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花費了大把的時間跟蹤大司命，封昊不敢再耽擱，冬天的白天本來就短，此時西方天空中的太陽已經垂下一半，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目光不再關注路邊的商販，封昊腳下一刻不停按著一定軌跡走著。

　　東城區說大很大，隸屬於鹹陽四城區之一，鹹陽以及周邊的商販走卒都在此地交易。

　　說小也很小，雖然鹹陽劃分為四個區域，其實這四個區域大小並不一致，其中尤以東城區為最小，以正常成年人的步行速度來說，一個時辰足以遊遍整個東城。

　　所以在封昊有意的提速下，沒過多久就尋遍大半個東城，最終在一家布行中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只見她身著一襲玄黑長袍，頭頂一枚青褐發冠，眉毛被刻意修飾的乾淨利落，配以不施粉黛的精致面容，給人一種別樣的清秀之感。

　　不說別的，單以這面相來說，任何人見到她的第一眼，絕對都會給出謙謙君子的評價。

　　然而若是他們能見到那”謙謙君子“此時的狀態，肯定又會後悔之前的想法。

　　以封昊的角度看去，呂馨此時正橫挑著眉毛，一臉憤怒的訓斥著布行裡的掌櫃。布行裡沒有客人，所以掌櫃的走出櫃台，唯唯諾諾的站在呂馨面前，小心的陪著笑臉。

　　“……那批貨……”

　　“我都提醒過你……注意……”

　　站在熙熙攘攘的街上，封昊隱隱的都能聽到呂馨的聲音，由此可見她有多生氣。

　　那掌櫃也是人精，知道這東家年紀雖小，卻不好惹，所以一直陪著笑臉，不時點頭哈腰，表示自己知道錯了，以後一定改過雲雲。

　　在呂馨的身後跟著兩個護衛，依然是之前那兩個，封昊對他們還有些印象。沒練武之前不明白他們底細，年關前後再次見到，封昊才隱約看出兩人竟都是一流高手。

　　這讓封昊有些感慨大家族的底蘊，在眼下這個時期，連趙高的天羅地網都只能以二流高手為主力的時候，呂不韋竟然會長期安排兩個一流高手，作為自己女兒的日常護衛。

　　兩個月來，兩人已經見過封昊不少次，知道封昊是來找呂馨的，所以一注意到封昊站在外面，便小心的提醒了呂馨。

　　聽到封昊來了，呂馨停下訓斥掌櫃，轉身看向門外果然見到了封昊，臉上的怒容頓時消退許多，回頭又安排了掌櫃幾句這才走出門外。

　　“呦，幾日未見，封兄別來無恙?”隔得老遠，呂馨便如此拱手說道。

　　“無恙無恙，話說前天遇到一個小妞兒，長得與呂兄頗為相似，想來應該是呂兄家中姐妹，不如許配給小弟如何?”封昊也笑著拱拱手。

　　“封兄若是真喜歡，這倒也並無不可。”

　　近兩個月來，兩人的相處模式大抵如此，呂馨喜歡扮小生，封昊也樂的奉陪，不過每次都會佔些便宜罷了。

　　被封昊口花花慣了，呂馨也就慢慢習慣，除卻剛開始的時候還會鬧個大臉紅，後來基本上都能跟封昊從容交流。

　　兩人如此說笑著走進一家茶肆，在外人看來，就像是兩個相熟的學子，結伴而行。

　　茶肆裡客人不少，冬天算是茶肆的旺季，來往的商販走累了，都喜歡在茶肆裡歇息片刻，喝上一口熱茶暖暖身子。此時人們的禦寒服裝都略顯單薄，在街上待的時間長了，過不了多久都會被凍得渾身僵硬，茶肆在這時就成了他們最好的歇腳處。

　　兩人要了壺熱茶後，便找了個人少的角落坐下來。

雖然與周圍的人有些格格不入，兩人卻並沒覺得有什麽不妥。　　“今天怎麽來晚了?”

　　落座後，呂馨恢復了些少女的柔情，輕聲責怪道。

　　“做了點新鮮的東西想帶給你嘗嘗，不然早就來了。”

　　封昊說著將糖葫蘆遞過去，他自然不會傻到說自己玩了大半天的尾行，而且是尾行一個美女，這才耽誤了時間。

　　呂馨早就注意到了封昊手裡的糖葫蘆，只是看其晶瑩可愛的樣子，不知道是幹什麽用的，正想著開口問，就被封昊遞到嘴邊。

　　“這是什麽?”

　　糖葫蘆最早出現在南宋時期，那是據此一千二百多年以後的事情了，呂馨不知道很正常。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麽，可聞著味道香甜，讓呂馨忍不住伸出小舌頭，在糖葫蘆上舔舐兩下。

　　“糖葫蘆，吃的東西。”

　　“味道甜甜的。”呂馨仔細品味過後，一把搶過糖葫蘆，小口著咬了起來。“酸甜可口，這是上次你送我的紅果?”

　　“嗯，上次送完你還剩一點，上午的時候突發奇想，就做了這糖葫蘆。”

　　看著封昊謹慎的樣子，呂馨撲哧一笑:“看把你嚇得，我又沒說要你的紅果。”

　　見呂馨真沒想要自己的山楂的意思，封昊這才故作大氣的說道:“就算你要也沒有了，不然以咱倆的關系，我會不給你?”

