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普裡亞斯伯爵領位於佩雷拉達東南,這裡有天然的環形避風港,且有寒流經過,海產豐饒。
褐色的巨大岩塊築成了城牆,牆面塗白,上面有海鷗與鰹鳥停歇。盧克深深吸了一口從海面來的風,感受著其中的潮濕和腥鹹。離開了鄉間的土路,進入安普裡亞斯城後,少年發現這裡地形複雜。
穿過狹窄的街道,民房上的綠色攀援植物觸手可及,酒吧和咖啡館會突然在下一個轉角出現,展示它們門口木架子黑板上今日供應的飲食。水手們粗魯下流的歌聲混合著酒杯碰撞與口哨聲傳到街道上,和往來的商販叫賣聲混合到一起,讓城市顯得生機盎然。
越往港口去,就越接近海平面。馬車在一家旅店門口停下,盧克付掉三枚銀幣的費用下車後,就被一群人圍住。
“小夥子,住店不?”
“來我們這家,可便宜了。”
“你看我這頭驢子,不如先把你載去我家旅館看看,要是看了不滿意呢,我再把你載回來。”
“不了不了。”盧克從一群熱心的大叔大媽包圍中突圍而出。
天色尚早,自己得先去港務局調查一下,萬一能迅速搞定,那就直接出海了,要是暫時搞不定呢,那再找旅社不遲。吉蘭泰給了自己三枚金幣,就算在這裡好吃好喝住上一周也是綽綽有余。
港務局位於港口北部,建築雖隻兩層,但佔地挺大,加上鐵柵欄和青草地組成的庭院,是這一片區域最顯眼的建築。
沿著港口的海岸步行,漁船與貨船千帆林立。
有些船只打魚進港,有的則在裝貨卸貨,少部分帶了出海遊玩的乘客,這也是安普裡亞斯城重要的財政收入之一。
當盧克經過一艘小型三桅船時,遇到了包船出遊的凱倫一行。
凱倫瞄了盧克一眼就不再看他,仿佛把這人當成了賣蛤蜊或者石頭項鏈的小販。
佐薇背對著盧克,把扎著玫瑰金馬尾的後腦杓朝向他。少女仿佛腦後長眼,盧克怎麽走,少女都是那個不看不看的角度。
盧克隻覺得一股涼氣沿著脊椎竄上後腦——他終於想起佐薇之前和自己提起過到海邊玩這件事了。
奈何同學我有正事啊。盧克三步並作兩步,竄進旁邊的小巷。
“佐薇,你好像心情不太好?”有人發現佐薇板著臉,周圍的溫度仿佛降了幾度。
“沒什麽,突然想起我的劍術陪練需要好好提升一下抗擊打能力了。”
盧克猛地打了個噴嚏,晃了晃腦袋走進港務局。局裡人來人往,雖然熱鬧,但是秩序井然,全副武裝的衛兵身著胸甲、手持長戟站在一旁虎視眈眈,似乎隨時準備動手拿下即將出現的鬧事者。
“你好?”盧克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對查詢的流程一無所知,於是找了個看起來比較空的櫃台,向裡面的人發問。
櫃台裡坐著一胖一瘦兩個中年男子,身著看起來有些不合身的港務局製服,嘴裡叼著南部叢林特產的雪茄吞雲吐霧。
瘦的那人抬了抬眼皮,沒理盧克,胖的那人見狀,大約知道輪到自己搭話,便仰起胖臉問道:“什麽事,說來。”
盧克說想找十年前的一艘貨船,這邊應該會留下記錄。
胖瘦兩人對視一眼,然後瘦子指指旁邊的另一個櫃台:“去那邊問問,我們這邊不處理這種事務。”
另一個櫃台果然受歡迎,排著大概二十來個人的長長隊伍,櫃台裡坐著個白淨男子,
慢條斯理忙地不亦樂乎。盧克過去排了一會兒隊終於輪到自己,再問這個的時候,被告知需要填個查詢申請表。 領申請表的櫃台前也在排隊,雖然心中還惦記著午飯,不過查個船隻記錄嘛,應該很快,盧克填完申請表,再去那個櫃台排隊提交,而後那個白淨男子掃了一眼表單,說這條件不合格。
“為什麽?”盧克問。
“因為按照規定應該是這艘船的主人或水手才有查詢的資格,你不可以。”
“你應該在我填表之前告訴我。”盧克雙臂環抱。
“蠢貨,你來之前不應該看看申請的流程?”白淨男子的聲調毫無起伏。
盧克就奇怪了,查個東西怎麽搞得和最嚴謹的魔法教學似的:“流程在哪?”
