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翻白,風還號著,冷風中,龍城的一棟老式公寓樓在冬夜裡睜了隻眼。
我看過去,奇怪地發現人未醒燈先亮,而那恬靜的玉面上,杏眼長睫,一股說不出的可愛秀氣。
眼睛的眨動非常規律,兩秒一次,沒有差錯,就連步伐也出奇的標準,步幅總是60厘米――機械僵硬得像洋娃娃。
我瞧出他確是人類,但我好奇一個人怎能如此機械。
他換了羊羔絨的過膝長風衣,颯爽英姿地蕩漾著下擺,上了一輛不知什麽時候等在樓下的計程車,臉上一直保持著標準的微笑,面容不變,如假人般詭異。
車子一路向東,駛過半個城,停在了高大的“升皇大廈”前。
做了考勤,直奔一樓保衛科。
推開門,一身筆挺西裝的背影映入眼簾。
“知道我為什麽在這等你嗎?”聽到聲音,那背影轉了過來,上面有一張寬厚的臉,像大號么雞。那人抬了抬緊抱的右臂,看著上面名貴的腕表,繃著臉。
“知道,您是勤勞的四大名捕,那叫一個冷血無情、鐵手追命,奉了姬瑤花的玉令,特來拿我這思想消極落後、不務實進取的刁民。”他作揖打躬,帶著笑意,整個人已不似先前那麽僵硬了。
“好,你還知道,不過我可不是奉了誰的令。”安全部主任特別強調。
“那是,誰願意叫牝雞司晨呢?整不好還要U墮雞化……”
“哦?你以為我聽不懂?這話可要小心說,我雖然不欣賞她,可畢竟與她同朝為官,又都是你的上級。”
“那是不假,你和她同朝為官,可咱兩個畢竟魚龍一塘呢。”
高剛還算滿意,背過手去:“你小子也就靠這張嘴,不是你高哥眷顧,哪有你容身?你說說,誰是那龍呀?”
秦璐笑嘻嘻道:“反正不是您。”
高剛微有不快,奇道:“那我就是魚嘍!”
秦璐埋怨:“哪成呀,您哪能做那個――您是塘主。”
高剛滿意地點著頭。
安全部主任高剛據說是老兵出身,退伍前乾過特種兵,因參與過機密行動而被國家恩養起來並嚴密監視,現在出任升皇集團本土北部區安全部主任,不知動用了什麽關系。
從前人事部考核的時候,很寬松,十五分鍾內都不算遲到,這位主任也從沒如此頻繁地光顧他這一畝三分的小廟,可自打一個月前新調來一個女人事部主管,還是個漂亮火辣的人事部主管,他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本來呢我也不想乾這些個婆婆媽媽沒屁正用的東西,而且我也確實欣賞你,以後哪一天我歇菜了,這把交椅就留給你,但你知道,咱們這新來個人事主管,人家要燒三把火,強調紀律考勤,周會上回回點咱們安全部的名,當著那麽多同事、總經理――是不是?”主任說著給他遞了個暗示的小眼神,“我也要臉,就不能不對你們嚴格。”
他盯著主任那似乎還有些嫵媚的小眼神,松了口氣的同時還隱隱有些擔心。
“是是是,您是周公吐哺磨破了嘴,至死不渝操碎了心,我們跟著您啊,那是覆巢之下有完卵,樹倒牆塌得塞翁,要不是這小娘們兒,您也犯不著鹹吃蘿卜淡操心。我看咱們一起畫圈圈。”
高剛忍俊不禁,笑問:“你說什麽?可別叫人聽見了。”
秦璐自信一笑:“聽不見,我這窮山惡水的,她卷鋪蓋卷也不會路過我這呀!”
高剛指著他笑道:“刁民。
” 笑了片刻,他又正經道:“不過我對你雖然盡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那都是過去了。現在你得把樣子給我做出來,抓緊點,明白了嗎?”高剛挑動眉毛,帶動眼皮上拉,但不幸的是,對眼睛的大小並沒有絲毫改善。
秦璐一拍大腿,叫道:“幹了!不衝著您的金面,衝著您的交椅,我也得乾!”
“好,我就等你表現了。”主任這次談話雖隻五分鍾,但就他來說,已經相當冗長了,他轉身要走卻恰迎上了人事部主管卡麗娜。
這位壯漢點頭打個照面,打算就此離去,誰知卡麗娜卻在身後小聲說道:“婆婆媽媽沒屁正用。”
秦璐吃了一驚,他雖未正對門口,但門口若是有人,他應可以及時感知,不知這卡麗娜是何時出現在門口的。
他內心忐忑,心想全完了,小報告、小鞋吃定了。
安全部主任高剛幽怨地看著秦璐,似乎在埋怨他不夠意思。秦璐則耷拉著眼,一副委屈的樣子,像是說:我也沒看見她啊!
高剛這時把目光移到卡麗娜身上,只見這個高鼻梁、有著淡藍眼眸的美女穿著平駁寬領百褶下擺的黑色西裝,套著黑色短褲,著一雙肉色冬絲襪,踩著高跟,正婷婷地站著。
“大主管說啥?”高剛左手放耳邊,說。
卡麗娜嫣然一笑,眼睛同刀片一樣銳利,語氣卻格外輕松:“早,大主任!”
