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許雲飛又來到公主的小院,不過沒有去拜見公主,而是進了廂房。
憐兒還沒睡,燭光裡,面容嬌豔動人。
“將軍累了,可願看憐兒歌舞一曲,給將軍解解乏?”憐兒朱唇輕啟,聲音動聽,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話,便比唱歌還要好聽了。
許雲飛露出疲倦之色,在將士面前,他必須顯得胸有成竹,否則戰士更無信心作戰,只有在憐兒面前,他才敢把心裡的憂慮全部顯露出來。
“憐兒,都什麽時候了,你竟一點也不關心戰事嗎?如何還有心情歌舞?”許雲飛愁緒萬千。
此時龐玉成不肯幫忙,何老漢又說出那樣一番話,他實在想不出任何能讓局勢緩解的辦法了。
憐兒不以為意,把許雲飛環抱住,嫵媚的臉龐貼在許雲飛冰冷的盔甲上,柔柔道:“戰事,是將軍的事,憐兒不能給將軍分憂,只能在將軍需要的時候,幫助將軍忘掉憂愁。”
許雲飛輕輕把憐兒推開,歎了口氣說:“重任在身,憂愁,不敢忘記。憐兒歇息吧,我還要去安排今天的防務。”
許雲飛離開,叮叮咚咚的琴聲從廂房傳出,曲調歡快,與這甜水村之內的氣氛格格不入。
……
天已大亮,戰士們用完早餐,許雲飛站在指揮台上,遠望敵營,王龍仍在防線的最前方,手握大斧,隨時準備浴血搏殺。
終於,敵營傳出了動靜,無數穿著鐵國戰甲的士兵湧了出來,迅速列成方陣。
“來了嗎?”原國的所有將士都咽了口吐沫,這一戰,恐怕九死一生。
整齊的踏步聲傳來,鐵國的一個個方陣向前移動,每百人一陣,五陣並排前進,竟然望不到頭,鐵國的援軍果然是到了,此時在這裡聚集的恐怕有一萬人以上,而原國這方經過昨日的損耗,只剩下了八百人,八百對一萬,這種數量上的差距已經不是任何防禦工事可以彌補的了。
近了,更近了,鐵國的方陣像是一座座山,直壓在原國將士們的心頭之上,可是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鐵國要開始發起衝鋒時,方陣停下了腳步。
“喝!”大喝聲從鐵國陣營裡傳來,原國將士們有些摸不著頭腦,對方這到底要不要打?
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將軍騎著馬從鐵國方陣裡出來,像在檢閱軍隊一樣,在方陣前橫向跑了一個來回,終於在靠近中間的地方停下,朝著原國軍隊大喝道:“放下武器!”那魁梧將軍嗓門極大,一聲大喝響徹三軍,喊聲一落,鐵國方陣裡的所有將士齊聲呐喊:“放下武器!放下武器!放下武器!”連喊三聲,一萬多人齊聲呐喊,聲浪滾滾,氣勢驚天。
魁梧漢子又喊道:“降者不殺!”
如雷的滾滾喊聲再次從鐵國陣裡傳來:“降者不殺!降者不殺!降者不殺!”
那魁梧漢子對這樣的效果很是滿意,大大的笑容在臉上浮現,得意之色連隔著老遠的原國將士都能看得出來。
原來是在勸降,以這樣嚇人的氣勢把勸降的話喊出來,若是別的軍隊或許真的會被震懾住,可是許雲飛對自己的部下有信心,這些精銳的戰士絕不會輕易投降的。
可是鐵國陣中後來喊的幾句話,馬上就讓許雲飛倒吸一口涼氣。
“汝之家人!”“皆在我手!”“頑抗不降!”“全家同誅!”
