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往縣學的道路中,劉備與公孫瓚結伴而行,說笑著。這其中大多是公孫瓚在問而劉備在答,面對只是耳聞的大儒盧植,公孫瓚總是有很多的問題。
劉備倒是能理解公孫瓚的心思,“天地君親師”,在這個時代,老師與學生的關系不僅是簡單的傳業者與被傳業者的關系,更是性命相關的利益共同體,比如在建寧二年的黨錮之禍中,因師徒、門人關系而牽扯如獄的人便不在少數。
可是,話是如此說,但看到歷史上威鎮幽州,令諸胡膽寒的白馬將軍公孫瓚如此一幅話嘮的模樣,劉備還是忍不住想笑。
到了縣學門口,敲了敲門,一會門還未開,福伯那調笑地聲音就己先一步傳來:“哈哈,又是玄德吧。”
門開,福伯探身出來,劉備玩笑似地行了一禮,“正是小子前來叨擾。”
公孫瓚在一旁看著,也連忙跟著行了一禮:“小子公孫瓚,見過長者。”
這時,福伯才注意到劉備身旁站立的這個白衣少年,先是心中一緊,但轉眼看到公孫瓚俊俏的面容,便又放松下來,只是向劉備投以疑惑的目光。
劉備也不廢話,上前將公孫瓚的來歷一一對福伯說了,說完之後,福伯便一臉恍然地道:“原來如此,那玄德你不妨先領這位小兄弟到會客的那間廂房等上會,我去書房通知一下家主。”
劉備自無不可,頷首應下,便轉身示意公孫瓚跟上來,然而呢,公孫瓚卻未動,面有難色地偏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白馬。
“你們先去吧。”福伯笑呵呵地上前,並對著公孫瓚道:“我去把馬牽到馬廄。”
“那就謝過長者了。”聞福伯此言,公孫瓚神情一松,先行了一禮,接著轉身摸了幾下白馬的頭顱,又對著馬耳低語了幾句,最後將馬韁繩遞給了福伯。
白馬被福伯牽著,打了兩個響鼻,便乖乖地跟著福伯去了,劉備拴上門栓,見到這一幕,不由嘖嘖稱奇道:“伯珪兄,你這馬頗有靈性啊,不知可有名字?”
公孫瓚面容上浮現幾絲得色,對他來說,有時候,稱讚他的馬遠比稱讚他使他感到開心:“玄德謬讚了,不過名字卻是有的,叫做玉騅踏雪。”
“好娘的名字啊。”劉備心中想道,但雖然是如此想的,話卻不能如此說:“好名字,馬如玉,是謂玉騅;沒雪無痕,又謂踏雪。”
公孫瓚又笑著謙遜了幾句,但是之後,或許是因為身處的環境的改變,公孫瓚漸漸地收起了一開始的健談,劉備見此,不再強人所言,也默然下來,和公孫瓚在廂房中一起等待著盧植的到來。
大約一刻鍾以後,盧植才推開廂房的大門走了走來,劉備和公孫瓚則一一起身向盧植行了禮,接著公孫瓚掏出一份帛書,恭敬地遞給了盧植。
盧植接過帛書看了一會,才收起帛書一歎:“你這弟子,我收下了。”
公孫瓚也連忙拜道:“小子瓚,見過老師。”
處理完公孫瓚的事,盧植才又看向了正一臉茫然的劉備,問道:“玄德,你比次來,又是所謂何事?”
劉備聞言,收起心中關於公孫瓚“果然是有後門”的感慨,神色一正,拿起身旁的包裹道:“回稟老師,弟子此來是有些東西想請老師斧正。”
盧植神情複雜地看了劉備一眼,方道:“那好,你便隨我去書房吧。”
走到門口,盧植又停了下來,對公孫瓚道:“汝現在可有住所?”
