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冬日寒冷，故而即便是貴戚也多是喜歡窩在自家房中，甚少聚會走動。故而，秋季便是一年之中貴族間宴飲最為頻繁的日子，仿佛是貓冬之前的最後狂歡一般。

　　京城的秋日，亦是一年中極美的日子。滿城黃金甲，映著都城中的朱紅建築與翠色琉璃瓦，桂花香濃，便是一派盛世的安穩氣象。

　　可若說這幾日最開懷的，不是賣桂花也不是賣蟹的商人，偏偏是賣紙的。往日壓箱底的灑金箋，遇上個財大氣粗的主，竟是價都不還，便就全數包下。連帶著薛濤箋、雪松箋也一並都叫這位冤大頭一氣賣空，倒是叫整個京城賣上等文具的幾家商鋪都賺得缽滿盆滿。

　　而這個冤大頭，正是季濃。

　　才過了重陽，季濃就已搬出皇宮，住進了自己的世寧長公主府，便也算是獨立開府，自成門戶。長公主府之華美奢侈，讓季濃初見時險些驚掉下巴，便是在自己的世界裡曾轉過不少高門大院，初來時也見過底蘊深厚的廣陵王府，都無法與這座府邸媲美。

　　此時府邸的後花園中，季濃正側躺在皇帝前日送來的碧玉榻上，一雙素手支在下巴上，一雙眼睛含著似笑非笑的光，正瞧著書案後頭從容走筆的裴綸，旁邊朝霧倒是一直低著頭，隻是專注地給她報著修繕溫泉莊子的條陳。

　　“殿下，請把頭再略略抬起來些。”裴綸抬頭瞧了季濃一會，也不理會她的眼神，表情還頗有幾分嚴肅。

　　“裴大人，本宮是請您來給我寫請帖的。不想，您這麽有興致。”季濃搖了搖頭，又對朝霧道，“聽你的意思，工部倒是給做了個高的離譜的條陳，真把本宮當冤大頭了?”

　　“誰不知世寧大長公主如今是京中最豪奢的一戶，工部不過是投您所好罷了。”裴綸聽著兩人的話，倒是低笑著插了句，“不過，這浴室頂用全琉璃澆築，也虧得他們想得出。”

　　“是啊，父皇的行宮尚不過是開了個四方的琉璃窗，便被禦史揪著罵了小半年。本宮真這麽做，他們得逼著我出家清修。”季濃嗤笑一聲，“不過裴大人您是神仙人物，莫摻和我們這俗人的銅臭事。”

　　裴綸聞言又是低低一笑，和季濃對了個眼神，倒是停了筆，隻瞧著眼前的少女。她雖已寡居，但其實年華未及雙十，眼下在府邸花園中，一襲月白色的襦裙，外頭襯著件湖藍的外衫，長發以一根同色寶石簪子束起，未施粉黛。素面朝天的模樣，越發顯得年紀小了不少，少了幾分素日裡的嫵媚，倒是叫人恨不能將她捧在手心。

　　“這畫還沒畫好?”季濃歎了口氣，又換了個姿勢，見得裴綸搖頭，便又去和朝霧說話，“依本宮的意思，修繕莊子還是務實要緊，我想著今年冬天便去莊子上，因而快些修好才是。雕梁畫棟大可不必，不如選素色布設，也方便日後再次修繕。琉璃若要用，便拿去做幾扇窗子。庭中的園景也不必像咱們府裡頭，非要一年四季都繁花錦簇。既是冬日去，便栽些綠萼梅，辟出個賞雪的景致來。”

　　“再引個露天的泉眼，三面圍上，牆體挖空，做上火道在裡頭，外頭用黃花梨木撐著，這便可賞雪泡湯，更是風雅。”

　　“裴大人這個說得妙，你便也記上。”季濃聽裴綸說完，倒是給他露出個真摯的笑容，“果然是世家的人，風雅的心思也如此別致。”

　　“殿下再正正身子，也好叫臣快些畫完，好回宮交差去。”裴綸不理會她，便又是下筆從容，“也能快些幫您寫個請帖。

”　　“裴大人不如幫我參詳一番，這賞菊宴，該請些什麽人。”朝霧見得二人談論起宴會，便叫府令拿著方才造莊子的條陳下去商議，自個又坐在一旁，理起賞菊宴的安排，“尤其是...”