後面這四句話的氣勢不如前兩句足,但是分量卻是太重了,有沒有效果,許雲飛一眼就看了出來,此時在戰壕裡準備迎戰的將士已經有不少開始左右張望,雖然都城龍衛軍軍紀嚴明,無人敢私自亂動,但是坐立不安的表現已經把他們心裡的焦急展露了出來。
都城龍衛軍是在都城附近組建的,這裡面每一名戰士都是來自都城附近,他們的身份在都城絕對不是秘密,而鐵國軍隊早就佔領了都城,若想抓住他們的家人真的是易如反掌,現在對方這樣喊出來,戰士們不得不懼,熱血戰士,保家衛國,現在國已經沒有了,自己還要抵抗,把家也葬送進去嗎?所有的戰士都開始有了這樣的疑問。
“放下武器,降者不殺,汝之家人,皆在我手,頑抗不降,全家同誅!”鐵國的方陣也不向前,就那樣站的整整齊齊,一遍又一遍地喊著這幾句口號,鐵國將領的這個手段真的太致命了,一萬多人的方陣擺在原國將士面前,讓原國士兵知道肯定無法戰勝,讓他們知道抵抗沒有意義,同時喊出這樣的口號,用他們的家人作為威脅,明擺地告訴他們,抵抗非但沒有意義還會害了家人,這樣一來,原國戰士們的戰心還剩多少?
“將士們!休要受鐵國蠱惑!鐵國攻入我原國之後,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相信他們等於是害了自己!如果投降,不但家人不會得救,而且還對不起先帝,對不起公主,更對不起英勇赴死的先烈們,對不起我原國的百萬黎民,對不起自己的良心!”在原國戰士們心神動搖之際,許雲飛的聲音傳來,戰士們冷靜下來,局面暫時被控制住。
……
公主的房內,村外滔天的聲浪傳到這裡依然能聽清楚,憐兒卻絲毫不受影響,紅酥手撥弄琴弦,美妙的曲調如纖絲,如細水,一旁的公主卻沒心思去聽,好奇問了句:“看來,最後一刻終於快要來了,姑姑,嫁給許將軍,您後悔過嗎?”
琴音停止,纖纖玉手從腰間拿出一塊晶瑩剔透的玉佩,憐兒看著玉佩竟然癡了,氣吐幽蘭道:“這是將軍送我的定情信物,山盟海誓仍在,我從未懷疑過,因為將軍和王上一樣,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可是將軍不止是我的男人,將軍還是王上的臣子,是將士的領袖,是公主的衛士,是帝國的英雄,是原國復國的希望。”
說到這裡,憐兒滿足的笑了出來:“而我,不是什麽原國的長公主殿下,我只是將軍的女人而已,將軍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此生既已嫁給將軍,便不會有所謂的悔,若有遺憾,便是無法和將軍白頭到老吧……”
公主動容,這一番話,顛覆了公主對她這位姑姑的認識,這位姑姑看起來根本不擔心國家大事,大軍壓境還能彈琴唱歌,原來竟不是因為她真的不在乎,而是因為她太愛一個人而忽視了其他。她把許將軍的願望變成自己的願望,把許將軍的理想當成自己的理想,放棄帝國長公主的身份,甘心做許將軍的附屬,這種愛,究竟是太極端,還是太深沉呢?
公主不知該怎麽評判,隻好說了聲:“姑姑,也不一定就是遺憾,說不定許將軍能想到辦法,或者……說不定松國會派援軍來救我們,之後,姑姑說不定真的可以和許將軍白頭到老呢。”
憐兒輕輕把那玉佩握住,笑而不語。
……
又到了傍晚,鐵國軍隊呐喊了一天,卻始終沒有發起進攻,許雲飛知道,其實從鐵國人列陣那時算起,鐵國的進攻就已經開始了,鐵國軍隊沒有費一兵一卒,就把他們的軍心瓦解了一半,雖然許雲飛在盡力的維持軍心,但是終究抵不過敵人拿他們的家人性命要挾,真到對方來攻之時,己方的戰士們能提起多少戰心呢?
莫說是下面的將士,就連他的副將王龍也坐不住了。
“將軍,戰不可勝,援無可求,不如……便降了吧!”
“王龍,你!”許雲飛不敢置信,他沒想到每戰必先,英勇殺敵的王龍竟會說出這話。
“我王龍並非貪生怕死之輩!將軍!”王龍這聲將軍喊出,已經雙膝跪地,“王龍自幼父母雙亡,從小受盡欺辱,直至錯手殺人,理當償命。是將軍救了我,把我帶入軍營,將功贖罪,才有了今天的驍將王龍。將軍對我不只有救命之恩,也有再造之恩,所以我在將軍麾下,無畏生死,每戰必先,就是為了報答將軍之恩!王龍尚未娶妻,孑然一人,即使鐵國手段再陰險,也要挾不到我。可是……將軍,我實在不忍看著八百將士死的毫無意義!將軍,大勢已去,降了吧!”
