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號這天，對於滿朝文武來說是一個重要的日子，因為今天是這一年中最後一天上朝了。這時節有三日一洗頭，五日一沐浴的習慣。後來逐漸演變成了五日一休沐，也就是說上五天班就休息一天，而今天正好是第五天。

　　接下來年三十到新年初五都是不用上朝的，也就說所有人一下就有了七天的假期，讓這些經歷了這幾天朝堂上混戰的人，心中都不由舒了口氣。

　　幾天提心吊膽的生活已經讓他們精力交瘁，因為兩方鬧得越來越大，被波及到的人，地位也越來越高。他們所有人都擔心，第二天一早在朝堂上被集火的人變成自己。這七天的假期，也算適時減緩了雙方的一些火氣。

　　眼看年關將近，嫪毐一系與呂周一系十分默契的在這天停手，朝堂上再沒有參奏他人，檢舉罪證的事情發生，喧鬧了幾天的朝堂上終於安靜下來。

　　在各方官員報告了一番自己管轄之下太平無事，嬴政對此作出褒獎之後，便早早的散朝了。

　　封昊也趕在這個休沐的前期，最後一次走進王宮。本來按時間來說而該二十九號才輪到他去教扶蘇，只是二十九號嬴政需要處理一應的王室祭祖事宜，抽不出時間見封昊。

　　而封昊去教書的主要目的就是向嬴政匯報工作，見不到嬴政自然也就失去了教書的意義，所以只能提前一天去王宮。

　　下午，當封昊趕到東宮的書房時，扶蘇正趴在桌子上老老實實的溫習功課，嬴政就坐在一旁看著一卷不知道是何內容的竹簡，趙高側立侍奉，不時將兩人冷掉的茶水換上新的。

　　封昊走進書房時愣了一下，因為他沒想到嬴政竟然已經等在這裡了。當嬴政聽到開門的聲音，抬頭看過來時，封昊才終於反應過來，急忙躬身行禮。

　　嬴政微微頷首，轉身走進偏房，封昊也立即跟上。扶蘇對這樣的情景早就見怪不怪，對著封昊欠了欠身算是見禮。

　　再次坐到嬴政對面，見嬴政依然是一副嚴肅的樣子，封昊笑著問道:“王上似乎一點也沒有高興起來。”

　　“嫪毐不死，寢食難安！”嬴政眼中透著擇人而食的凶光。

　　封昊此刻也能明白嬴政的心境，畢竟出現如此讓他蒙羞的事，作為君王能隱忍到這個地步，已經算是懂進退了。“王上放心，至多四月初，必定能給王上一個滿意的答覆。”

　　“這幾天的事情子平做的很好，我也相信子平能幫我處理好這件事。”說起這幾天的事情，嬴政臉上才終於有了一絲笑意，“年關將至，我讓人準備了一些禮物，等下子平回去的時候可以一起帶回去。”

　　“謝王上賞賜！”封昊笑著拱手，算是接下了禮物。事實上作為君王拉攏的手段，他想不收也不行。

　　“對了，昨天名家掌門公孫弘曾經拜訪過我，還求我向王上推舉他們。”像是突然回憶起的一件小事，封昊隨口說道。

　　“哦?那子平是想讓我用他們?”

　　嬴政語氣淡然，也像是在聊一件小事。若是公孫弘在這裡的話，必定會發現嬴政並不沒如他所想的那般，很迫切的需要他們名家的力量。所以就算他被嬴政相招，也絕對沒有跟嬴政討價還價的本錢。

　　封昊搖搖頭，“只是接受了他們的禮物，得幫他們向王上遞句話罷了。”

　　對於封昊的坦誠，嬴政會心一笑，“子平若是需要錢的話，大可以向我開口，雖然我也並沒有太多錢，但送你一世富貴還是沒問題的。

”　　“王上說笑了，現在家裡除了我，只有兩個侍女三個仆役，王上的賞賜已經足夠我一世富貴了。”

　　“嗯?”嬴政狡然一笑，“子平的意思是說你家裡人丁不旺嗎?用不用我找個宗室女兒嫁與你?保證過兩年你能後輩滿堂。”

　　“呃……”沒想到嬴政也會開這樣的玩笑，封昊頓時一臉呆滯，不知該作何回答。

　　看著自相識以來世事了如指掌，從來都是一副自信表情的封昊，竟然也會露出如此囧態，嬴政不由的開懷大笑。

　　等笑夠了，嬴政才終於擺擺手，“算了，不開你玩笑了，說正事，子平你怎麽看待名家的?”

　　“外強中乾！”思索片刻，封昊給出這四字評價。

　　“哦?怎麽說?”

　　“公孫龍在世的時候，名家幾乎是趙國最大的學派。然而等公孫龍死後，才短短十幾年過去，名家就衰敗的在趙國無立錐之地。這其中固然有趙王的排擠在內，但其本身的原因才是重中之重。”封昊目光一凝，說出自己的結論，“他們所擁有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撐起那麽大的權勢，卻認不清形式，依然貪戀手中的權利，最終被排擠出局也無可厚非。”

　　聽著封昊的解釋，嬴政點點頭，心中深以為然。“那子平你認為我該不該用他們?”

