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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末烽煙亂》九十六
正文第九十六章血濺深宮

 洛陽以西六十裡,河南縣境。

 一支部隊正全速前進!除了基本的裝備以外,再沒有其他任何負荷,甚至連口糧都沒有了。軍官們正極力煽動士卒,都跑快些!到了洛陽,有酒,有肉,朝廷還有重賞!

 董卓胯下一匹渾身赤紅的駿馬,被堅甲,執利刃,不怒自威!看著潮水般從他身前湧過的步騎,表面雖然從容,心中卻是暗潮湧動。不到黃昏,西涼軍就可進入洛陽,自己冒著天大的乾系等這個機會!但願上天不要辜負我!

 “牧伯,想必我們是最早達到洛陽的部隊。”李儒在他身邊說道。

 “未必!”董卓沉聲道。“丁原的位置更靠近洛陽,如果他也渡過了黃河……”

 天下敢稱強兵者,除了京師的北軍五校,也就是幽、並、涼等州的邊防部隊。丁原那廝出身卑賤,靠的是敢打敢拚爬到今天的地位,他麾下的並州兵也不是等閑之輩。更何況,還有呂布這樣的勇將!

 前頭突然慢了起來,董卓一見頓時大怒:“全速前進!遷延者斬!”說話間,縱了胯下寶馬,閃電般朝前奔去。

 只見最前頭,步軍已經停止了進發,似乎有什麽人擋住了去路。等到他奔到近前一看,一個熟人在馬背上高舉著一物,以至於西涼將士不敢越過半步。

 “種大夫,此來又是為何?”董卓按劍喝問道。

 那人正是不久前在澠池持持詔書阻止他進軍的諫議大夫種邵。聽他喝問,見他怒容,種邵卻是面不改色,厲聲道:“你認得我!也該認得我手中詔書!”

 董卓盯著他手中那詔書看了半晌,冷哼道:“又說什麽?”

 “你敢在馬背上接天子詔?”種邵怒容滿面。“這豈是為臣之道!”

 那一眾西涼軍校面面相覷,都有懼色,畢竟天子詔書這種高級貨不是隨時都能看到的,但董州牧不動,他們誰敢下馬?

 僵持了好一陣,種邵始終保持一種怒發衝冠的狀態,董卓肥壯的身軀終於一挪,跳下馬來,半跪於道旁。刹那之間,西涼將士嘩啦啦跪倒一片。

 “製詔前將軍,並州牧董卓,接詔即刻引所部還屯河東,不得遷延!違詔以舉逆論!”

 種邵最後一字出口,本來俯著聽詔的董卓猛然抬頭!措辭如此嚴厲?

 “並州牧,接詔。”種邵將那詔書卷起,遞給親隨送了過去。

 董卓卻不肯接,隻盯著他。那些西涼軍校頭都不敢抬,只因皇帝說得太嚇人,不退兵就以舉逆論!

 “大將軍還讓我告訴你,寫一道奏章,派驛使送往洛陽,就說要進軍到平樂觀,要求誅殺宦官!我看,也用不著驛使了,你馬上寫,寫完我替你帶去!”種邵不愧是“天使”,當著這凶神惡煞的西涼軍首領,也用發號司令的語氣。

 而董卓既不接詔,也不吭聲,種邵正要斥責時,卻見對方撐著膝蓋站了起來。他一動,西涼將士也陸續起身。

 “召我進京,是大將軍何進親自下的命令,可隨後,接連兩道天子詔命我退兵,此次更用如此嚴辭之口吻。這麽怕我到洛陽?難道,洛陽城裡有什麽變故?”

 長年的軍旅生涯,練就董卓威嚴不可侵犯的氣度,此時聲音雖不大,卻也讓種邵感受到了壓迫。

 “天子明詔,你若不信,自己拿去看!”

 “哼!張讓等宦官就在君前,偽造詔書有什麽稀奇!”

 這就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好在,種邵能兩次負責宣詔,自然不會是軟蛋,見說理說不通,略一思索,笑道:“董將軍若是不信,大可冒著違詔的風險去洛陽看看。”

 “你以為我不敢?”董卓一抓劍柄,聲色俱厲。

 “我知道你敢。”種邵盡量使自己看起來從容淡定。“你這西涼人馬如此雄壯,天下有你不敢去的地方麽?”

 看他見招拆招,董卓一時無言以對,僅僅沉默了片刻,他突然拔出劍來!

 主將的動作那就是命令!一時,他背後那些將校紛紛亮出兵刃!士卒們一見,刀槍弓戟一起抖出來!蠢蠢欲動!

 種邵背後,一名隨從竟嚇得載下了馬鞍!

 董卓將心一橫,牙一咬,手一招,士卒蜂擁而上,將對方一行人團團圍住!

 眼見局面就將失控,種邵一急,臉漲得通紅!翻身從馬背上跳下,從親隨手中一把搶過詔書,抖落開來!西涼將士就算不識字,也該看得清楚那上面的璽印!

