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1日,星期六。紐約,海洋天堂號失事後十三天。
郭惠婷在位於布朗克林區的一所教會所屬的慈善老人院中做義工。她被分配照顧一位不知姓名的老年男人,院裡的工作人員都稱他為A老人。
到了義工服務的結束時間,郭惠婷無精打采的收拾完個人物品,將老人交給了同事,同事向她問道:“婷,A老人今天有沒有發瘋?”
郭惠婷將鬢角的頭髮捋到耳後,勉強擠出幾點笑意道:“其實我很奇怪,你們都說他很難照顧,我倒覺得還好。老人有時候就要像哄小孩子一樣哄著。”
“哎,也真是難為你了,海洋天堂號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你男朋友至今音訊全無,你還是盡職盡責的來完成自己的工作。”
面對同事的稱讚,郭惠婷報以苦笑。誰又能體會到她心中的憂慮呢,隻是短短的幾天,就折磨得她本是光彩照人,清秀如井中淡月的臉上變得暗啞無光了。
二天前,環球帝國集團(海洋天堂號所屬公司)把全球各地的遇難者家屬召集到一起,開了個簡短的說明會,連政府高官,甚至軍方也出席了會議。但是會議並沒有什麽實質的內容,他們既沒承認郵輪已經失事,也沒有否認,反正就是顧左右而言他。
會上軍方還播放了救援視頻以及一張模糊的海洋天堂號的衛星照片,借此說明郵輪並無大礙,隻是因為天氣惡劣,暫時聯系不上。
會議結束後,郭惠婷就一直處在焦灼不安的狀態中等待官方的消息。
這天晚上,郭惠婷仍舊沒有胃口吃飯,胡亂吃了半個漢堡,又來到電腦前,機械版的刷著有關海洋天堂號的新聞,哪怕是已經看過的,她也要再次點擊進去瀏覽一遍,似乎隻有這樣,她才能感覺到一點點趙俊雲的氣息。
這時,手機突然響了。
“你好,請問哪位?”
“你還記得四天前會議上跟你交談過的男人嗎?”
郭惠婷纖眉輕皺,開動昏沉的腦袋想了會,似乎是有這麽一個男人。
“請問你怎麽知道我的電話號碼?”
“那天晚上我們不是互留了電話號碼嗎?女士,你...你沒有什麽不適吧。”
郭惠婷的思路隨著男子的說話回到了那天晚上,幾個模模糊糊的場景在她腦海裡晃了過去。
“不好意思。請問你有什麽事情嗎?”
“我們有十幾位家屬租了條船,準備去事發海域尋找朋友親人,請問你參加嗎?”
聽到有機會親自出海尋找趙俊雲,惠婷馬上坐直了身子,心裡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
“我參加,肯定要參加!請問什麽時候出發!?”
與男子預定好時間,地點和費用後,郭惠婷就已經控制不住的開始整理起出遠門所用的物品,並打電話向研究生導師和義工組織請了假。
二天后,她如約來到了邁阿密,與電話中的男人和十幾位家屬見了面。大家相互之間做了簡短的介紹,男人名叫奎因,四十多歲,他的親哥哥在這次海洋天堂號事故中下落不明。
奎因顯然是這次行動的召集人,他說明了租船的簡單情況。船長是一位叫做達尼爾的男人,經驗豐富,但是脾氣有些古怪,希望大家一切聽從他的指揮,不要擅自做主。
眾人在奎因的帶領下,來到邁阿密的一個私人小碼頭。碼頭上停著一艘老舊的中型遊艇,就是他們這次出海的工具。
一位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站立在船頭,
他的身高足有一米九以上,但腰杆筆直,一點也不顯得老態龍鍾。他的頭髮被海風吹得凌亂不堪,臉上布滿刀刻般的皺紋,但是他的眼睛凌厲而有神,沒有半分歲月侵襲的渾濁模糊,反而有種堅韌矍鑠的感覺。 老人見到眾人,大手一揮,鏗鏘有力的說道:“都來了嗎?來了就趕緊上船,時間不等人!”
眾人在船上坐定後,老男人面對他們立在上首,聲音嘹亮的說道:“我叫達尼爾,直呼就行,不用帶先生之類虛套玩意。你們都是在陸地上呆慣了的,海洋的力量不是陸地可比的,學會敬畏,學會聽從指揮,嚴禁擅自做主。都知道了嗎!?”