公孫瓚搖了搖頭。
“那你便住在縣學吧,等下我去叫福伯給你收拾一間空廂房。”說完這句話,盧植才轉身出了會客的廂房,而劉備也忙對公孫瓚使了一個歉意的眼色,拿起包裹跟了上去。
來到書房,待盧植坐定在書案邊坐定,劉備便將包裹解開,將其中的竹冊一一放到書案前,讓盧植過目。
然後劉備就一旁靜靜地等待著,良久,盧植才抬起頭平淡地道:“玄德,書先放在我這裡,你且回去吧。”
劉備一愣,這種結果是他從始至終都未想過的,但既然老師已如此發話,劉備也隻好“喏”的一聲後,行禮告退。
而等劉備走後,盧植的神情一變,拿著劉備的所做的《玄德算術》,眉頭時蹙是展,像似在下一個艱難地決定。
……
隨著時間的流逝,公孫瓚漸漸融入了縣學,因其開朗豪爽的性格,倒也與眾人處得很是和洽。
涿縣雖然依舊平淡,但此時的天下卻不平靜,身處漩渦中心的雒陽更是風起雲湧。這點劉備從老師盧植近來講課時那憂心忡忡的模樣就可以看出來。
“一朝天子一朝臣”,隨著天子劉宏的親政,舊的政治平衡被打破,而以傳統士大夫為主的官僚集團與以曹節、王甫兩大中常侍為首的宦官集團為了在新的政治格局中佔得有利地位,開始了激烈的鬥爭。
並且在天子親政後的第二月,也就是熹平元年六月,隨著太后竇妙的猝然駕崩,兩方勢力不僅沒有平息鬥爭,反而圍繞著太后葬禮的禮儀規格開始了愈發殘酷的鬥爭。
然而,在天子劉宏眼中,無後且伴隨著他在皇宮度過五年冰冷歲月的宦官顯然要比這些自詡忠誠的卻事事違逆自己的大臣們要可靠的多。因此,在天子有意無意的拉偏架之下,宦官集團很快便將官僚集團打得團團後退。
不過就在七月的某天早上,雒陽皇宮的一處宮殿——朱雀闕——牆垣之外,出現了抨擊朝政的匿名公告,而張貼匿名公告的人員很快就被找了出來——正是太學中的兩個學生。
可是,令某些人沒有想到的是,年輕的天子非但沒有就此息事寧人,反而勃然大怒地命司隸校尉段熲大肆抓捕牽涉此事的太學生,而且最重要的是段熲竟然接受了天子這無道的命令——果然,這種肆殺成性的粗鄙武人心中完全沒有絲毫的大義,不足以信賴。
至此,伴著一千多名太學學子的鋃鐺下獄,這場政治鬥爭才算暫時平息,然而,在地方之上,卻是暗流湧動。
八月的中旬,又是休沐之日,但是在這一天,劉備卻不得歇息,反而得和公孫瓚一起隨老師盧植去赴宴。
宴席的地點是在太守府,設宴的主人則是新來的涿郡太守劉衛,唔,也是老師盧植的好友。
這場宴席的規模很小,只是一場家宴罷了,在一間廳堂中,劉衛坐在首席,其下首坐著盧植,再下依次是劉備與公孫瓚。
場面多是盧植與劉衛寒暄,偶爾才會點到劉備與公孫瓚的名,然後兩人便起身回答下來自太守的問題。
宴至中尋,盧植和劉衛找了一個借口便離開了,劉備對此並不奇怪,他明白這場宴席本就只是老師隨便找的一個與太守劉衛見面的由頭罷了,面對如今中央的局勢,胸懷大志,心系社稷的老師怎麽可能還無動於衷呢?
事實上,自從去年起,劉備便很奇怪,為何老師還在涿縣當這個小小的縣學祭酒,按照歷史的軌跡,他不應該是在建寧年間被征為博士嗎?
劉衛離開的時候又對著劉備和公孫瓚叮囑了一番,大意就是讓他們在院子裡隨便轉轉,兩人自是喏喏應下。
“玄德,你說我們去幹點什麽?”等人離去,公孫瓚偏頭看向劉備。 www.uukanshu.net
劉備看了一眼公孫瓚,平淡地道:“我聽說太守府上的書房有不少藏書,不如我們去借閱看看吧。”
“玄德。”公孫瓚先提高了聲音,然後歎道:“你這才多大年紀,怎麽如此老成?不要一天天都抱著書,好生無趣的。”
劉備白了公孫瓚一眼,怪不得原本歷史上漢昭烈帝和白馬公孫瓚青年時交情那麽好,感情這公孫瓚也是一個好犬馬聲色閑不住的主。
“那伯圭兄想哪呢?”
“只要不去書房,去哪裡都好,要不去庖屋裡討點吃的,剛才我可沒吃飽。”
“那伯圭兄就去吧,吃完之後可以去書房找我。”說完,劉備起身與公孫瓚告了別,便出門尋了個仆役問了路,向書房行去了。
公孫讚看著劉備的背影,大搖其頭,過了一會,也起身出了廳堂,問了路,朝另一個方向去了。
書房中,劉備捧著一卷竹簡,心思卻不在書上,說實話,他對老師此行並不抱有樂觀的態度,不成事還好,如果搞出點風雨,弄出點動靜,絕對是禍非福!因為接下來的幾個月完全是多事之秋。
劉備默默回想起自己對於熹平元年這一年後半年的記憶:
“十月,渤海王劉悝以謀逆之罪論死,其妻子、子女百余人皆死於獄中。”
“十一月,會稽徐生謀反,自稱‘越王’,攻破郡縣……”
回憶到此處,戛然而止,劉備渾身打了個冷顫,手中的竹簡跌落在書案上,發出“啪”地一聲。
“會稽!許生!自己怎會忘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