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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族火之晨曦》第9章 命運
    有的路你和某些人一起走,就長得離譜,你和另外一些人走,就短得讓人舍不得邁步子。

  路明非放學時候走的那條鵝卵石鋪的沿河路就是這樣,這條路市政工程特別劃定的風景區步行街,花了很多錢,一邊是青綠發藍的河水,一邊是咖啡館、電影院、花店和各種專賣店。風景雖好,可是與路明非無關,因為他從來都是一個人走。

  但今天不一樣,他正和陳雯雯並肩走在這條路上。

  “路明非你想報哪個學校?”陳雯雯問她。

  他們倆剛去電影院包了一個小廳,定了要放《Wall-E》,然後他又陪著陳雯雯去買了一紙袋風鈴草,陳雯雯說她媽媽喜歡,路明非偷偷地看了玫瑰的價格,不縫年過節的,似乎也不算貴,買上九十九朵的錢他還是湊得出來的。現在陳雯雯就抱著一紙袋風鈴草和他漫步著回家,這是路明非第一次知道陳雯雯的家其實距離他家不遠。

  路明非扭頭看了陳雯雯一眼,陳雯雯穿著那身白色的棉布裙子,夕陽照在她皮膚上,皮膚仿佛是透明的。

  “隨便報什麽學校唄,隻要我能考上。”路明非說。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獲得了一份美國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嗯,你會在家這邊上學麽?”

  路明非心裡動了動,想陳雯雯是在悄悄地問他會考去哪裡啊。

  “隨便哪裡,同學多的大學最好了。”路明非於是說。

  “嗯,我想考到北京去,趙孟華和蘇曉檣他們都考北京的大學。”陳雯雯低聲說。

  “北京好啊。”路明非說。

  “你也喜歡北京?”

  “北京有大鍋的羊蠍子!”路明非這麽說著,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巴。多好的機會啊,隻要臉皮磨得厚一點,他就可以說出北京有你所以很好這樣比較深情的話來。他想自己就是太蔫兒了,諾諾叮囑的都沒做到。

  陳雯雯無聲地笑了笑,低低地“嗯”了一聲。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沉默中分外清晰,路明非數著步子,不敢看陳雯雯。

  這樣老不說話也不是辦法,他一抬頭,愣了一下,他對面的人也愣了一下,扶了扶臉上巨大的墨鏡,拉了拉棒球帽的帽簷兒。

  陳墨瞳,或者諾諾,居然也在這條街上閑逛,還是一雙紫色暗花的慢跑鞋,一條貼身牛仔褲和白色小背心,外面罩了件藍條紋的短袖襯衣。她愣了一下之後嘴角立刻帶上了有些惡意的笑來,伸手對路明非揮舞,“嗨!嗨!”

  路明非知道她那副興高采烈故人相逢的感覺是從何而來,純粹是要給陳雯雯看的。這個小巫婆的邪惡他領教過。

  “你朋友啊?”陳雯雯略有點窘迫,她也被諾諾身上那股鋒利之氣壓到了,諾諾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在這個南方小城市長大的。

  路明非支支唔唔地應著,諾諾已經蹦到了他們面前。

  “嗨嗨!那麽巧啊?”諾諾說著轉向陳雯雯,“這是陳雯雯吧?”

  “你怎麽知道我名字?”陳雯雯有點吃驚,她在陌生人面前一直比較害羞。

  “聽他說的,他說……”諾諾忽然煞住說,“對了,你欠我冰淇淋的吧?”

  訛詐,這是裸的訛詐!

  不過隻要諾諾此刻不胡說八道,讓路明非叫她姐姐都可以。路明非趕快掏錢包,“買給你買給你,你要吃什麽味道的?”

  “上面淋草莓醬的。”諾諾摘下棒球帽,用手梳理著那頭暗紅色的長發。

  路明非隻能破財買了三隻冰淇淋,

他兜裡剩下的錢實在不多了,買給陳雯雯他是毫不吝嗇的,買給諾諾的他也不可惜,隻要這個小巫婆閉嘴,就是買給他自己的那隻他有點舍不得。他們三個咬著冰淇淋漫步在沿河路上,槐樹的花落在陳雯雯的白布圈子上和諾諾的棒球帽上,諾諾不斷地抱怨,陳雯雯細聲細氣地和她說話,兩個女孩在的時候,路明非就像一隻巨大的燈泡,完全沒他什麽事兒。路明非不能不對諾諾傳遞惱火的眼神,諾諾卻跟沒看見似的。  “路明非是不是說我很多壞話?”陳雯雯問。

  “沒有,”諾諾答得漫不經心,“他說他很喜歡文學,所以加入文學社了。”

  “哦,我也喜歡看書。”陳雯雯說,“你們是初中同學麽?”

