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在林森和他的“自由象征”的下方,近十米深的地下,卻是另一番景象:在地下室的一個空曠空間內,朗道博士和她的女兒——莎拉·阿爾伯特一起站在房間中央的一個終端顯示器前,在他們對面,則是一名穿著藍灰色長袍的霍爾姆魔導技師的投影,房間挺大,但是很雜亂,大量的設備和堆疊的文件被隨意的堆放在這個房間的某個角落,充滿著凌亂的感覺,但也讓這裡有了一種生氣。
相對於過於整潔,甚至於對每一粒灰塵進入都有嚴格要求的實驗室,法娜覺得自己更加喜歡這裡,這個連稱為實驗室都很勉強的地方有著與法娜自己在機庫改裝的研究室一樣的氣氛——隨性而自由,雖然這裡是霍爾姆境內,距離聯合控制區域有一百三十二光年,至於大荒原就更遠了,即使是大荒原的邊緣,距離這裡也有近千光年的距離。
不過在蟲洞航線的連接下,近千光年的遙遠距離可以被壓縮成十余次跳躍,和半個多月的航程。
法娜的大腦裡快速地轉動著與當前情景無關的東西,但是手上的動作卻絲毫不慢,白皙纖細的手指在空氣中輕輕滑動,多個傳感器監測著這一切,快速地識別著她的動作,然後將其轉換,而她的動作最後被終端顯示器通過全息投影的方式顯示出來,隨著她手指的運動,全息的模型開始旋轉、放大,或是縮小,這是一個複雜的構造體,密密麻麻的線條讓人看一眼就會頭皮發麻,如果有密集恐懼症的人看到它更是別想睡個安穩覺,但是在場的眾人都沒有這些問題,他們保持著寂靜,目光細致而緩慢地在投影圖上移動著。
“朗道先生,我想我們能夠在預定時間內完成它。”最後,霍爾姆魔導技師的投影打破了沉寂,他將目光從投影中收了回來,沉吟了一會,然後說道——很明顯,他正在和朗道通過某種設備進行遠距離交流。
“很好,那就拜托諸位了。”朗道·阿爾伯特很滿意對方的話語,微笑著點點頭,“希望能夠早日完成它。”
“那也是我們所期待的。”對方這樣回答道,“那麽先生,請允許我先行告退。”
朗道只是微笑著看著投影,隨後,霍爾姆人的投影閃爍了一下,消失了。
在霍爾姆人的投影消失後,朗道輕輕地笑了笑,轉過身看著法娜,“孩子,辛苦你了。”
法娜搖了搖頭,深紫色的長發在比地球略低的重力下輕輕搖曳,“不麻煩,舉手之勞而已。”
“對於你只是舉手之勞,但是對我們就幫大忙了。”朗道的聲音低沉而有磁性,“對於我這種已經快被時代徹底淘汰的人來說,虛擬設計【注】真是一個新鮮玩意兒。”
“這個技術已經出現兩百多年了。”法娜輕輕地說道。
“沒錯,可是對於我來說還是太深奧了,我不太喜歡電腦,紙張給我的感覺更加真實。”朗道用手中的拐杖敲了敲地面,“就像這個手杖一樣,真真切切的。”
“當然,我也不排斥虛擬設計技術,而且讓那些霍爾姆技師理解我的圖紙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本來指望莎拉這丫頭來幫我一把,沒想到她比我好不到哪裡去。”朗道繼續說著,同時瞥了一眼自己的女兒,後者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
“我和莎拉都不清楚如何將已有的設計圖紙轉化為虛擬設計的模型,而隻身來到霍爾姆的我們也找不到其他人的幫助,雖然最開始沒什麽大問題,”朗道搖了搖頭,似乎在感歎什麽,“但是讓那些霍爾姆人學會看圖紙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特別是你的圖紙充滿了隨心所欲的自定義符號和批注。”莎拉跳出來揭了朗道博士的短。
“嘿,你這個死丫頭,你也好不到哪兒去!”朗道扯著嗓子還擊道,手中的拐杖還揮舞了幾次。
“我是你女兒,這是遺傳,怪我咯?”對於朗道的回擊,莎拉只是攏了攏自己金色的長發,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掌輕輕地扇動著,似乎在表達主人不屑一顧的態度。
“你們的關系真好。”看著父女兩的互動,法娜這樣評價道。
對於法娜的評語,父女兩人的反應則是出奇的一致——哼一聲,扭過頭去——從這點上看,不愧是父女。
“在遠離人類文明控制區的地方,從無到有的研究超空間技術,一定很艱難吧。”法娜似乎忽略了兩人的互動,繼續說道,“你們是真正的科學家,有著屬於研究者的執著和無畏,但是我還是想知道,是什麽支撐著你們?”
