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內向佐薇介紹了他們一路走來的發現,簡而言之,是五十年前有個名叫西奧多的幻術系六階法師建造了這裡,並進行邪惡的幻術實驗。
在實驗的過程中他的妻子,同為幻術系教師的伊歐拉與他產生了衝突,兩人發生了激烈的戰鬥。西奧多為了隱藏秘密,將這個地下空間與主位面割裂,並把伊歐拉囚禁在了這裡。
西奧多仍然在這裡進行實驗,他不時從外面抓些學生進來,並使用幻術掩蓋住有人消失的真相。
“我必須找到索菲婭,所以如果可能的話,被囚禁的伊歐拉女士也是我們拯救的目標。”勒內這一刻騎士附身,憐憫、英勇與榮譽使他看上去正義無比。
“是的,就算先救出伊歐拉女士也是有必要的。”斯特恩附和。
“也許西奧多就是那名亡靈法師,”佐薇有些猶豫,“我們加在一起都未必是他的對手,你們沒有見過我進來的那棟建築,那就是圖書館,只不過在聖光的照耀下完全不是正常的樣子……”
“可是我們不能拋下那位受害者不顧,對嗎。”盧克盯著佐薇的眼睛,似乎試圖說服她。
佐薇避開盧克的目光,將視線下移,少年頸上的繩子還穿過戒指掛在那裡。她心中微微歎氣,是呀,你可是聖武士呢,這時候怎麽能膽怯,況且朋友們都在這裡,又有什麽可以擔憂的。
和眾人所想的一樣,頂層的亡靈的確強大很多,沒隔幾條走廊,幾個房間就能遇到一波怪物,它們主要由行屍組成,被若乾身著重型鎖環甲的屍鬼率領,夾雜著手持骨弓骷髏的支援,向小隊發起攻擊。
“勒內同學,我發現你真是烏鴉嘴啊,剛還在說如果它們有弓箭手,就會難對付許多,你看,馬上實現了。”喬蒂身上的護盾法術擋開了一支骨箭,而後把手中的奧術飛彈扔向遠處的弓箭手,打斷了它的弓臂。
“你的法術變準了。”斯特恩讚歎。
“彼此彼此。”
勒內就地翻滾,躲開兩柄斧頭的合擊,壓低身型盾擊破開另一頭行屍的重心,盧克立即跟上,谷地守護者長劍帶著旋風之力將那頭行屍重傷。
“我是烏鴉嘴?”勒內抽空反駁,“這是戰士學院教程影響下的正常想法!”
“至少我覺得要是接下來出現新生的屍巫也是拜你所賜。”喬蒂說。
勒內給那位優等生學姐比了個拇指朝下的手勢:“開玩笑,我連屍巫長什麽樣都不知道,根本想不到這玩意。”
“粗陋的戰士,恐怕你在解剖台上挖出屍巫的內髒說不定會嚇到腿軟。”喬蒂並不吝嗇嘲諷的機會。
佐薇有些奇怪,這幾個人雖然在這裡面待了兩天,不過看上去體力尚存,如果只靠盧克所說的乾麵包,恐怕完全不能達到這個效果。
自從進了頂樓,第一波亡靈被斬殺,佐薇就從心底生出不可名狀的恐懼。
這些骷髏和自己剛才斬殺的不同……它們雖然有魂之火,雖然充滿死靈氣息,但直覺告訴她,被秘銀十字劍砍成零碎的是別的什麽東西。
更為奇怪的是,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如果一次兩次判斷正確,那是大家群策群力,經驗與分析水平成熟的體現。
但是,斯特恩覺得行屍通常由屍鬼率領,屍鬼出現了;
勒內懷疑會有弓箭手發動襲擊,弓箭手出現了;
而現在,喬蒂提到了屍巫。
一切真的有那麽巧,為什麽每次推測都會應驗?盧克到現在為止沒發表過意見,
也辛虧這家夥沒說什麽,不然呢,再多一個所謂的烏鴉嘴嗎? “閃開!”勒內幾乎喊出了破音,他猛然將斯特恩推向一旁,抱著他翻滾倒地。
三枚燃燒之箭法術落在了斯特恩剛才的位置。
走廊的另一頭,一名屍巫手持骨杖,張嘴發出無聲的大笑,晦澀短促的咒語從白森森的牙床間快速吐出。
“火球術,掩體!”喬蒂準確地判斷出了屍巫下一個釋放的法術,那是擁有范圍殺傷能力的三階魔法,方圓數米內的人都會遭到火焰灼燒。
三名戰士系人員立即找到散亂的桌子與書架,饒是如此,身上的製式皮甲還是有部分被烤得焦黑,而兩位法師有魔法護盾抵擋,看上去要好一些。
在佐薇聖劍技一往無前的突進,其他人掩護配合的反擊下,單獨出現的屍巫很快被消滅。
勒內用力踩著地上的骨架,他臉上布滿了歇斯底裡的表情,用劍脊把屍巫的骨杖敲得粉碎:“怕什麽來什麽,啊?你再起來給我看看,會念個咒語就能了?這次是屍巫,下次呢?鄙人還真是不信了,你倒是給我來個……”
“閉嘴勒內。”喬蒂冷冷地喝道,阻止了勒內繼續發泄。
勒內聳聳肩,攤手道:“學姐,現在誰是烏鴉嘴。”
“你還沒發現問題嗎?”喬蒂眉頭皺成一團,雖然她身材嬌小,但氣勢十足,絲毫不虛於高出她整整兩個頭的勒內,“我們提及什麽,什麽就會出現,這就是問題所在!”