  “不是,是小學同學,可我後來一直在美國讀書,最近才回來。”諾諾轉向路明非,“你記得我們教學樓牆上那牆爬山虎沒有?那天我回去看,都攀到樓頂了!”

  路明非使勁點頭,想這個冰淇淋是值得的,諾諾是個有信用的生意人,說得活靈活現。不過他忽的又有種錯覺,覺得諾諾說的像是真的似的。他明明不記得小學時候有過諾諾這個同學,可是記得爬山虎,他有點遲鈍,記性一直不好,小學同學基本忘光了,隻記得那牆爬山虎碧綠的葉子裡透過來的光。一時間諾諾說的是真的還是他自己的記憶是真的,他差點分不清了。

  “你是家裡移民麽?”陳雯雯問,他們學校不少人都在說著全家要移民的事情。

  “不是,我拿中國護照,我就是去上學,卡塞爾學院大一。”

  “你跳級了麽?路明非才高三啊。”

  “哦,我們不是同班同學,我是他師姐。”諾諾圓謊很快,“路明非是不是啊?”

  “哦,師姐。”路明非知道諾諾這麽問的用意。

  諾諾笑得和開花似的。

  他們最後在三岔口分手了,路明非和陳雯雯繼續往前走,諾諾去向另一邊。路明非看著諾諾蹦蹦跳跳離去的背影,又一次覺得她會就此消失,連帶他人生的另一種可能。

  叔叔嬸嬸這兩天對路明非好了不少,嬸嬸說來說去,無非是讓路明非去了之後跟他那似乎永遠無法謀面的爹媽說說,把路鳴澤也給弄到美國讀書去。路鳴澤很抗拒這個,在餐桌上拉下臉來說了些縱然出國也得靠成績不想靠關系一類的話,路明非知道弟弟對於自己的運有些耿耿於懷。而且路鳴澤這些天很不開心,因為“夕陽的刻痕”總不在線,讓他抓心撓肝似的著急,所以越發霸佔著那台老式筆記本,不讓路明非有片刻的機會。

  嬸嬸一邊念叨著路鳴澤不能老上網,該多學習才能有出息,一面照舊支使路明非去買明天的早餐奶。路明非走出門,聽見屋裡路鳴澤不知怎麽地忽然著急起來,和嬸嬸大吵。

  他覺得心裡亂糟糟的,沒有下樓,沿著樓梯一路而上。這棟樓沒電梯,最高就七層,頂樓天台是嗚嗚作響的空調機組和縱橫的管道。物業在樓道裡設了一道鐵門,寫著“天台關閉”的字樣。其實不關閉也不會有人往那上面跑,通往頂樓的樓梯有點恐怖電影的感覺,堆滿了紙箱子、兩台破馬達和一些七樓住家扔掉不用的破沙發和木茶幾,所有東西都落滿灰塵,間隙小得落不下腳。

  路明非在那些小小的間隙中跳躍,就像一隻輕盈的袋鼠,他清楚地記得每一處落腳點,譬如紙箱子裡罩著的兩塊板磚、破馬達堅硬的底座和那個木茶幾唯一一條沒斷的腿,這些落腳點仿佛一連串島嶼,幫他渡過這個垃圾組成的海洋,對面就是那道鐵門,鐵門外咫尺陰影,萬裡星光。

  路明非從鐵門上最大的那個空隙鑽了出去,站在滿地星光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眺望夜空下的城市。

  現在他自由了,每次他抵達這裡都有種想躺在地上放賴的感覺,享受頂樓的風、天光和春去秋來這個城市不同的氣味,有時候是槐花,有時候是樹葉,有時候是下面街上賣菠蘿的甜香。

  他坐在水泥台子的邊緣,小心翼翼地把雙腿伸出去掛在外面,這樣他腳下相隔幾十米才是地面,他覺得自己又危險又輕盈,像是一只靠著風飛到很高處的鳥兒。

  這是他秘密的領地,這幾年每個下午他都在這裡發會兒呆,然後跟嬸嬸說他在外面郵局的長桌上寫作業。

  夜空下整個城市的燈都亮了起來,商業區的霓虹燈拚湊在一起,虛幻不真,堅硬的天際線隱沒在燈光裡,那些商務樓遠遠的看去像是一個個用光編制出來的方形籠子,遠處是一片寬闊的湖面,毗鄰湖邊,這座城市最繁忙的高架路上車流湧動,高架路就從路明非家的小區旁經過,從這個位置看過去,路明非覺得那些車燈組成了一條光流,這條光流中的每一點光都是一隻活的螢火蟲,它們被這條弧形的、細長的高架路束縛在其中,隻能使勁地向前奔,尋找出口。