　　“如我裴家，每一年，由各房輪流主持四季宴會。若大房主持了春日宴，那二房三房便自去主持夏日宴與秋日宴。這規矩是祖母那一輩傳下的，據說此後，妯娌間和諧了不少。”裴綸瞧著季濃疑惑的眼神，便露出了笑容，語氣頗是溫和，“東宮的秋宴尚未舉辦，東宮宴會雖不在內宮，可也畢竟是皇城，客人也頗感壓抑。倒是長公主府，景致怡人，規製也不輸東宮，未嘗不是好地方。殿下何不與兄長一道主持?”

　　“如此，我也不必費心料理男客。”季濃聞言露出個笑容，可轉瞬又垮了下來，“可是，太子妃呢?東宮宴席的主人不是太子，而是太子妃啊。我怎能繞過她，去和太子主持宴會。這正是所謂寡婦門前是非多啊。”

　　“何必妄自菲薄，這便是要殿下自己拿主意。”裴綸瞧著季濃，皺了皺眉，他沒由來地極是厭惡她自稱寡婦，後頭的語氣倒是鄭重，“臣這幅畫畫好了，這便回去給東宮還有今上複命，殿下若有話帶，臣樂意至極。”

　　“容我思量一刻。”季濃擺了擺手，朝霧便立即上前將她扶正，季濃才站起身子，便一拍手道，“好了，我想明白了。”

　　“為何要辦賞菊宴?你瞧我的園中，何等花木最為繁盛?”季濃露出個狡黠的笑容，水袖一震，掃了一圈。

　　“丹桂，松柏。”裴綸順著她的動作，看向園中，才發覺這陣陣香氣，甜膩而又一絲清苦，正是園中花木的味道。

　　“如此便是。我辦場雅集文會可好?女子佩丹桂，男子折松柏。 莫要傷春悲秋，只需以文會友，亦可載道。”

　　“東宮藏書，廣陵藏書畫，皆可拿出來給與會者共賞之。不論男女，皆可同場，隻以才華論。如此，便不是夫人之宴飲，而是京華盛事。”

　　“如此盛宴，皇族組織，最可叫人歎服。也不必論宴席主人，隻叫我與兄長為東道。男子當以太子位尊，而女子最尊者便就是我，故而我兄妹二人主持，最合適不過。”

　　裴綸瞧著季濃，她說話時一雙眼睛似是發亮，竟叫他一瞬間便看的入迷，唇角也不自知地便勾起一抹笑意。

　　“殿下是想讓天下人知道，東宮不是才子隨心所欲便能踏入之所，可長公主府則隨時向他們打開大門。”

　　“裴郎，你啊，就是心思重。不過是我自己操持不起宴會，不得不請娘家哥哥幫忙，你偏有這些道理，我是不聽的。”季濃搖頭的樣子，竟叫裴綸看出了幾分可愛，便也一笑，給她做個揖，口中連稱不是，叫一旁面孔嚴肅的朝霧都笑出聲來。

　　“既然如此，我同你一道入宮。為顯鄭重，我需得叫父皇添個彩頭才是。”季濃眼珠一轉，又笑了一笑，才道，“他老人家既然送我個玉榻賞玩，那送天下才子，可也得送個大禮。否則，我就得叫那幫禦史再罵一頓，真是怕了他們。”

　　“殿下怕他們做什麽。誰說您不是，臣替您回了他們就是，安能讓你不痛快。”裴綸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完這句話，話才出口，便覺得曖昧的不行，心頭一震，卻見季濃早已經搭著朝霧的手走了開去，隻留下個藍色的背影，在精致園景中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