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國字臉,面目黝黑,嘴大耳大,鼻直口方,穿一身粗布麻衣,亂糟糟的頭髮微微卷曲著,扎成一個簡單的發髻。這是一個扔到人堆裡一點都不顯眼兒的人,不論是穿著還是長相,乃至身高,沒有哪怕一點點兒能讓別人注意到他的地方。
他是一個車夫,坐在車轅上,趕著一架僅有一匹大青牛拉動的車子。車子用槐木製成,製作工藝也很不過關,車廂的邊角上甚至還有毛刺。車廂狹小,坐下兩個人稍稍有些寬綽,可坐三個人就會有些擁擠。
這種車子非常結實耐用,是現在下邳城內最常見的車子,可裝卸的車廂,可以短時間內將之變為平板車,即可載人,又可裝貨,正是田家木器作坊裡面相大眾的主打產品。
車夫普通,車子普通,在下邳擁擠的街道上,沒有人會注意這樣一輛車子。
然而,如果有人細心,就會發現一些蹊蹺的地方。
車子雖然粗糙,但是卻異常乾淨,沒有一絲汙漬。拉車的犍牛更是強壯,毛色發亮,體格健壯,高大威猛。用這樣一頭牛拉這樣一輛車子,頗有些浪費之嫌。車夫手腕輕輕一抖,四尺鞭杆兒帶動的長達六尺的鞭子,立即打出一聲響亮的鞭花兒。僅憑這一點,就能看出這個車夫絕對不普通!
車夫趕著車子,往下邳城偏僻處趕,來到一座三進的小院落。車子並沒有在正門處停下,而是緩緩地繞到了後門處。後門附近全都是草屋,極少有半草半瓦的房子,是下邳城的平民區。往來於這一片區域的人,都是些本地平民,即使是他們,見到車子時也不會多看一眼。因為這個地方,這種車子有的是!
下邳商業發展促生出許多產業,其中運輸業發展尤其快速。本地許多百姓養一頭牛或者騾子,賒帳買一輛大車,就近跑起運輸,方便至極。這一片區域的住戶,多數都靠這一行為生,雖發不了大財,可是溫飽不成問題。
車夫面無表情地停下車子,跳下車轅,向著車子躬身道:“夫人,到了!”
車廂裡傳出“嗯”地一聲,聲音悅耳動聽,只聽聲音,絕對是個美人兒!
車簾一掀開,一個扎著雙角髻的丫鬟先下了車。丫鬟長相甜美動人,穿著一身蜀錦縫製的衣服,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家的丫鬟。
下車之後,丫鬟先前後看了看,見沒有什麽人,這才將車簾掀開,伸手扶下一個女子。那女子頭戴鬥笠,面紗遮面,看不清長相。但是朦朧的面紗下,能看到她精致的五官,朦朦朧朧,如同夏日夜間薄霧掩蓋下的滿月,給人以無盡的想象力。
女子下了車,抬頭看了看院子的後門,這才小碎步邁上台階。
輕敲院門三次,稍等片刻,小門兒“吱嘎”一聲,應聲而開。從門裡露出個蒼老的門子,一見這女子,微微點頭,讓開道路,將她讓了進去。
女子進了院子,這才摘下鬥笠,將一張美麗中透著無盡媚態的俏靨露出。看身骨,觀面相,此女年齡不大,只有十六七歲,但是一顰一笑間,盡顯媚態。大約這就是有些人口中身具媚骨的女子吧?
女子做了個深呼吸,伸展一下有些僵硬地身體,手扶秀頸扭了扭脖子,皺著眉頭低聲嘀咕道:“悶屈死我了!”
之後,她隨便掃了後花園兩眼,這才笑對門子道:“賈叔,先生可在?”
老門子每次見這個女子,總是一臉慈愛的微笑,這個女子讓他想起多年不見的孫女。如果孫女還活著,只怕也會出落的如此漂亮吧?聞言,他微笑道:“姑娘,先生在呢,他等了你有一陣子了!”
女子微微頷首,邁步往正堂而去。
從後面繞到正堂,女子腳步不停,直往正堂西側的書房而去。顯然,她對道路很熟悉,應該經常來這裡。
距離書房還有一段距離,女子一擺手,丫鬟和老門子微微一禮,停下腳步,分左右站立在道路兩旁。
女子來到書房門口,輕輕敲門,書房內傳出一個清朗地聲音,“進來!”
女子輕聲應道:“是!”
之後,她推門而入。
書房內,一張矮幾,矮幾上放著一壺淡酒,一碟煮豆,一隻酒碗,一雙筷子。矮幾邊上安坐著一個四五十歲的灰衣文士,面衝書房門口,見女子進了,他微微頷首。文士清瘦,三縷長須,面容白皙,雙眼半開半合,偶爾睜眼立即精光四射。他的長相很帥,只是臉色有些蒼白,面孔嚴肅到有些死板,雙眼有些陰鷙,不免破壞了美感。
酒碗裡有半碗酒,盤子裡靠近文士的一側的煮豆已經吃空,整個盤子裡的煮豆,如同月食剛開始時的月亮,一側一粒不剩,另一側則一粒未動。由這一盤煮豆可以看出,這個文士作風非常嚴謹,甚至有些強迫症,看不得任何礙眼的東西。從他一絲不苟的衣著,修剪的異常齊整的胡須,光可鑒人的頭髮,也可看出這一點。
女子小步來到矮幾對面,微微蹲身一禮,道:“見過先生!”