“你是不是沒長眼?牆上貼著這麽大你看不到?好了下一個。”白淨男子把申請表對折,朝盧克的方向一扔。
盧克終於在大廳的牆角看到幾張布告上密密麻麻的提示,只是他再想詳細問問時,卻被後面的人撥拉到了一旁。
牆角的布告發霉泛黃,看起來多年未變,以盧克不錯的目力快速讀完,也沒有發現和所謂填表相關的條例。正當他不信邪準備再看一遍時,肩頭突然被輕拍了一下。
身後是個佝僂著背的人,一根不知從那裡撿來的斷纜繩胡亂扎在腰間,把粗麻外套和從膝蓋位置剪開的褲子束縛住。那衣服原先大概是淺黃,不過在積累了大量的汙垢和髒土,再加上不知是人身上還是食物上的油膩,最終變成了油亮的褐色。
“嗯?”盧克忍住退開一步的衝動,因為他發現這男子身上有魚腥混合著劣質香水的刺鼻氣味。
“叫我瓊斯就好,呵呵,”男子挺了挺腰,看上去充滿自信,不過凹陷的兩腮和只剩下幾縷頭髮的禿頭讓這種姿勢顯得有些滑稽,“讓我猜猜,一位來自佩雷拉達的貴族少年,對不對,是什麽風把他吹到港口,還跑到這種地方和精乾的港務局大人們打交道呢。”
盧克警惕地看著他:“你知道我來自佩雷拉達?”
“咳,你這條麂皮腰帶是佩雷拉達特產,據我所知,是三年前的宴會上克拉克伯爵贈送給大小貴族的東西。”
盧克點了點頭,皮帶的確是費迪南德送他的,大哥前兩年壯了許多,換了新的腰帶:“所以,我來自白槭領,那麽瓊斯,你有何見教?”
“當然是幫助像您一樣的大人辦理事務!”瓊斯浮腫的雙眼眯成了一條縫,咧開嘴笑時,露出了幾顆斷掉的門牙,“您是高貴的人,怎麽可以和我們這種卑賤的水手一樣擠來擠去,排隊等那些港務局大人差遣。”
“你的意思是能幫上忙?”
“當然,當然,”瓊斯雙手搓動,“只要一點小錢,我就能把您想要的東西全部搞定,而您,只要找個椅子坐會兒……甚至可以去附近的酒吧來杯雞尾酒,要是您願意和酒吧裡美麗的花兒們進行深入的交流再回來,也是可以的。”
“我沒那麽多時間,”盧克打斷了瓊斯的絮絮叨叨,“說吧,多少錢。”
瓊斯伸出一隻手張開。
“五十枚銅幣?”這個價格似乎有點貴。
“哦,您似乎是第一次差遣我這種下人,”瓊斯似乎想到了什麽,點頭道,“不過沒關系,我老瓊斯在這一帶的價格還是很公道的——5枚銀幣,就是這個價格。”
“不可以。”盧克挑起眉毛,轉身就走。
瓊斯連忙攔住少年,臉上堆滿了笑容擠出的皺紋:“我理解,我理解,不過您可以看看那邊這個人。”
盧克順著瓊斯隱蔽用手指出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一名排到前面的人掏出一根雪茄彈進了櫃台,裡面的港務人員迅速處理,半晌之後,那人拿著文件淡定離去。
瓊斯掏出一個精致的鐵盒子打開,裡面正是滿滿一盒港務局大爺們抽的雪茄。
這個盒子花紋細膩,上鑲銀絲,是如此精致華麗,放在瓊斯身上簡直如同乞丐手中的國王權杖。
“你就這麽告訴我了?”盧克不解地問道,“難道不怕我也去弄些雪茄,自己去排隊?”
“唉,這裡除了我老瓊斯的臉,誰都不好使,”這禿子挺起胸,拍了拍自己的臉,盧克發現他右手的食指和拇指都沒有了,“你可以再去試試,不怕實話告訴你,一個異鄉人想要把這事情按流程搞定,沒有十天下不來。”
或許還有別的辦法,盧克心中不服,他在深夜摸進這裡和花錢買情報之間猶豫。
根據盧克的觀察,港務局守備森嚴, 除了大門的崗哨和衛兵,庭院中也有全副武裝的巡邏兵,更麻煩的是各個角落似乎還拴著軍用獵犬。
翻牆或躲過視線的確簡單,欺騙獵犬的鼻子可是難於登天。
五枚銀幣,不值得自己冒這個險。
“我現在把錢給你?”盧克問。
“當然不必,我把這事兒辦成了,您再賞我不遲。”瓊斯似乎完全不怕盧克食言或反悔。
盧克把申請表遞給瓊斯,禿子卻嗤之以鼻:“您還真的以為需要這東西?可以留著做個紀念。”
瓊斯也不排隊,他直接找到一個排得靠前的人說了幾句什麽,人家便讓出了位置。而那個辦事的白淨男子在不動聲色把雪茄拂進抽屜後,快速幫瓊斯開具了一份證明。
盧克看著瓊斯行雲流水般的速度目瞪口呆,那神色和表情恍如在自家廁所閑庭信步。
“想不到這事情還不能一次搞定,”瓊斯回來了,他從光禿頭皮上摘下一顆臭蟲吧唧一聲捏爆,“不過也沒什麽大問題,你拿著證明再去副局長辦公室一趟,找他簽字即可。”
盧克快速掃了一眼手裡的證明文件,按照蓋了章的文件內容顯示,該文件持有人是當年熒光之潮號上大副的二姑媽的七舅姥爺的兒子的女婿。
“見了副局長可要注意禮節,當然對您這種貴族來說完全不是問題,”禿子指明副局長辦公室的方向,“老瓊斯我就在這兒等您,出來就能看到。”
“你的錢來得可真容易。”盧克盯了他一眼。
“比起貴族老爺,那真是彼此彼此。”瓊斯嘿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