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下咯噔一聲,不知發生了什麽,咚咚的心跳提醒他――大禍臨頭。他心想: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算不得丟人,打不過――就跑吧。
一面跑一面偷樂:高跟鞋跟皮靴比賽,贏了也不光彩呀!正樂著,忽然後脖領子一緊,上下脫節,便被拉倒在地。早有另兩個女孩虎撲上來,將他牢牢按在地上。
熙熙攘攘的人群安靜下來,大夥兒都看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走!趕緊跟我回去!”一個女孩惡狠狠地說,同時提溜起了他。
秦璐可憐巴巴地向父老鄉親求救,但沒有應援。
“我看呀,八成是偷腥,讓老婆逮住了。”
“有道理有道理,長成這模樣,一看就不老實。”
他在周圍的竊笑聲裡,被抓到了盤絲洞。
秦璐被提拎到洋子面前,昂首挺胸的,一副大義凜然、英勇就義的樣子。
洋子垂首抿嘴,揮手叫放了他。
月亮升起來,朦朧的銀月中,那抹笑容竟分外嬌美襲人,秦璐不由癡了。
“先生,得罪了。”洋子笑著說,抱拳致歉。
秦璐沒做表示,見除了月淚眼婆娑,要殺要剮,余者一切平常,似乎不是要毆打自己的,便放了心,問道:“你們是J國人?”
洋子也不做表示,微笑道:“妹妹年幼嬌縱,口下不知輕重,但絕非有意冒犯,望乞見諒。”
秦璐看月一眼,月厭惡地把眼一橫,別過頭去,口中狠狠“哼”了一聲。
秦璐也微微笑,道:“果然是年幼嬌縱呢,不過,我對天發誓,我絕對是正常反應,得罪處,還請海涵。”
“什麽?”月的眼睛瞪過來,“你什麽意思?你正常反應,意思就是我不正常了!”
“小姐你多心了。”秦璐顯得彬彬有禮。
“不敢耽誤先生,我們有一事相求。”
洋子溫柔有禮,行款款,氣軟軟,叫他被一種棉花般的溫暖包圍,整個人輕飄飄的。
他瞧著洋子漂亮可愛的臉蛋,有心調戲,因笑道:“求何都可,有求必應,唯求子不可。”
他此話一出,洋子不慍不惱,依舊保持微笑,另有一個女孩冷冰冰的,無動於衷。他身後有一個聲音,氣憤鄙夷得乾脆利落:“呸!想得美!”月怒氣衝衝,氣得說不出話,另有一個女孩,小口微張,呆在原地,紅暈了臉。
洋子佯裝不知,笑著從內側衣兜裡,摸出一張紙來。
秦璐接過一看,是一張硬質白紙,上面簡筆畫畫著寥寥幾筆的宮殿和街巷,一曰“恭王府”,一曰“斜悶胡同”。
秦璐心知肚明這裡便是“斜悶胡同”,卻不正面回答,壞笑道:“我看這紙當真邪門呀!”
洋子一臉認真:“哦?不知有何特別?”
秦璐看著那紙的形狀,玩笑道:“你瞧,這像不像一張冥錢?”
秦璐將那紙高舉,對準月亮,像在查驗真偽。
洋子似乎發現了什麽,衝他端端正正地叫了句“先生”,打個手勢,示意他還回來。
秦璐遞回去,洋子從背包裡翻出一個手剛盈握的東西,對著那硬紙一照,上面便顯現出複雜的紋路來,像是一張操作指南。
秦璐立刻知道,那是女孩子美容護膚的“紫外線除蟎儀”。
洋子指著左牆上的“凰飛於廊上兮,鳳鳴於下”,小聲對個子最高的女孩吩咐了什麽。只見那女孩和姐妹們商議了,便伏於牆上,
而後彩一躥而定,踏住了那女孩的肩,而後月騰躍而起,連踩兩下,又手中不知用何借力,頓了一頓,隨後乾脆利落地飛上了牆頭。 秦璐看得目瞪口呆,聽到一個嬌小可愛的聲音歡快叫道:“我也玩!我也玩!”便見黑影閃動,什麽東西上躥,月扒住牆頭伸下腿去,兩個輕盈的靈魂猴一樣,一同站到了牆頂。
“月,九點鍾一下,一點鍾兩下。”洋子衝月喊。
月點了頭。
秦璐這下更琢磨不透了,幾個女孩有如此身手,行事又詭秘,加之大的國際背景,不得不令人起疑。
秦璐見洋子似乎面善,便仔細在國際逃犯、著名間諜中細細搜索。
洋子這時回頭衝他笑,鞠躬相謝。
秦璐倏然一笑,還禮回謝道:“謝女俠不殺之恩。”
“先生倒愛說笑。”
“哦,哪裡哪裡,”秦璐厚著臉皮嘻嘻哈哈,故作輕松,“――幾位剛從J國來?”