　　“用當然是要用，但卻需要一個契機。”

　　嬴政眼前一亮，讚同的點點頭，嘴裡輕聲感歎道:“是啊，需要一個契機，現在的形勢，根本不允許我們有太多的力量。”

　　封昊自然明白嬴政的意思，現在嫪毐與呂周鬥的正酣，雖然不乏有嫪毐自大的因素在內，但其根源卻是嬴政的力量太過弱小。雙方都不怕在己方損兵折將後，嬴政能壓倒他們，所以才顯得如此肆無忌憚。

　　若現在嬴政一方有一股新的力量注入，畢定會迫使雙方和解，並同時將矛頭對準嬴政。正是出於這樣的考慮，兩人才都不想這麽早接受名家的投誠。

　　“弱小才是最大的原罪啊！”念及此時己方的處境，封昊也忍不住感歎著。

　　接著兩人下了幾居象棋，看著天色逐漸陰沉下來，封昊才終於起身告辭。

　　出了偏房的門，封昊看到扶蘇正依然如他來時的那般，趴在桌子上溫習功課。封昊無奈的搖著頭，走到扶蘇身邊，將他的手中的竹簡抽走。

　　在小扶蘇驚愕的目光中，封昊晃了晃竹簡，扔在桌子上。“你一個才三歲的小娃娃，大好的時間不出去玩耍，竟然窩在這裡讀一天的書，也不怕把自己讀傻了啊！”

　　“我在上個月已經過完生日，現在四歲了，況且師傅你不也才十歲?想來師傅你在四歲的時候，比我現在要更努力的讀書吧?不然怎麽會有現在成就?我以師傅為目標有什麽錯?”

　　看著小扶蘇一臉認真的樣子，封昊隻想說‘我在四歲的時候還穿著開襠褲滿街跑呢，即便我七歲上幼兒園那會兒，有你現在十分之一的認真勁頭，也不至於遭爸媽那麽多次打’。

　　不過為自己的師道尊嚴，封昊自然不會將這話說出來，最終只能無奈的搖搖頭:“算了，不管你了，等你學傻的時候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說著封昊轉身要走，隨後一拍腦門想起一件事，又轉回來，將一物扔在扶蘇面前。“差點忘了，這個給你。”

　　“呃……，這是什麽?”

　　“壓歲錢，收好了除夕之夜記得壓在枕頭下面，免得你被一個叫做‘祟’的怪獸叼跑了。”

　　打開面前的紅紙包，發現裡面竟然只有八枚嶄新的秦國刀幣。收到如此奇特的禮物，讓小扶蘇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作為大秦的長公子，除去嬴政之外整個帝國最尊貴的人，收到的禮物最差的都要比這八枚刀幣珍貴百十倍，但就是這八枚刀幣卻讓扶蘇感受到了異樣情懷。當他反應過來想要說些什麽的時候，早就見不到封昊的影子了，遲疑片刻，最終還是小心的將刀幣收到懷裡。

　　書房裡發生的一切，都在嬴政的注視之下，方才封昊對扶蘇所做的事情頗為逾禮，但嬴政卻沒有絲毫不悅的意思，一直淡然的看著。

　　直到封昊走出書房，才終於出聲問一旁的趙高道:“讓你查的事情怎麽樣了?”

　　“經過屬下一番徹查，七國之內，沒有任何人聽說過有哪個學派是學習算術的，屬下也沒有查到任何以籌算為主的學派。不過屬下派去楚國的人，卻有一個新發現。”

　　“哦?什麽發現?”

　　“據調查，封先生最先出現的地方應該是楚國下蔡的甘家村，當時他自稱為被匪人殘害的遺孤，被一個名叫甘羅的人救回去。然而屬下讓人繼續向前調查，卻再沒別的信息，就好像封先生是憑空出現的一般。”

　　“查不出來歷嗎?”嬴政眉頭輕蹙。

　　“而且屬下徹查了封先生這三個月來訓練的耳目，發現他們並沒有任何異動，每天就像是正常平民一般生活。但封先生卻在之後，獲得了許多隱秘的情報。至於更多的東西，屬下無能，還請王上責罰。”趙高說著跪下來，前額觸底。

　　“來歷神秘，行為詭譎，年紀輕輕就有如此心性！”嬴政雙眸深邃，看不出任何悲喜。

　　而跪著的趙高，臉上卻不自覺的掛起一抹輕輕的笑意。

　　與此同時，已經走出書房二十丈開外的封昊，頓了一下腳步，‘這麽快就開始懷疑我身份了嗎?比想象中的要早啊！君王果然是一個多疑的職業！’

　　心中一番感慨之後，封昊嘴角一勾，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