  但是永遠不會有出口。

  以前這個城市對路明非就是這樣,永遠沒出口,現在忽然有了兩個,一個是去美國,一個是陳雯雯。

  下午他和諾諾分手之後,陳雯雯忽然說要去河邊看看,於是路明非陪著她一直走到河邊,看到那裡青草地上蒲公英盛開,毛茸茸的小球一個又一個。陳雯雯高興地摘了很多,和她買的風鈴草一起放在紙袋裡,然後和路明非一起坐在河邊說話,脫了鞋子把腳泡在清澈的水裡。陳雯雯說上了大學大家就會分開了,可能隻有暑假才能見面,可能很久都不能見面,很多好朋友就是這樣慢慢地把彼此都忘記的。

  這麽說的時候陳雯雯眼裡寫滿了難過,比她入學時讀那本杜拉斯的《情人》時更甚。

  路明非坐在她身邊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風吹著她懷裡紙袋中的蒲公英零落,灑在水面上,像是一場小雪。

  路明非不能確信這是不是一種暗示,但他心裡隱隱地有隻小鳥雀在跳躍。

  這時候他懷裡的手機傳來了震動,路明非有些驚訝,因為顯然隻有古德裡安教授才知道這個號碼,他還不曾告訴任何人。

  “路明非麽?”電話裡傳來的是諾諾的聲音。

  “是我啊,不是我還有誰?”路明非抓抓頭。

  “我隻是電話跟你說,排在招生列表上的除了你還有一個人,但是我們只會在中國地區錄取一名學生,古德裡安教授說明天就要飛機去北京,所以讓我打電話給你讓你今晚作決定。”諾諾的口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路明非一下子急了起來,“能不能等明天啊?明天……”

  他想說明天他們文學社活動,他要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然後他就知道陳雯雯是不是願意接受他的表白了,如果接受,他就想留在中國,反正去了美國也見不著爸媽,如果不接受,他就可以帶著那段失敗的回憶灰溜溜地跟著古德裡安教授去美國,在他的高中裡留下一段傳奇,一個成績中下的家夥走運拿到美國大學錄取通知書的傳奇……

  “不能,古德裡安教授訂了明天早上的機票。”諾諾的口氣斬釘截鐵。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然後抓了抓腦袋,“那我知道了。”

  “什麽叫做你知道了?”

  “就是說那就算了唄。”路明非說,“反正我對於出國讀書也沒什麽興趣……”

  “你夠狠,那個陳雯雯長得也就那樣嘛。”諾諾說,“卡塞爾學院的門,對於每個人最多隻開一次哦。 ”

  “你長得比陳雯雯好看也不代表我會喜歡你嘛……”路明非蔫蔫地說。

  “好漢!想不到你還有這份狠勁兒!”諾諾似乎怒了,“行!再見!”

  “他怎麽說?”麗晶酒店的總統套房裡,古德裡安教授緊張地盯著諾諾。

  “他說那就算了。”諾諾聳聳肩,“反正教授你明天按計劃飛去北京吧。”

  “可是……”古德裡安教授真的急了。

  “可我不是陳雯雯啊,我要是陳雯雯我就搞定他了。”諾諾皺了皺好看的眉毛,“你留下來也搞不定的,教授。”

  “誰是陳雯雯?”古德裡安教授很茫然。

  “教授,看你那麽急的樣子,如果我告訴你那是一個可以擊敗整個卡塞爾學院的女孩,你會不會調用行動部的突擊隊把她從世界上抹掉啊?”諾諾吐吐舌頭。

  “我就怕我不會可是校長會啊!”古德裡安教授瞪大了眼睛。

  電話斷後,路明非看著漸漸熄滅的手機屏幕很久,然後又蔫蔫地把頭低了下去,他眺望著夜幕下的城市,想著明天那次為了分別的聚會上,陳雯雯讓他去致辭。面對文學社的幾十個同學,他要做一件最膽大妄為的事……

  這個蔫蔫的家夥在他後來堪稱不凡的人生裡一直是這樣的,平時他蔫得就像一根乾黃瓜,但是一旦他決定了要做什麽時,他就會如一株泡了水的西芹那樣精神無比。

  “我是一個偶爾會發瘋的人呐。”這是李嘉圖.M.路後來的口頭禪。

  命運隻有一個,可是人生卻有多種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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