洋子點點頭。
“……可是,我聽說最近zJ兩國關系緊張,已經停簽了。”
“哦,不知先生你聽說過沒有,我是小川洋子。”
“噢――”秦璐想起來了,是那個J國歌星、影視演員。隻是他素不追星,更不關注國外明星,因此一時無法記起。
“不知道。”
秦璐拐著彎地長吆喝,似是熟稔,末了卻筆鋒一轉,竟推不知。
“算了,”洋子依舊笑著,但臉上多了分嬌色,拉上防風帽,轉過身去,將手插進了口袋,“你一輩子做樵夫吧。”
她帽沿的兔毛紛飛,最後一句輕不可聞。秦璐見她背影妖嬈動人,線條優美,細腰盈盈,禁不住內心蕩漾,有一股衝動。他繞到洋子面前,洋子正低著頭,抬眼瞟了他一下,眼簾又隨即垂下。
“大明星,”他真誠說道,“見了你,樵夫都不願做樵夫啦!”
洋子變嗔為喜,喜道:“你知道我?”
秦璐點點頭,謊言道:“我侄子很喜歡你。”
“你不喜歡?”她抬起眼皮問。
“小孩子不說謊,我就更不能啦!”
洋子的頭又低下去,看不清表情。
“你倒會說話。”
“當然,又不是三歲娃娃。”
兩人對站著,空氣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時聽上面喊:“開了開了!”
秦璐抬頭,見那上面似是升起了個什麽,形狀怪異,像鳥獸。洋子借著紫外線看那圖紙,指示如何操作。少焉,胡同盡頭轟轟作響,牆根底下,開了三尺見方的小門,通入地下。
秦璐見此情景直言不諱:“幾位遠道而來,算是客人,恕某直言,如此行事,恐非送信吧?”
洋子毫不介意,從背包裡拉了一下,立刻夾出一封信來,上面日文快書,依稀辨得“某某親啟”雲雲。
秦璐未敢接過,客氣道:“我隻是疑惑,什麽人家,會如此隱秘地住在地下?”
洋子收了書信,也感困惑,說道:“我也隻是受人之托,事先並不知道會是這樣。”
那個冷冰冰的女孩走過來,說道:“我看這事蹊蹺,淨覺禪師絕不會托洋子這種事,不如暫且放下,托人去久遠寺查對,再作區處。”
洋子未決,這時月在上面大喊:“回來,接我們下去!”
彩抬頭看了看,在這狹小的胡同裡,那高度似乎高得暈眼,便喊回去:“你自己想辦法吧,穿著高跟,想踩死我呀!”
秦璐看月稍顯窘迫,心裡暗笑:想不到這大俠是“半拉的”,上得去,下不來。
“我沒辦法跳呀,鞋跟會壞掉!脫了腳又受傷。”
原來是鞋子不對。
“你脫鞋,我們接你。”洋子提議。
於是月脫了鞋,三人站在牆根,伸手待接。
“先生,介意幫忙嗎?”洋子招呼秦璐。
秦璐走過去,上面便墜下一物,衝量奇大無比。
幾人七手八腳地扯住,秦璐隻感覺左上臂一痛,便知是被她踹了。月色下,秦璐分明看到手裡捧著一條纖長的腿,筆直筆直的,像鉛筆。那手感,緊梆梆的,也很是勁道啊,叫他一下子想起了卡麗娜。他觀月的長腿,如辛棄疾挑燈看劍,斜眼一窺,見那月光朦朧中,一雙閃閃的眼睛狼一般,也正盯著他。
她立刻收了腿。
鞋子從上面落下來,是高跟靴。月氣呼呼地穿好,站起來,站在秦璐不遠處,像說風涼話:“哼!剛才是哪個不要臉的,摸了我的屁股?”