朗道和莎拉對視了一眼,然後是一段時間的沉默,接著,朗道開口了:“孩子,就像你所說的,我們是科學家,對於我們而言,困難並不可怕,因為那表明我們還有前進的方向與目標,而真正可怕的是,因為害怕困難,而放棄繼續前進,對於一個探索者而言,這宣告著他事業的死亡。”
“你是指新曼哈頓計劃?”
“沒錯,孩子,利庫人給了我們唯一一次機會讓我們得以近距離接觸此前被嚴密保護的曲率驅動器內部結構的機會,這可能是在可以預見的時間內我們唯一一次接觸這些複雜設備的機會了,所有人都很珍惜它,我們用了所有最先進的手段試圖重現這個工程上的奇跡——雖然我們還是無法理解它,利庫人也從來不讓我們知道任何曲率驅動在技術上的原理,但是我們還是在磕磕絆絆中製造出了試驗樣機,那個時候,我們認為我們無限接近成功。。。。。”朗道低著頭,盯著終端顯示器金屬的邊緣,輕輕地說道。
“但是你們失敗了。”
“沒錯,一敗塗地,我們失去了這次機會,人類在可以預見的時間內都無法通過曲率航行了——雖然這麽說很令人失望,但是在曲率推進方面,我們連理論研究都差得遠,更不要說技術上了,就像我前面說的,這是工程學上的奇跡,也是物理乃至數學上的奇跡,於是所有人都放棄了,研究團隊解散,財政撥款停止,最後,就連理論研究項目也終止了。”
“但是你們沒有放棄。”法娜指了指緩緩旋轉的立體模型投影,“你們找到了另一個方向。”
“沒錯,霍金森給了我們另一個方向,而我們之所以甘願從無到有的在這個地方繼續研究,原因很簡單,就像大地之上的人類有著飛翔的夢想一樣,進入太空的人類,則有著超越光速的夢想,只有實現這個,我們才能夠真正的進入宇航時代,而不僅僅是航天。”
“有什麽區別嗎?”
“有,而且很大。”莎拉插入了談話,“航天時代,人類就像風箏,無論飛得多遠,總有一根線與陸地或者太空據點相連,我們無法自由的航行——即使能夠跨越星系,也只是利用了已有蟲洞而已,而宇航則不同,這意味著我們真正意義上能夠進入太空的‘深海’,能夠憑借自己的力量離開恆星系。”
“這樣的意義並不大,因為它不可能比蟲洞更快。”法娜微微搖頭,似乎並不讚同這個看法。
“但是這是我們自己的東西,是我們自己的能力,這就足夠了。”對此,朗道是這樣回答的,“超過光速是人類想要向宇宙深處發展的必要條件, 可惜認識到這點的人太少,更多的人不是滿足於鬼知道是怎麽來的蟲洞網絡,就是因為認識到曲速航行的技術難度而下意識的忽略它。
但是飛翔是人類的夢想,超過光速也是,當萊特兄弟的木頭架子搖搖晃晃的在空中滑行時,又有誰能想到我們能夠建造巨大的星艦?當所有人都不看好超光速的可能性的時候,誰又敢斷言自己與當年嘲笑‘木頭架子’的人不一樣呢。”
朗道一口氣說了很多,然後用力的拄著拐杖,休息了一會兒,接著,用力地繼續說道,“孩子,請記住,一件事很困難不可怕,可怕的是因為它看上去困難而放棄它。”
法娜看著面前的老者,再看著攙扶老者的女子,這兩位在遠離人類文明的地方默默研究的科學家身上,似乎在閃耀著什麽。
她微微張口,似乎想要說什麽,但是最終沒能說出來,因為爆炸發生了。
巨大的爆炸聲從上方傳來,強大的氣浪讓漂浮在空中的莫德爾開始顛簸起來,法娜一邊扶住終端顯示器的邊緣,一邊示意莎拉扶好朗道博士,然後接通了林森的通訊。
“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戰爭開始了。”從耳機中可以聽到林森的聲音,以及作為背景聲的爆炸。
“和誰?”
“誰也不是,霍爾姆人自己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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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虛擬設計:以計算機仿真技術為基礎,直接通過計算機建模和性能模擬來進行設計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