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許碧晨
許碧晨做了一個夢。
那是一個荒誕離奇的夢。
在夢中,她似乎在被什麽東西追趕著,她沒命的奔跑著。
她的腿很長,跑的很快,四周的場景一會是荒原,一會是石山,一會是大海,一會又是永遠也爬不完,從上往下看,一圈圈,一層層,看不到底,不知道有多高的樓梯。
然後,不知道跑了多久,仿佛用盡了那雙長腿所有的能量,她摔倒了。
無論她如何掙扎,都無法站起身來。
終於,那在背後一直追趕她的可怕陰影襲來,纏住了她的雙腿。
夢的景色全部褪去,許碧晨眼前一黑,驚的她猛地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
這是一間裝飾的十分具有少女氣息的房間,純白的公主床,床旁擺著一隻白色的大熊玩偶,粉紅的窗簾上面印著可愛的動物圖案。
明媚溫暖的陽光,從粉紅色的窗簾沒有遮住的地方照進房間,給她帶來了光明,些許驅散了些心中的恐懼。
房門左手邊的白色玻璃展示櫃裡,最中間的櫃台內,一張證書上用鎏金色的隸書字體,寫著“國家8級芭蕾舞演員――許碧晨”,發證機構是北京舞蹈學院。
上下左右的櫃台內,還擺放著幾尊金色的獎杯,還有一枚銀色的獎章,以及一張張獎狀證書:“全國高中生芭蕾舞大賽特等獎”、“莫斯科國際芭蕾舞比賽第一名”、“瓦爾納國際芭蕾舞比賽銀牌”……
這些榮譽證書和獎杯,足足擺滿了一個展覽櫃。
或許是剛剛從噩夢中驚醒,許碧晨隱藏在蓬松長發遮蔽下的雙眼中,眼神有些愣愣的。
她看也沒看那些擺在櫃台裡的榮譽證書一眼,隻是看著窗外的陽光發呆,覺得和煦的陽光有些刺眼的她眯起了眼睛,又重新躺回了床上。
躺在床上,睜大眼睛看著白色的天花板,許碧晨發了一陣呆後,渙散的瞳孔總算匯聚了起來,她恢復了精神,再次從床上坐起。
然後……
她伸手扯來擺在床邊的輪椅,費力的搬動自己那雙引得無數女生嫉妒,男生愛羨,自己驕傲的白皙修長的美腿,坐上了電動輪椅。
是的。
那雙自己為之驕傲的雙腿,在為她贏得了足夠多的榮譽後,在某一天清晨她從沉睡中蘇醒時,突然性的罷工了。
具體罷工的時間未定,很有可能是永遠。
她很想很想她的雙腿,但對方卻仿佛失去了靈魂,不再回應她的呼喚。
真是一個調皮的孩子,走了招呼也不打一聲。
電動輪椅移動起來很方便,速度也不慢,就像小時候玩的遙控賽車一樣,按著扶手上的按鈕,你讓它前進它就前進,讓它後退它就後退。
但真實的感覺是,玩遙控賽車你會收獲快樂,控制電動輪椅移動你卻隻能得到迷茫。
神經損傷。
這是去過無數醫院,做過無數檢測,看過無數醫生後得出的結論。
因為神經損傷,神經不能支配調節肌肉收縮,導致的肌無力症。
國內最頂級的醫院能治,但費用昂貴,還無法保證成功率。國外的頂級神經系醫院倒是有很大的把握治好,但費用之高,遠遠超出了普通家庭所能夠承受的極限。
那是一筆七位數字,千萬級的醫療費用。
許碧晨的家庭隻是一個小康之家。發生這件事情之後,學校和社會上也為她發起過數次募捐活動,
籌到了一筆為數不少的錢。家裡也為她走親訪友,借來了許多錢。 但在七位數的天價醫療費用面前,這些都是杯水車薪,都沒有用。
曾經圍繞在她身邊,說著愛她愛的死去活來,願意上刀山下火海,上可飛天攬星,下可入海取寶的男生們,除了偶爾送來一聲聲無關痛癢的關懷話語外,便再也沒看到起過什麽作用了。
曾經有人對她說過這麽一句話。
生病見真情。
她現在才算是深刻認識到了這句話。
曾經覺得很煩的父母,一直在為她奔前跑後,兩個人都請了長假,2個月的時間陪著她飛遍了全國所有的大城市,去了這些城市裡最好的醫院,給予她最好的關心和關懷,幫助她從絕望的深淵裡爬了出來。
曾經覺得這個世界上最愛她痛她,什麽都願意為她做,什麽都願意送給她的帥氣男友,他還是一個家庭富裕的富二代,家裡有許多產業,千萬級別的醫療費,在他們家根本不算什麽大事。
如果他願意為我掏這筆錢,治好我的病,那麽許碧晨願意將自己的一輩子許給這個男人,他若不離,她便不棄。
許碧晨原以為他會做些什麽,至少應該會嘗試著做些什麽,但結果他卻什麽都沒有做。
在她最需要關懷和幫助的時候,開始隱身裝死。打去電話,對方也隻是支支吾吾的說不清話,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言語。
許碧晨明白了。
他家再有錢,那也是他爹的錢,他隻是一個富二代,平時耍帥擺闊氣沒問題,要他承擔責任,不可能。