眾人中不乏家境優越,擁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人,聽到達尼爾的說話都不由自主的皺起了眉頭,但為了尋找自己的親戚朋友也隻好忍了,點頭應和了達尼爾的問話。
達尼爾在做了些準備後,正式將遊艇駛出了碼頭,向著茫茫無際的海洋深處進發。
二天后,遊艇進入了百慕大的核心區域,離海洋天堂號的失事海域不遠了。
對此這次出航,她感覺達尼爾除了作為船長及向導外,似乎還有什麽其他目的。每天他總是站在船頭,用望遠鏡觀察四周海域,並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麽。有次郭惠婷裝作若無其事的接近他,他發覺後,警惕的合上了本子,帶著狐疑的眼神瞪了她一眼。
第三天晚上,達尼爾把船泊在了海中,等待夜色降臨。他向眾人招呼,今晚做好穿越軍方設置的警戒線的準備。他要大家不用擔心,對這片海域他比對自己家裡還熟悉,保證能夠神不知鬼不覺的混進去,預計凌晨就能夠到達失事地點了。
夜幕四合,璀璨的銀河如一條光帶系在天空,海浪有節奏的拍打著船體,像是海妖塞壬發出的歌聲。
遊艇無聲無息的穿行在海面之上,身後留下了一條長長的漣漪。眾人緊張的圍坐在艙內,達尼爾則卓立船頭,密切注視著海面的動靜。
時間靜靜的流淌著,眾人不時的查看手表,感覺時間被拉慢了似的,好不容易到了半夜十一點多,達尼爾來到船艙,告知已安全通過了警戒線。
眾人終於松了口氣,這時達尼爾收到駕駛室的呼叫,要他趕緊過去一趟,口氣有些緊急,船艙裡剛剛松懈的氣氛又立刻凝固起來。
達尼爾來到駕駛室,不用助手說明,他已經看見在海天盡處,有個一小塊區域濃雲密布,無數電光從空中劈向海面,而海洋似乎不甘心受辱,翻起滔天的惡浪,向天際發出排山倒海反抗。而奇怪的是,如此激烈的大自然對抗,盡然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那...那裡就是海洋天堂號的失事地點吧?”
達尼爾比助手鎮定多了,他冷靜的點了點頭,查看了船的航向,正是向著那塊區域直衝而去。
“快,轉舵!”
達尼爾推開被震住的助手,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舵,但沒有絲毫用處,遊艇像是被吸住了似的,仍舊向風暴處扎去。更加糟糕的是,遊艇的所有電子設備全部失靈,用於指示方向的羅盤瘋了似的狂轉。
達尼爾臉色刷的一下白了,但他仍舊沒有自亂陣腳。他奔到船頭,四周風平浪靜,沒有絲毫接近風暴核心的預兆。他舉起望遠鏡,當風暴處的景象在鏡片裡清晰的展現出來時,他徹底僵在了原地,那種無與倫比的震撼將他的身心徹底吞沒了。
與此同時,眾人也來到了船頭。他們不知道船已失控,看到遠處的風暴時,立刻亂成了一鍋粥,對著駕駛室裡的人狂吼著改變航向。
郭惠婷見達尼爾對混亂的場面無動於衷,覺得有些奇怪,上前去提醒他。結果聽見他在喃喃自語:“不可能...怎麽會這樣...不可能....”
“船長,什麽不可能?你再不想辦法就要船毀人亡了!!”
郭惠婷也顧不得女性的矜持,對著有些神志不清的達尼爾喊道。
達尼爾木然的將望遠鏡遞給郭惠婷,郭惠婷伸手接過舉了起來。一看之下,她的嬌軀差點站立不穩,望遠鏡也掉落到甲板上。
在風暴肆虐的那塊區域裡,時間似乎變緩了,高高卷起的浪頭像是在播放慢動作;飄搖的風雨如同遇到了阻力般,盡管仍有席卷之勢,卻失去了急驟的步伐。霹靂閃電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分叉出幾十條扭曲的身形,裂開天空直奔海面。
眼看著遊艇離風暴越來越近,這幅詭異澎湃的畫面也越來越清晰地展示在眾人面前。眾人大驚失色,頓時亂成了一鍋粥,達尼爾則在泰山壓頂般的危險面前,恢復了他冷靜果斷的本質。
“遊艇已經失控!快!躲到船艙裡,把自己固定住!”
“船長,這...這樣能行嗎?”
“接下來就交給上帝吧!”
眾人難狽不堪,爭先恐後的湧進了船艙,紛紛尋找,搶奪能夠固定住自己的物體,有人甚至用皮帶把自己綁在了欄杆上。
達尼爾回到了駕駛室,找出了一頂許久不戴的舊帽子,將它端端正正的戴在了頭上。
遊艇的速度越來越快,在船頭衝入風暴區域的刹那,躲在艙尾的郭惠婷感覺像是破入了一個氣泡,船的前半截和後半截,仿佛處於兩個不同的空間。隨著整個船體沒入風暴區域,這種感覺瞬間就消失了。
現在,他們已完全被風暴所覆蓋,一個巨浪迎面撲來,把遊艇卷到了高高的空中,緊接著一個俯衝,又重重的栽到了海面上。
船體裡的人在這種天旋地轉的顛簸中,早已人仰馬翻,部分人因劇烈的碰撞而暈死過去。所有可移動的物品,也隨著船體翻來覆去,一片狼藉。
郭惠婷此時已被甩到了沙發上,她透過旁邊的窗戶,瞥見一排排黑乎乎的巨浪,山嶽般壓了下來,鋼筋鐵骨的遊艇如同孤葉被扔進了攪拌機,瞬間被吞噬了。她還來不及有任何想法,就兩眼一黑,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