 “董卓!我隻問你一句,你敢造反麽!”種邵怒吼道。

 天子詔一亮,自己的部下都不敢上前,連牛輔也將目光投向自己,進退不得。董卓握著劍,一時不決。

 “不敢造反!那就接詔退兵!不怕實話告訴你,種某雖然不通軍務,但這雙眼睛還沒瞎!你這裡,步騎也就數千而已!京師有西園八校尉精兵萬余,武猛都尉丁原已經過了北芒山,東郡太守橋瑁也屯兵在成城,你就是想造反,也掂掂自己的分量!”

 董卓臉色一變,那手中劍不自覺地就垂落下去。

 種邵掃視四周西涼將士,高舉詔書喝道:“你們也想冒著滅族的危險作亂麽!”

 牛輔還想強撐著,突然間發現自己冒了頭,仔細一看,卻是身邊同伴都退了下去。

 “牧伯,先接詔,再作計較。”李儒聲若蚊蠅。

 董卓這會兒倒痛快,利索地將劍插還鞘中,大步往前,高舉了雙手:“前將軍,並州牧,董卓接詔!”

 七月末,洛陽的局勢仍不明朗。

 何進遲遲沒有下決心對宦官集團大清洗,袁本初急得直想罵娘,再三對他言道,現在各地的兵馬都在往洛陽趕,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而且,拖了這麽久,宮中想必已經得到了消息,再這麽下去,竇武的故事就要重演了!

 竇武是漢桓帝的老丈人,作為外戚,也跟當時的宦官集團水火不容。他聯絡朝臣,企圖發動政變,一舉剪除宦官,結果事泄兵敗,被梟首於洛陽都亭。

 何進這才下了決心,任命袁紹為司隸校尉,假節,掌生殺大權,不用請示朝廷;又任命從事中郎王允為河南尹。

 這兩項任命,旨在控制洛陽周邊,為發動政變,消滅宦官作準備。又派人監控宦官的一舉一動,沒長胡子的人,絕出不了皇宮大門。

 與此同時,董卓等人經何進授意所寫的奏章也送到了何太后面前,就一個意思,我們帶兵來洛陽,就是強烈要求誅殺宦官!還天下太平!不達此目的,絕不退兵!

 何太后一介女流,見這麽多人帶兵奔著洛陽來,當時就嚇壞了。幾乎把所有中常侍和小黃門都罷免,隻留何進親信的人在宮中。

 張讓趙忠等人一商量,沒辦法,現在蹇碩死了,京師的禁軍都在大將軍手中。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想活命,去求何進!

 郭勝因為是何進同鄉,關系又不錯,挑頭帶領一班宦官到大將軍幕府,跪得整整齊齊,哭得稀裡嘩啦。

 郭勝更是抱著何進的腿,大將軍啊,你就算不念舊情,也該想著蹇碩要謀害你時,是誰給你通風報信?我們只是些閹人,除了貪點財貨,狐假虎威,還能幹什麽?當我們是個屁,放了我們!

 當時袁紹還沒來得及赴任,就站在何進身邊,幾次給他使眼色,這麽好的機會!大將軍只要一個手勢,我立馬叫他們死!

 但何進不知道是真念著舊情還是有其他顧及,不理會袁本初的暗示,反倒對宦官們說“天下動蕩不定,都是因為怨恨你們。現在董卓馬上就要來了,你們還不馬上回自己的封國去!”

 這等於是挑明了,放宦官一條生路,只是讓他們放棄權勢和地位。

 張讓等人一聽,立即表示遵從,回去收拾收拾,捆巴捆巴,稍後就離開了京師。

 袁紹見何進如此拖泥帶水,就又犯了渾勁,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假借何進的名義,行各州郡,命令他們逮捕宦官的親屬。

 這一天,是漢光熹元年,八月二十五。

 大殿外,何進解下佩劍,脫掉鞋子,略整衣冠,踏了進去。那殿上,風韻猶存的何太后正蹙著細眉,看著哥哥一步一步靠近。

 行禮畢,她道:“都是自家人,哥哥坐。”

 何進坐下以後,抬頭往上看,只在侍奉在太后身旁的小黃門是他的人,遂朗聲道:“臣聽說太后又命所有中常侍返回宮中?”

 何太后歎了一聲:“母親親自求情,我也沒有辦法。”

 何太后跟何進,不是一個娘胎出來的,她的母親舞陽君,育有她姐妹兩人。她的妹妹,就是中常侍之首張讓的兒媳。所以……

 “太后,從黃巾亂起,到現在,天下紛擾不斷,究其緣由,都出在這些宦官身上。說人神共憤也不為過。現在,朝野輿論洶洶,誅殺宦官的呼聲愈漸高漲。各路清君側的兵馬都在向洛陽進發。”

 “臣擔心,若再不有所行動,等各路人馬到了洛陽,那時候,臣手裡兵不滿萬,如何應付?請太后降詔,將張讓以下,所有中常侍處以極刑,以平息天下士人軍民之憤怒!”

 何太后沉默不語。

 何進逼得急了,她忽然冒出一句:“聽說,這些打著清君側旗號的軍隊,其實都是你召來的?”

 何進頓時愕然!

