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雅軒裡,燈火通明,喧聲依舊。
剛剛結束的那一局精彩對弈,給了人們難以想象的視覺盛宴。自象棋被蒙恬無意間傳揚出去之後,才僅僅過去三個月,就已經風靡整個鹹陽,人們對於象棋的推崇已經不下於傳統的圍棋。
畢竟生於亂世,誰沒有個揮斥方遒戎馬戰場的英雄氣節,雖然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終其一生都沒可能當上將軍,卻不妨礙他們在棋盤上過過揮兵征伐的將軍癮,更何況這種腦力遊戲本來就受眾人喜愛。
此時大廳裡的人們七嘴八舌,都在聊著剛才那局對弈,聊著自己對象棋的看法,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會引申到兵法、政事、天下格局上面。文人雅士們聚集在一起本來就是如此,這樣的流程幾乎都已經成了他們聊天的定式。
整個喧鬧的大廳裡,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外面剛剛結束了一場慘烈的殺伐。更沒有人注意到三樓的某個包間裡,這個國家的帝王正在面臨著怎樣的危機。
……
侏儒衝向嬴政,速度之快不在那骨妖之下,短匕上幽藍的光芒,更是昭示著其上所淬染的猛毒。
沒人能想到這刺客竟是兩個人,那個一直與趙高糾纏的骨妖,不過是為了迷惑眾人的視線,這侏儒才是真正的殺招。
援軍終於趕到了,房門被人粗暴的撞開,然而已經晚了,侏儒的短匕距離嬴政不過一尺,這一尺的距離對於習武之人來說轉瞬間便能越過,更何況侏儒本身便是敏捷型的刺客,四丈開外的援軍根本來不及救援。
就在侏儒的青銅面具之下,那猶如老樹皮般粗糙的臉上,綻放出一絲勝利的笑容之時,面前突然黑芒一閃,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袍中的人影擋在面前。
侏儒就如同定格了一般,滯空兩息之後,突然以更快的速度後退,直到撞上房門兩側的牆壁發出“嘭”的一聲巨響才止住身形,緩緩跌落到地上沒了聲息。
突然的變化驚呆了所有人,尤其是趙高,這由喜轉悲再由悲轉喜的心路歷程讓他幾近崩潰。至於骨妖就更不用說了,眼看刺殺馬上就要成功,卻被突然出現的黑袍人攪了局,自己更是被一堆秦國銳士包圍。
為了這次刺殺,不但同伴死了,自己還深陷險地,更重要的是刺殺還失敗了。好在骨妖還算機敏,就在所有人都被這急轉的形勢驚住之時,知道這次刺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完成了,一招逼退趙高後,雙腿發力衝破房頂,在眾人反應過來之前逃向無盡的夜空。
看著骨妖的背影,趙高目光凶戾牙關緊咬,剛想拖著重傷的身軀去追,卻被嬴政伸手攔下。
“算了,剛才那響動已經吸引了周圍的注意,還是先收拾一下現場,這大年夜的不要掃了眾人的雅興。”嬴政說著看了看倒地的侏儒,然後又搖了搖頭,“本來還想在這裡安靜的過完這一夜,又被這些臭蟲掃了興致,還是早些回去吧!”
坐在對面的封昊也終於松了口氣,棋盤上懸空了許久的手移到棋笥上方,一顆被他緊握的棋子落入棋笥:“回去也好,王兄繼續呆在這裡的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哦?子平怕了?”
“嗯,是怕了!”封昊點點頭,“害怕再出現什麽意外打擾了王兄的興致。”
“哈哈哈,些許宵小而已,為兄都不怕,子平有什麽好怕的?”嬴政朗聲大笑,“前路渺茫,子平需摒棄恐懼才能走的更遠。”
“受教了!”封昊自然明白嬴政話中的意思,嬴政這是告誡自己前路多險阻,唯有勇往直前才能走到最後。
太子丹雖然不太明白兩人話中的涵義,卻知道兩人必定暗中傳遞了什麽,聽到外面已經傳來稀稀拉拉的腳步聲,急忙出聲道:“兩位還是有時間再聊吧,周圍已經有人過來了,王兄的行蹤越少人知道越好,丹先出去為王兄阻攔片刻!”
“如此,有勞了!”
嬴政看著太子丹起身走出去,片刻後外面有交談之聲傳來,自己也站起來,在一眾護衛的保護下向外走去,臨走前還看了封昊一眼。
封昊明白嬴政的意思,急忙起身跟上去:“小弟送王兄一程。”
出門前封昊還特意看了眼倒在門側的侏儒,暗想著:這應該就是骨妖能殺死秦越的原因了,兩人正在近身纏鬥,若其中一個突然一分為二,不明底細的人中招也就在所難免。
出門後,封昊發現太子丹已經跟過來查看情況的人閑聊起來,看樣子還聊的挺開心,明顯之前就認識。有太子丹掩護,封昊等人的離開也就沒有引起太多人的關注。
出了書雅軒,門外早就有一輛華麗的馬車等著了。跟著嬴政走上馬車,馬車中一張桌子上正擺著香茶,兩人分坐桌子兩側。
一般這種情況下都是趙高為兩人倒茶,此番趙高受傷,又沒有人在旁邊伺候,最終沉默片刻後,還是作為下屬的封昊拿起茶壺。“馬車中竟然擺著茶具,都不怕茶水飛濺嗎?當初第一次坐馬車時我整個人可都差點被晃散了架!”