“別胡扯了,我一個戰士都不會相信這種編給小孩當故事聽的東西,”勒內搖頭,“拜托,學姐,你是法師,魔法師啊,怎麽會產生這種荒誕的想法?你們一直強調的邏輯、理智與推理呢?”
“我……”喬蒂一時無法反駁,於是把問題拋給另一個法師,“斯特恩,你覺得呢?”
“我也不能判斷,這太唯心了,”斯特恩稍加思索,“不過這事兒還真邪門,要不這樣,勒內,我們接下去先別說話,冷靜一段時間,直到消滅下兩批敵人,怎麽樣?”
這是個折中的意見,勒內本來就是帶了些不滿才和喬蒂懟上,有了斯特恩從中調解,自然也樂得妥協。
只是佐薇的恐懼又平添了一分,這是自己認識的斯特恩嗎。從黑岩村回來,在盧克介紹下,自己和他也接觸過一段時間,雖然這胖子有些協調同伴矛盾的能力,但絕不是像現在這樣,兩邊不得罪,說了一些話,卻沒有自己的結論。
還有盧克,這小子什麽都正常。剛才私下和他提及掛戒指的繩子,他還裝出你不會把它要回去吧的擔心表情,簡直是小氣極了,可是總覺得缺了什麽。
至於喬蒂,佐薇和她幾乎沒有交集,就算她有什麽異樣,少女也無從判斷。
我恨不得自己是個明察秋毫的神官,佐薇皓齒輕咬下唇,這樣我才能看破一切離奇,終結這些詭異的東西。
後面的兩波怪物中混進了奇怪的東西,有種會動的玩具熊,還有跳躍著前進的稻草人,它們長著尖牙與利齒,看起來更像是亡靈系的詛咒類法術,這是能夠讓死物有自己靈魂的魔法,不過很少有法師修習。
比起更為直接,殺傷力驚人的各種奧術,這種東西更適合與用來整蠱凡人,讓那些本來就沒什麽抵抗力的市民或村民,純粹靠刀劍吃飯的武夫陷入恐懼,在受盡折磨後死去。
但是法師真要置仇敵於死地,最好的辦法莫過於發起一場經過法師協會認證奧術決鬥,合法合理地殺死對手。就像貴族騎士之間的決鬥很難被拒絕一樣,法師之間也有彼此的潛規則,只不過披著更為優雅合法的外衣。
看著勒內與喬蒂慘白的面容,佐薇甚至能猜出個大概。
勒內自耕農出身,接觸最多的無非是鄉間地頭的東西;而喬蒂家境殷實,那玩具熊恐怕是她童年伴隨身旁的伴侶。
然而這些東西還沒超出小隊的極限,一切都因為有佐薇這個變數加入。可以想象,如果聖武士少女沒有找到他們,在骷髏弓箭手、屍巫、詛咒之物的打擊下,他們這群由一年級新生為主力的家夥會遭受什麽樣的殺戮。
“你們最好不要去想那些東西,別在腦海中回憶。”佐薇用清冽的嗓音宣布她對這個小隊的指揮權。要知道之前一直是斯特恩在指派任務,可是佐薇愈發發現這胖子變得靠不住,他似乎在竭力掩飾著什麽,甚至到了影響他法術威力的地步。
說起來簡單,但實現起來太難。
簡單地說,佐薇自己無法控制思維。
當遠處走廊拐角那個提著彎刀的身影出現,聖武士如墜冰窖。
童年的記憶潮水般湧來,浮上心頭,十年之前,冷杉之戰,波及了半個王國的鐵與火的悲歌。而佐薇,正是其中小小的一員。
透過木牆的縫隙,外面是熊熊燃燒的灰暗村莊,來不及收割金黃麥田上有戰馬的嘶鳴奔跑的身影,中箭倒下的夥伴,手持利刃急奔的戰士。
廚房的夾層外面,姐姐奮力掙扎的動靜漸漸微弱,緊接著是一柄淌滿血跡的彎刀透過薄薄的木板刺入,擦著佐薇幼小臉頰的鬢發刺入另一道木板。
她用手全力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讓啜泣聲傳出去。
亂軍,貴族兵。
王黨,農民軍。
他們在這裡拉鋸相爭,你來我往,村民不知為何而戰,手裡塞上武器,你便是其中一方的士兵。
這次是貴族軍佔了上風,佐薇已經忘了兒時村莊的名字,也許它從不曾有過名字。
斷斷續續的記憶經過時間的蕩滌,所剩無幾,唯有姐姐死前的慘叫和擦臉而過的彎刀記憶猶新。
即便被天武士帶到神殿,無數次夜半中混身冷汗的驚醒,皆是因為這一幕。
那最深夢境中的惡魔,害死佐薇一家的雇傭武士,手提彎刀,嘴角掛著殺戮的猙獰,大步朝她逼來!
沒有聖能,也沒有神殿劍技,佐薇突然發現自己又變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
就這麽眼睜睜看著那武士走近,舉起彎刀。
只是這回,沒有以生命保護自己的姐姐,也沒有可供藏身的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