高剛點頭,嘴努了起來,看向秦璐:“配合主管你工作,我特地來教訓這個目無法紀的。你瞧,他沒時間上班,卻有時間保養。”
金發碧眼的女人看過去,伸手散了散大卷發,非但不生氣,目光反而柔和起來。
“爹媽給的。”秦璐小聲嘀咕。
高剛聽見了,一張糙黃的臉白了。卡麗娜格格笑:“瞧這一句,美容效果顯著。”
高剛頗為不爽地走了。
秦璐衝卡麗娜笑笑,卡麗娜沒做表示。他想起此人挑刺時那凌厲精明的眼神,像魚肉上耍花刀,便不由自主地戰戰兢兢。他向座位走,卻一不留神墩到了地上。
“做什麽,這麽緊張?”卡麗娜笑著問,似乎沒聽到“小娘們兒”一類的言語。
“那是,那是,做了虧心事,總是怕鬼敲門的,何況是這麽漂亮一女鬼。”秦璐試探著說。
卡麗娜咬著下嘴唇,沒笑,但似乎還算愉快。
“你趕緊忙,我來檢視工作。”
秦璐點點頭,爬起來,打開辦公電腦,輸入密碼,又用自己的工號登陸了安全子網。這時卡麗娜將他揪了起來,坐到了他的位子上。
卡麗娜三十左右年紀,渾身散發著陽光,明媚得很。她很明顯是外國人,但具體是哪個國家的卻不知道。
她飄過來,一陣迷人的香。
卡麗娜放下手中的文件,翹了腿,指著桌前的椅子,要他坐下。
門還開著,秦璐忐忐忑忑,想起剛才的言語,臉就臊得慌,因不知她要訓誡什麽,他便起身想要關門。
“你幹嘛?”卡麗娜問。
“關門。”
“關門做什麽,別關,我害怕。”
“靠。”秦璐小聲嘀咕,不知她這麽說什麽意思。
他又返回來落座,瞥眼卻看到她敞開的衣領裡、潔白晃動的什麽,立刻暈了眼,慌忙低了頭。
空氣一直安靜著,卡麗娜許久沒說話。秦璐抬頭,看見卡麗娜雙手捏著文件,將它擋在了胸前。
卡麗娜的眉毛又長又細,筆直地壓在長而深邃的眼睛上。她見秦璐抬頭,一面擋,一面將電腦扯到了胸前。
“平時很少出門?”
秦璐怔了怔,沒料到她會問這個。
“不怎麽。”
“沒交女朋友?”
秦璐有些不好意思,故作忸怩,捂著臉笑道:“是沒有啊,你介紹給我?”
她笑了,唇齒紅白交映,玩笑道:“毛遂自薦你要不要?”
秦璐也笑:“你倒是個z國通,還會說成語。別人自薦可以,毛遂不要。”
卡麗娜哈哈大笑,又問:“多大了?”
秦璐二十有五,已然不小,最怕別人提年齡,於是抿著唇撒謊:“不到100。”
卡麗娜忽然斂了笑容,神色間透著一股逼迫:“怎麽,喜歡穿小鞋,不喜歡有人罩著?”
秦璐自認沒有言語衝撞,陡然見她陰晴不定,說變臉就變臉,心中不免忐忑,可也不想露怯,於是沒有正面作答,隻說了兩個字:“腳大。”
卡麗娜又笑了,說道:“你不說我也知道。我看你籍貫是在長江入海口的華亭,有些不理解,你為何不在同為超級大都會的華亭工作,卻千裡迢迢跑來北部的龍城生活呢?”
秦璐沉默了片刻,反問卡麗娜:“不知卡大小姐是哪裡人,又為何來z國生活呢?”
這下卡麗娜無語了,半晌才說:“這很正常,全球化,地球村嘛,喜歡就來這裡生活嘍。”
秦璐微感詫異,作為領導,她完全可以乾脆利落地拒絕秦璐的提問,卻緊張兮兮地花時間思考答案。
秦璐笑笑,說道:“這就是了,你跑跑村子,我去鄰居家串個門,有何不可?”
卡麗娜不悅,恨恨地看著他,緊攥了拳。她明顯知道,她被敷衍欺騙了,可又無可奈何。
“我算是你的領導嗎?”
“算是。”
“領導說話好使嗎?”
“好使。”
“那好,去給我倒咖啡。”
秦璐遲疑了一下,叫來手下執勤的安保機器人,要他去倒咖啡。這過程中卡麗娜一言不發。
“我要你親自去,秦先生。”卡麗娜此時方才開口,顯得不快,且語氣不容置疑。
秦璐明白她要刁難人了,看了她一眼,悻悻地去了。
兩分鍾後秦璐即回,卡麗娜看也不看,頭也不抬,說道:“要我辦公室的。”
卡麗娜的辦公室在30層,秦璐隨手將杯子裡的咖啡倒掉,聽見卡麗娜在身後“哎”了一聲,隨即明白,將杯子放在了桌上。
6分鍾後,秦璐返回,卡麗娜抿了一口,道:“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