那三人立即齊刷刷看向他。是啊,這裡六個人,五個是女的,除了他,還有哪個是“不要臉的”?
秦璐氣血上湧,感覺頭沉了一寸。他冤枉,他不僅沒佔著便宜,還吃了虧,這他娘的上哪說理去?他急得張口欲辯,話沒出口便又收了回來。他很快明白,這時的解釋蒼白無力,解釋就是掩飾,索性承了下來,笑嘻嘻道:“我還以為是胸呢。”
月沒料到他如此“不要臉”,氣呼呼地橫過眼來;原本想懟得他張口結舌,臉紫發窘,借以出氣,卻沒想到隻有氣上加氣。
她氣不過,便要動手。洋子忙攔下,勸道:“許是天黑,誤會了。”
月氣得臉紅通通,叫冷風一吹,更添興旺。她指著秦璐道:“他一個外人,你為何總是回護於他?”
洋子心平氣和道:“我不是回護他,剛才雖然光線昏暗,視物不明,但我也瞧了個清楚,沒替他分辯就是回護你了,你還要怎樣?而且這位先生看起來安分守己,不似輕薄之人,你就罷了吧。”
“哼,哼!”月原地跺腳,還是氣呼呼的。
“行了,”彩過來叩了她手背一下,“別哼哼了,一會兒成東洋豬了,難道你想和他――”
彩立即收口,大感不妥,但她接下來的話,不說自明。
彩小心抬頭,瞥眼看秦璐,輕聲道:“我沒惡意。”
秦璐點頭道:“行了,幾位的問題既然解決了,我看咱們就此別過。隻是這位小姐似乎對我頗為不滿,不如我留你電話, 也方便你去毆打我,怎樣?”
月忽然轉怒為笑,隨即又怒,又怒又笑,又笑又怒,道:“蠢豬,誰要你破電話,想打本大小姐主意――沒門!”
秦璐笑笑,拔步開行,抬眼見胡同口背對月亮閃進來一個身板寬厚的黑影,像極高剛。秦璐正奇――怎麽在這古怪地方,一夜連遇兩位領導――這時身後啪嗒兩聲連響,在靜夜裡分外入耳。他回身凝目,見牆頭上還站著一人,那人委屈道:“你們忙著快活,也別忘了我呀!”
“哈哈,”洋子笑道,“月一通攪和,倒把你忘了。”
秦璐心知她幾人足夠,便自去了。
這街口夜裡僻靜無人,至繁華處尚有百米,然隻這一回頭的功夫,先前那人影已不見了。
轉個街角,到前海西街,有一人膀大腰圓,粗眉深目,兩撇黑胡,顯得格格不入。那人正在街頭大排檔坐著,見秦璐過來,細盯了他兩眼,冰冷深邃的眼神像寒刀,刮了他的骨。秦璐打個哆嗦,想不明白是他臉上的陰冷還是他身上厚重的黑西裝和鋥亮的牛皮鞋使他顯得扎眼。
忐忑地走過去,心有不安地回頭看看,偏偏見隔壁攤的一50歲上下的老女人也正盯著他,確實是一種觀察、打量的眼神。秦璐大奇,也細辨那人一眼,不想那人立刻察覺般扭回頭去,將一本16開的大書擋住了臉。
當真邪門!
他悶悶不樂地才在街上行沒幾步,身後噠噠聲又響。秦璐心中奇怪,聽那聲響快而不雜,便知隻一人。他這次沒有逃跑,轉過身去,見月追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