“不可能!”許雲飛眼睛瞪的老大,把腰間的寶劍拔出,厲聲道,“我奉先帝之命保護公主,直至完成復國大業,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降,誰若要降,我定斬不饒!”
王龍跪下,嘴唇打著哆嗦道:“將軍,五千都城龍衛軍,雖是由將軍指揮,卻是我親自操練出來的,我認識他們每一個人的面孔,叫得出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他們,有的新婚燕爾,家中嬌妻日夜期盼,有的孩子嗷嗷待哺,隻待爹爹平安歸家,有的父母步履蹣跚,頭髮花白,還未體會過天倫之樂,將軍,你就真的忍心為了一己之私,把這八百兒郎的性命葬送進去嗎?”
“一己之私?我許雲飛一心為國,何來私心?既然當了兵,他們便不只是妻子的丈夫、兒子的父親、父母的孩子,他們是兵!是我原國的兵!是我原國百萬黎民的兵!他們若是貪生怕死,或許他們的家庭可以圓滿,但他們如何對得起更多因為他們貪生怕死而枉死的原國百姓?不行!我原國戰士,可以戰死,絕不可降!哪怕戰到只有一兵一卒,也絕不投降!”
王龍拜服,既然是他無比佩服的人,許雲飛英雄豪氣,胸懷家國,正義凌然,讓人無話可說,可是王龍依然開口道:“將軍,我知道將軍不肯降,王龍願陪將軍戰至最後,可是將士們……恐怕已無戰心。他們的家人很有可能已被鐵國軍隊控制,而將軍你的家人……蘇應憐,雖然是長公主,可也是將軍夫人吧!”
許雲飛一怔,怪不得剛才王龍說他是為了一己私心,是了,帶著家眷行軍,是戰場大忌。
“將軍,對不起,將軍有沒有私心,我王龍一清二楚,這話,不是我說的,而是將士們偷偷議論的……”
許雲飛握住劍柄的手指有些發白,只在嘴裡喃喃自語了一聲:“憐兒嗎?”
……
深夜,破舊小院的廂房之內,憐兒穿了一身紅色錦衣,半年時間的奔逃中,憐兒不多的幾套衣物大多已經舊了, www.uukanshu.net 唯有這件她從未舍得穿過,因為這件,是她嫁給許雲飛那日穿的婚衣。
燭光裡,蔥白玉指將狼毫輕舞,宣紙上,勾勒出淡淡墨痕。
房門開了,偉岸的男子走進來,沒有出聲,卻流下淚來。
“將軍回來了?”憐兒將頭輕抬起,眸如剪水,微微一笑,這應是所有男子都無法拒絕的笑,傾城絕顏,滿含愛意。
許雲飛不說話,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這幾天他跪了太多,只有這一跪,最是肝腸寸斷。
“將軍累了,可願看憐兒歌舞一曲,給將軍解解乏?”同樣的話,今天憐兒已說過一次,現在又說一次,仍是平平淡淡,仍然動人心弦。
“嗚……”許雲飛跪在地上,全身都抖得厲害,嘴唇已咬出血,鋼牙也快咬碎,仍阻止不了一聲嗚咽。
“將軍,我美嗎?”
妖嬈舞姿,只在許雲飛模糊的眼中化為美麗的幻影,似真似假,如夢如幻。
傾城絕影為君舞,似水憐歌動君聽。
沙場恣意縱神馳,紅帳閑愁笑多情。
遙情隻寄江山雪,萬念僅存舊山河。
嬌人無知弄魅影,將軍豪情且傲行。
……
一句一舞,如怨如訴,憐影悠悠,將軍淚下。
良久過後,歌停,舞止,纖纖玉手伸出袖外,甜美柔情,嬌聲細語。
“將軍可否……借劍一用?”
風吹樹動,血染紅裳,宣紙上,墨痕點點,如淚如血。
“若有來世,我願做一平凡女子,與將軍耕田植桑,將軍願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