　　“信你才怪！”

　　呂馨翻了個白眼，她知道封昊肯定還藏了更多紅果，只是猜到自己拿到紅果會分給家裡，這才不想給自己。

　　眼看封昊跟父親間的矛盾越來越深，尤其這矛盾事關呂氏的興衰，她知道自己沒法勸服父親，封昊的離開又已成既定事實，這讓呂馨很是擔憂。

　　最近父親已經明裡暗裡，多次示意她遠離封昊。一邊是疼愛自己的父親，一邊是自己喜歡的人，呂馨有些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怎麽可能騙你！”封昊笑了笑，他知呂馨的難處，不想在這上面過多糾纏，在這裡停頓了片刻後，轉而問道:“對了，剛才看你挺生氣，還對著那個掌櫃大吼大叫的，發生了什麽?”

　　不說還好，一說到這裡，呂馨繃著俏臉，氣鼓鼓的說道:“還不是那個掌櫃，我叮囑了他好幾次，還是把事情辦砸了。”

　　“哦?辦砸了什麽事?”

　　“就是蜀帛啦！”呂馨狠狠的咬下一顆山楂，嘴裡咀嚼兩下後才說道:“年前我讓那掌櫃，安排一隊人去蜀地采購蜀帛，蜀地本來就道路崎嶇，冬季更是不好走。我叮囑他盡量放慢行程，保證貨物和人員的安全，沒想到那掌櫃急於立功，根本沒把我的意思傳達下去，導致不但貨物損失了一成，還有好幾個人斃於蜀道上。”

　　“你是周扒皮。”封昊笑著指了指呂馨，“年關都不讓人家團聚。”

　　雖然不知道周扒皮是誰，不過結合後面的話，也能猜出周扒皮肯定不是好人。呂馨吃掉糖葫蘆上最後一顆果子，又從封昊手裡搶過一串，邊吃邊辯解道:“我又沒有強迫他們，只是說去的人三倍工錢，是他們自己想要去的，況且我還雇了江湖好手充當護衛。”

　　“好吧，是我誤會你了。”這時茶水送上來了，封昊給兩人倒了杯茶。“蜀帛是那種又輕薄又柔滑的絲綢吧?這麽早就要置貨嗎?現在賣不出去的吧?”

　　“對啊，所以才要現在置辦。”呂馨喝了口茶水繼續吃起糖葫蘆:“現在買，比正常時間要便宜四成呢，這單是指本金的，等到真正可以售賣的時候，再加上兩成利潤，到時就能掙到一倍多的錢！”

　　一說到錢，呂馨的雙眸熠熠生輝，看的封昊十分無語。

　　“沒想到我們家馨兒也是個小財迷，竟然還知道打時間差來掙錢！”

　　“你才是財迷呢！”呂馨嬌哼一聲，隨後反應過來，輕啐封昊道:“呸，誰是你家的?”

　　“哎呀！我說呂兄，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在呂馨不解的目光中，封昊繼續說道:“剛才在門外，你還說要把妹妹許配給我，這就要反悔了?”

　　呂馨想起之前確實有說這話，此時被封昊抓住痛腳，臉色不禁微紅起來。不過這樣的調戲已有很多，呂馨基本已經能從容應對。

　　“許配給封兄自然沒問題，可封兄你得先拿出些誠意，我才好跟我那妹妹說啊！”

　　“誠意不是已經被你吃了?”

　　“封兄的誠意若只是這些的話，那就只能對封兄說抱歉了。”呂馨說著吃完糖葫蘆，又去封昊手裡搶。

　　封昊手一抬，將糖葫蘆舉到呂馨搶不到的位置:“呂兄有些不厚道啊， 吃了我的誠意不辦事不說，竟然還行下手搶。”

　　“快給我再吃一串！”呂馨隔著桌子虛空撓了幾下，每次快要搶到的時候，封昊都會後退一點，讓呂馨的動作落空。

　　兩人打鬧一會兒，封昊才終於將剩下的糖葫蘆都給了呂馨。

　　“剩下的你最好帶回去慢慢吃，糖葫蘆一次吃太多容易拉肚子。”封昊見呂馨大有一口氣，將所有糖葫蘆吃完的架勢，立刻出聲道。

　　“要你管！”

　　呂馨嘟著嘴繼續吃著，手裡剩下的幾串卻是收了起來。

　　兩人又聊了許久，直到天色漸暗，才離開茶肆，各自回家。

　　……

　　鹹陽城外，冰天雪地的荒野間，一所孤獨的小院裡，燈火通明。

　　一道黑影，腳踏冰雪從黑夜裡走出來，慢慢走進小院。

　　一進小院，窗戶上透出的昏黃燈光，正好打在黑影冰冷的臉上，讓黑影的面容清晰起來。若是封昊在這裡的話，肯定會認出她就是白天剛剛見過的大司命。

　　大司命推開房門，一襲青衣，端坐在軟榻上的月神，睜開雙眼。

　　看到大司命的瞬間，月神眉頭輕皺，空冥的聲音蕩漾開來。

　　“今天發生了什麽奇怪的事情嗎?”

　　“沒有！”

　　大司命斬釘截鐵的說道，臉色雖然依舊冰冷，眉宇間卻微微透出臣服之色。

　　“嗯，你先去休息吧！”

　　看著大司命轉身離開，月神心中暗語:到底發生了什麽，讓她的反抗變得這麽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