,但是僅僅只是這一個背影,就足以令年輕人瞬間認出他的樣子。
那一頭披肩的金黃色卷發,潔淨如洗的白色大氅,還有那時時刻刻流露出來的溫潤儒雅的氣質,這一切都毫無疑問的證明了現在在這間屋子裡面的,正是當年來到過這裡的那個神秘的中年男子,聲稱自己為一名弗蘭德斯商人的米拉頓。
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的說道:“你終於又回來了,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