這不是一個可以托付人生大事的男人。
在醫院裡,她真正見識了人生百態。
最讓她印象深刻的,是一對夫妻。
妻子得了和她類似的疾病,半身不遂,下半身隻能坐在輪椅上了。
她的丈夫在門外和他的同事聊著天,他說:“這種病隻要當時沒事,就不會有生命危險了,以後就靠藥物活著,啥都乾不了,自理都難,還不如得癌症呢。”
他的同事不知道該怎麽接話,隻好訕訕的笑了笑。
他和許碧晨一樣讀懂了這個丈夫的潛台詞。
他寧可妻子死,也不願這樣被拖累著。
許碧晨覺得這一刻,她看透了男人,看透了人性。
她什麽也沒說,回頭就把自己隱身消失的男友屏蔽拉黑了,把這個人從自己的世界踢飛了出去,順帶把朋友圈裡所有光知道發安慰祝福的人,也一並屏蔽拉黑了,隻留下了發紅包和潛水的人。
前者至少是在關心她這件事上付出了行動,後者則是給了她一個清淨。
無關痛癢的人的無關痛癢的關心,她不需要。
她不需要這些無關痛癢的人,每天發些無關痛癢的話來提醒她,你生病了,但你要堅強,世界還是很美好滴,你要振作起來。
很煩。
不要拿我知道的事情,重複無數遍來煩我。
我需要一個安靜的世界。
花了幾分鍾,許碧晨終於順利的坐著電動輪椅離開了自己的房間。
進出衛生間的地方,原本有個一小段的階梯,被父母小心的鋪上了一塊木板,細心的把所有的縫隙都補上了,方便她的進出。
有著明亮妝鏡的漂亮洗漱台,早已不再是她每天早晨關顧的地方了。
衛生間一角,有著一個經常用來洗拖把抹布的矮龍頭,現在則成了她每天洗漱用水的地方。
許碧晨的動作很優雅,彎腰舉手間仿佛帶著一個美麗的光環,這是常年練習芭蕾舞練出的優雅氣質。
她探手取了些水,輕輕撲在自己臉上,然後便放水將毛巾浸濕,輕輕擦拭著自己的臉龐。
衛生間一角,新裝了一面A4紙大小,流線拱頂的小梳妝鏡。
這是她體貼入微的爸爸幫她裝上的。
許碧晨手中拿著梳子,側頭一邊梳著頭髮,一邊看著鏡子。
鏡子裡面,是一個膚若凝脂,清冷如月,美若天仙般的大美人。
“上天容不下你這樣一個完美的女人,就像戰爭毀掉了維納斯的雙臂,病魔也收走了我的雙腿,但我可不是一個會輕易向命運低頭的人。”
她看著鏡子,自言自語。
2個月的時間,從不能接受現實到接受現實,從心若死灰到心如平湖,從萎靡不振到重振旗鼓。
許碧晨經歷了這樣的心理路程。
她意識到,不能再讓父母這樣拋棄一切的為她奔前跑後了,再這樣下去,這個原本幸福快樂的家都會整個垮掉。
她叫停了過程重複,結果也同樣重複的無用治療,勸服了父母重新恢復了工作。
然後,她開始尋找自己的出路。
她還年輕,有大把的時間。
她很驕傲,不允許自己這麽頹廢。
沒有了雙腿的行動力,沒有了動人的舞姿,足不能出戶的她,還能做些什麽?
許碧晨發現,她有很多選擇。
她還有靈巧的雙手,在互聯網時代,手比腳重要,她可以做一個鍵盤俠,在網絡上盡情的光速奔跑。
她還有美麗無雙的顏值,在互聯網時代,這比動人的舞姿或許殺傷力更強。
在現實中失去的,注定了她要從虛擬中找回。
她已經知道了自己大概要走的路。
她的電腦上,現在還收藏著那些新聞。
【熱錢湧入,年薪超千萬,遊戲主播身價堪比一線明星】
【鯊魚平台第一歌姬李雨曦,月收入百萬禮物,年收入數千萬】
【英雄聯盟最佳女主播安婧簽約猛虎平台,被爆簽約費為三年一億】
【英雄聯盟職業選手收入排行榜,最佳女選手“女帝”入選第二,年收入2000萬元】
這些信息一個比一個驚爆眼球,普通人或許隻能感慨,現在玩個遊戲,當個主播,以前被視作非正當行業的職業,一夜間改頭換面,竟然也能這麽賺錢了。
但許碧晨不同。
她不是那個感慨的人。
她要投身其中。
上帝堵死了她的現實舞台之路,她隻能被動走上網絡中的虛擬舞台。
“你是最棒的。”
許碧晨這樣對自己說。
她選擇了當下最紅火的鯊魚平台,在網絡上沒有任何名氣,也沒有大神推薦的她,隻能選擇從最底層開始做起。
她注冊了一個主播帳號,取用了英雄聯盟中最可愛的一個英雄的名字,給自己取了一個主播ID。
許提莫。
她給自己的主播間,取了一個符合自己心意的普通名字。
許提莫的秘密花園。
她不會化妝,頂著素顏開始了直播。
她的攝像頭很普通,連像素都不太清晰,更沒有大幅度美白磨皮瘦身的效果。
沒有背光燈,視頻裡連她的臉都看的不太清楚。
她甚至就連自己要直播什麽,都不知道。
她的直播,鯊魚平台不會給推薦,不會給她工資,更談不上什麽簽約了,什麽都不需要負擔。
就是這麽一無所有,卻朝著最巔峰的位置。
許碧晨,開始了她的主播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