“這馬車可是由能工巧匠打造的,行進起來如履平地,根本感覺不到晃,你看看外面,馬車已經開動了。”
嬴政端起茶碗,輕抿了口茶水。
封昊掀起身後的簾子,外面的環境果然在慢慢後退:“這可真是出行的利器,即便走再遠的路都不會很疲憊。”
“說的也是,子平若是喜歡,我可以找人給子平另做一輛。”
“那就謝過王上了!”這馬車封昊確實喜歡,嬴政既然願給他也就欣然接受:“不過王上送我的馬車能不能做的低調些,這麽華麗的我可坐不了。”
“這個自然,若非這輛車是按照君王的儀仗所做,我就直接送給子平了。”嬴政說著話鋒一轉,“對了,關於今天的刺殺子平事先就應該知道吧!”
看著嬴政一臉認真的樣子,封昊奇怪的問:“王上怎麽會這麽想?”
“從那刺客剛出現時,我便明白子平事先應該是了解的。”嬴政見封昊依舊疑惑,便解釋道:“子平剛進門時神色緊張,待看到我平安無事才輕松不少,若非事先知道會有刺殺,我不明白還有什麽事情能讓子平你如此動容。”
“王上明鑒,我事先確實知道一點。”封昊將手裡的茶壺放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端坐起來:“半月前有耳目來報,說趙國刺客骨妖來了鹹陽,暗中監視他許久卻不見有絲毫動作,只是躲在城西一家農戶裡。直到今天傍晚聽說他來了城東,我正好在家裡有些無聊,才想過來看看他會有什麽動作。後來從太子丹那裡聽說王上也來了,才猜想他的目標可能是王上。”
“半個月前就來了?”嬴政思慮片刻,最終失望的搖了搖頭,嘴裡喃喃道:“那個時候呂不韋跟嫪毐還沒起爭端啊!”
“王上猜測這起行刺是兩系勢力所為?”
“難道還能有別人?”
“周家、王家、白家、昌平君、昌文君……”封昊一個一個的數過去,“這些個老牌世家新舊勢力,那個不想著吞噬他人以壯大己身?旦凡王上身隕時有機會爭到利益的人,都有可能是後面的推手,呂家與嫪毐不過是其中最大的兩個勢力,也是最有可能對王上出手的兩個勢力罷了。”
“是啊,子平不說我還真忘了,原來我大秦已經有了這麽多的勢力團體。”嬴政說著目光越來越陰鷙,“任重而道遠啊!”
車廂裡突然陷入沉默,過得片刻,嬴政突然開口問道:“子平認為丹怎麽樣?”
“王上認為此事是太子丹所為?”
封昊有些奇怪嬴政問什麽突然提到太子丹。
“子平也說了,我死後任何可以獲益的人都有可能策劃這起刺殺。”嬴政的眸中閃動著智慧的光芒,“若真是丹所為, 我死了大秦沒有君主,他燕國就能過的更加安穩。即便我不死,若因此與其他兩方勢力弄出更大爭端,造成大秦內部的混亂,就更不能威脅到他燕國。如此想來,相比於呂不韋和嫪毐,他在這次刺殺中所獲之利更大。”
“確實如此,現在的大秦太強大,已經引起了山東諸侯的恐懼。”封昊點點頭,繼續說道:“而一個強大的國家,從來都不是被別人從外部打垮的,唯有內亂才是一個強國會變弱的根本。”
“哦?子平竟然如此平靜,之前便已經往這方面想過了?”
“想過一些。”
嬴政將茶杯裡的茶水飲盡,“那在子平看來,丹是個什麽人?”
再次面臨這個問題,封昊遲疑片刻才試著說道:“他應該算是個聰明人。”
“呵呵,子平你這話說的可有些不實誠!”嬴政臉上露出一絲譏笑:“姬丹此人,在我大秦作質子,我念在當年同在趙國為質之誼,處處給他方便,卻沒想他竟得寸進尺,明裡暗裡結交權貴,真當我不會治他?”
連名帶姓叫出太子丹的名字,由此可見嬴政的憤怒。封昊也知道太子丹所做之事有些過了,正是因此他才多番拒絕太子丹的好意。此時面對憤怒的嬴政,越發覺得拉開與太子丹的距離是正確的選擇。
“只能說太子丹是一個自認為很聰明的聰明人。”
“呵呵,自認為很聰明?不錯的評價!”嬴政將茶碗重重的放在桌子上,“終有一天,他會為他的聰明付出生命!”
談話間,馬車終於終於駛到王宮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