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阿爹沒有說話，但從他慘白的臉和不住顫抖的雙手，常照文知道他現在內心絕不平靜。

一老一少兩個人就這麽僵持了三分鍾，還是老阿爹先打破了僵局，他乾咳了幾聲，一雙滿是褶子的手在身上東摸西摸，幾乎找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終於摸出了一卷紙煙和一盒火柴，他兩隻手抖的厲害，接連擦了好幾根火柴，都沒能將紙煙點燃。

“我來吧。”常照文主動伸手從老阿爹手中接過了火柴，唰的一聲，火光映紅了他半張臉，彎腰替對方點燃了煙。

“咳咳咳……”不知道是不是煙一下子吸得太猛了，老阿爹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常照文貼心的上前一步，輕輕幫他拍了拍後背。

“不是我們這個世界……果然……我爹當年也說那裡通向惡鬼之地，但不管多凶險，也還是我們老張家人的機緣啊……”

老阿爹的眼神開始迷蒙起來，似乎回憶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但他很快又回過神來，兩隻鐵鉗一般的手緊緊的抓住了常照文的肩，開始用力的搖晃起他，“你怎麽會知道這些的?那你知道那些魚到底是從什麽地方來的嗎?那裡真的是惡鬼橫行嗎?”

老阿爹的話聽上去有些沒頭沒腦，但是常照文卻能明白他的意思，因為無論是鹹魚還是那個海腸粉，它們都有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鮮美，而這種味道，他還偏偏真的知道來源於哪裡。

“我沒去過那裡，但那裡應該沒有惡鬼，只有……美麗的精靈……”常照文遲疑了片刻，還是說出了他的猜測，因為不光是海腸粉還是鹹魚乾，都有一股獨特的味道，和在暗空集市時遇到的碧波精靈給他的海產品的味道一模一樣。

“美麗的精靈……”老阿爹神情一僵，臉皮臉上的皺紋晃了晃，很顯然對方並不相信他的話，“小夥子，你是不是從村裡聽到了些什麽奇怪的傳聞，特地跑來戲弄老頭子我的吧?”

老阿爹越想越覺得常照文可疑，他一個人遠離村裡人獨居了幾十年，除了村長那個老東西，也不太和村裡人來往，以前村裡大多數人家都住的分散，也沒人特別留意他。

但自從恆高集團收購了島之後，村民們拿了補償費，家家戶戶都歡天喜地的搬進了恆高集團為原住民建造的設施齊全的居住區。只有他提出不要補償，也不需要居住區的房子，只要讓他繼續留在這個小木屋裡就可以了。他知道為了這件事，村裡人在背後沒少議論他，除了說他性格古怪外，還有各種離譜荒謬的猜測。

“不，我其實也是一個廚師，我之前去過懸崖餐廳，見過您送的那條鹹魚，我來找你，隻想請教您一個問題——那條魚是您在哪裡弄到的呢?”

“哼，什麽鹹魚啊?我這裡可沒有什麽鹹魚不鹹魚的，我年紀大了，很多事情都忘了，你湯喝完就回去吧！我這裡沒啥好玩的！”認定了常照文只是胡謅，老阿爹越來越不耐煩，眼睛一瞪，乾脆開始趕人了。

但常照文似乎完全沒吧他的話往心裡去，微微一笑:“老阿爹，你又忘了啊?怎麽會沒有鹹魚呢?鹹魚不都在那裡嘛！”

開玩笑，還說沒有鹹魚呢，這不是明擺著鬼扯麽?濃鬱的醃製品特有的那股味道正從那個開著門的木屋裡源源不斷的湧出，他就算閉著眼睛，站在一裡開外都知道這裡有大量的鹹魚！

話音未落，常照文一個箭步快速的從老阿爹身邊擦肩而過，直接衝進那間敞開著大門的木屋裡。

“誒，站住！”老阿爹沒想到常照文會突然擅自衝進他的屋子，急急忙忙取下背在身後的弩，

大步向木屋走去。剛踏進木屋，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即將要貼上他的臉，常照文連忙將頭往左側一歪，那團黑影剛好從他耳邊擦過，原來是一條比懸崖餐廳的那條還要大上一圈的鹹魚。一抬頭，他幾乎被眼前的東西給驚呆了，這哪是什麽木屋啊，分明就是一間醃製品倉庫。長長短短、粗粗細細的各式各樣的繩子，從木屋頂部往下垂，幾乎沒有一條繩子是空的，每根繩子上都掛著或多或少的醃製乾貨，以鹹魚最多，還有不少用尼龍網兜裝的海腸、干貝、蝦乾。

“出去！”老阿爹握著弩追進了木屋，“你小子空長了一副斯文的臭皮囊，原來是想來偷老頭子我的私藏啊！”

常照文只是輕輕的“咦”了一聲，用手抓住一個懸在空中的尼龍袋，這是一包曬乾的海腸，“老阿爹，為什麽你要把兩種不同的海腸混在一起呢?”

“什麽?！”

常照文索性解開了綁在尼龍袋上的繩子，麻利的將尼龍袋打開放在地上，雙手在那包塞得滿滿當當的海腸裡翻找著什麽。而老阿爹表現的也很反常，他只是呆呆的看著看著常照文，居然沒有叫停。

“都在這裡了，原來只有三根……拿去！”常照文在那一大堆海腸乾中抽出了三根，遞給了老阿爹。

老阿爹垂下手中的弩， 騰出一隻手接過常照文遞過來的那三根細細的海腸，用食指和拇指直接撚起了其中的一根，張嘴直接咬了一口……

小木屋裡很安靜，只聽見老阿爹的咀嚼聲，他嚼了好久好久，臉色也越來越白。

“不可能！一定只是巧合！”老阿爹搖了搖頭，又抓起了第二根海腸，又咬了一口。

“這……”第三根！

三根海腸一一品嘗過後，老阿爹還是一臉的不可思議:“你究竟是怎麽分辨出哪些是靈魚的呢?”

靈魚這個說法對常照文來說倒挺新鮮，但也很好理解，雖然這裡懸掛了那麽多海貨，但是有著和碧波精靈的海產品一樣氣息的並不多。

“還用分辨?氣味和樣子完全都不一樣啊！”常照文四下張望了一番，略感失望，雖然鹹魚數量眾多，但是只有兩條是碧波海的魚，也就是老阿爹所說的靈魚。

“氣味和樣子不一樣嗎?為什麽我覺得都一樣啊?”老阿爹左右手各抱了一條鹹魚，左手是常照文挑出來的靈魚，右手是一條普通的鹹魚，他左聞聞右摸摸，根本沒有發現靈魚和普通魚在外觀、氣味上的差異。

本來以為他們老張家傳人已經是天賦異稟了，光靠舌頭品鑒半成品就能找出靈魚，而普通人根本吃不出靈魚的味道。只有將靈魚醃製、風乾、存放十年以上，再通過合適的手法烹飪，普通人才能品味出靈魚的鮮美。

莫非，這個小夥子真的不是普通人，或許，他還能看出些自己不知道的門道。

要不……

老阿爹一跺腳，似乎下定了決心:“好，你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