文士微微頷首,右手一招,示意她坐下。
女子點點頭,坐到了她對面。之後,她一言不發,乖巧地將酒續滿,提起一雙筷子,將煮豆往文士那裡撥了撥,以方便文士取食。
文士有些死板的臉上不由露出一絲微笑,他滿意地點點頭,道:“呵呵,老四身邊有一個女子,多年前我曾經見過,她很是乖巧懂事,與老四既是師徒,又似父女,一度讓我十分羨慕。今日,有你在,我也學一學老四,享受一回!”
女子抿嘴一笑,道:“既然先生喜歡,以後小青多來就是!”
這個女子,正是田府的小青。
文士微微搖頭,目視遠方,目光有些恍惚,緬懷地道:“老四……哎,老四的死,是老師心中永遠的痛。其實不止老師心痛,我和兩位師兄,都對這個師弟很是心痛。老四是老師最得意的門生,文武雙全,不像兩位師兄,大師兄武藝高強,熟讀兵法韜略,可為不世之良將,然則荒於文事,不免有些遺憾。二師兄更是不堪,他醉心武學,隻繼承了老師一身高妙的武藝。而我這個老三,呵呵,卻隻繼承了老師的兵法韜略和陰謀詭計之術,完全不懂武藝。我們三個,是不可能繼承老師門楣的。只有老四……”
他收回緬懷的目光,看向對面的女子,自嘲的一笑,道:“呵呵,說這些幹什麽?……”微微一頓,他卻又道:“不過,老四死了,卻沒聽說那女子也死了。嗯,小青,如果可能,幫我找找那個丫頭,也算是為老四做點事!”
小青點點頭,道:“是,先生!”微微一頓,她問道:“先生,那女子叫什麽?籍貫之類的信息,不知你可知道?”
文士搖搖頭,道:“籍貫之類,我只知道她是冀州人。她的名字,我也不清楚,只是老四稱呼她為妖兒,應該是她的小名兒。嗯,今年應該是二十多歲了吧?她冀州老家被黃巾軍屠殺,之後流亡到洛陽,偶然之下被老四收留。嗯……我只知道這些。”
小青蹙眉想了想,苦笑搖頭,道:“先生,你給的信息太少,實在是難!不過,我會盡力查找!”說罷,她欲言又止。
文士看了看小青的臉色,笑道:“小青,是不是著急了?”
小青看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能不心急嗎?別人都把刀架到我家公子脖子上了,我哪能不著急?”
文士微微一笑,道:“呵呵,不必著急!我保證伯光不會有事!呵呵,我之所以來徐州,而且是勸說佑維一起投奔過來,一則是我因為對伯光這個人很好奇,對主公同樣好奇,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家師來信,讓我盡力幫助伯光。你放心,伯光不可能出事,不然,我會比你更著急!”
小青微微點頭,可臉上的神色並不輕松,大概是對文士的判斷沒有信心。
文士呵呵一笑,道:“小青,我賈文和向來不說大話,你大可不必擔心!”
文士正是賈詡。
小青這個丫頭對於陰人有極大的嗜好,二月份一次偶然的機會,小青遇到了賈詡,賈詡更是喜歡陰人,也善於陰人。於是一老一小兩個陰人湊到了一起,成了忘年交。幾次接觸之後,在賈詡或明或暗的透露了幾條十分準確的信息之後,小青將其引為自己人,之後兩人之間的接觸更加頻繁。
後來,賈詡將自己來徐州的前因後果和盤托出,甚至告訴小青,兩人的偶遇也是他故意安排的。這一招非但沒有讓小青感覺上當,反而更加信任他,兩人之間終於度過了試探性接觸的階段。小青認為賈詡算是田家的忠實盟友,是完全可靠的,而自己比起他來說,還太稚嫩,許多事都無法把握,於是將田家的事情都告訴了賈詡,甚至連潛龍的事都沒有隱瞞。
賈詡一方面感慨於田家實力的龐大, 一方面卻又慶幸,因為他看到了心中的終極理想成功的希望。於是,他甘心當小青幕後的軍師,開始了這段影響深遠的合作。
而兩人之間的第一次合作,就是這一次。
前天,潛伏於陳群家的探子發現陳府有不明動向,經過一番探查之後,確定了對方的陰謀,於是報告給小青。小青本想告訴田凡,可她多了個心眼兒,先將此事告訴了賈詡。賈詡沉吟一陣之後,讓小青暫時保密,不要將此事透露給田凡,只要靜觀其變就好。可能是對賈詡太過信任了,她竟然乖乖聽了他的話。可過後,她有有些擔心。
今天來此,就是為了再次確認這件事。
此時小青聽了賈詡的話,不由急道:“可是,先生,那可是一個縣令呀!的確,大將軍對我家公子非常信任,異常器重,平時公子闖什麽禍,他都能擔待。可是,別人言之鑿鑿的狀告我家公子殺了一任縣令,這可不是小事啊!”
賈詡捋須一笑,道:“小青啊小青,你是關心則亂啊!平時你很聰明,可怎麽一到你家公子身上,你就變糊塗了?呵呵,你放心,我保證你家公子平安過了這一關!”
他抬頭看了看窗外,再扭頭看向小青,道:“嗯,看天色,對方應該開始行動了。呵呵,從現在開始,我將預測今天這件事的進度,讓你看看賈某人的手段!”
言罷,賈詡雙目精光四射!
ps:祝大家節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