 “絕無此事!這些人都是怨恨宦官長久以來貪財枉法,構陷忠良,眼見先帝駕崩,新君年幼,因此才敢大著膽子行事!旁的且不說,董卓是什麽人?他麾下西涼兵馬方才從關輔前線撤回,若到時生出事端來,誰也彈壓不住!”

 盡管知道兄長是在威脅,可何太后還是禁不住手心冒汗。董卓可是素有威名!

 “此事,容我再考慮。”

 “太后!不能再拖了!董卓一度進軍到六十裡外,是臣再三向他許諾,定斬中常侍梟首於城頭,才讓他暫時退兵。而且,臣也查到,他並沒有走遠,現在就駐在夕陽亭。一旦他沒有了耐性,後果不堪設想!”

 何太后既驚且懼,說不出話來。

 “還有,摧鋒校尉朱廣也快到了!他,太后或許不熟悉。此人雖年方弱冠,但卻轉戰各地,殺人如麻!黃巾賊、黑山賊、鮮卑、烏丸,沒有不忌憚他的!”

 等一陣,見妹妹還不表態,何進又振臂道:“武猛都尉丁原,就在大河對岸……”

 “罷!”何太后突然喊了一聲。“便依了你的意思!”

 何進一怔,大喜過望,當即辭了太后,便匆匆往宮外去。他方一走,何太后所坐那屏榻之後,一個身影一閃而沒。

 就在皇宮之外,司隸校尉袁紹,虎賁中郎將袁術兩兄弟,還有何進的部將吳匡張璋已經集結了千余人馬。既然太后點了頭,何進只要出宮一聲令下,他們便可進宮逮捕宦官!

 “幸好妹妹主意改得及時,否則,自己征召四方猛將豪傑的事已經泄露,再拖下去……”

 “大將軍留步!”

 何進行走正急,背後一人高聲喚道。回頭一看,是個小黃門,有些眼生,遂道:“何事?”

 “太后宣召。”小黃門低著頭。

 何進大皺其眉,剛才分別,怎麽又宣召?難道,是改了主意?這可不行,現在是開弓沒有回頭箭!

 一念至此,便打算狠下心來,先把事情辦了再說!

 腳下方一動,那小黃門急急喊道:“太后說了,是另有急事與大將軍商議!”

 另有急事?何進那步子便怎麽也邁不出去了,思之再三,不耐煩地對那小黃門一揮手:“走罷!”

 又順著先前的路,一直來到大殿之外。當時,八月初秋,天氣仍舊炎熱,可何進卻突然打了個冷戰。

 這讓他心中很是不安,四處張望,不見異常,又窺視殿中一陣,正遲疑時,那小黃門道:“大將軍請解劍。”

 猶豫片刻,何進到底還是解下了佩劍。為臣者,誰敢劍履上殿?

 趨身俯首,快步入內,照禮參拜之後,卻沒聽見太后叫自己起來。心頭一震,急忙抬頭去看,那殿上,哪有妹妹的影子?

 隻恍神了半刻,他突然竄起來,拔腿就要往殿外跑。

 就在此時,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群人,各執刀兵堵住了殿門。定睛一看,全是宦官!

 何進手無寸鐵,一時慌了神!

 “大將軍!”一個尖刻的聲音驟然響起在身後。

 何進猛回頭,只見中常侍張讓,尚方監渠穆二人被幾個小黃門擁著從側門進來。

 “張讓,你想幹什麽?”何進強裝鎮定。

 “不幹什麽,只是有幾句要問大將軍。”張讓陰惻惻的語氣聽起來讓他不寒而栗。

 “什麽話?說!”

 “董卓,是大將軍招來的?”

 何進不回答。

 “哼,我知道,滿朝公卿大臣,還有那些清流名士們,都恨不得將我們扒皮抽筋。可天下大亂,單單是我們宦官的罪過麽?”

 何進汗濕衣襟,已然失了分寸。

 “就不說這個了。”張讓步步進逼。那尚方監渠穆握著腰間劍柄,亦步亦趨。

 “當初,大將軍到洛陽來,誰正眼看過你?便是太后在宮中,也不得!是我們!我們這些閹人,幫你們何家顯貴起來!你應該記得,先帝在時,有一回跟太后置氣,幾乎要廢後!也是我們這些宦官,苦苦求情!為了讓先帝高興,我們中常侍每人貢獻千萬財物!才使得先帝舒心!”

 “我們做這些,圖什麽?不過就是想托身在你們何家門下!我們都是閹人,權勢再大,能幹什麽?還不是給你們為奴為婢!你何至於苦苦相逼?竟要將我們斬盡殺絕?大將軍,你不覺得太過分了麽!”

 何進無言以對,囁嚅道:“這,這,都是袁紹,對,袁紹!都是他們逼迫所致!”

 “袁紹?”張讓冷笑一聲。“大將軍,老奴對你很失望啊。你位在三公之上,會被袁紹這豎子逼迫?這時候想撇清乾系?晚了!”

 他這一聲喝,竟使當朝大將軍顫抖起來!

 突然, 只聽一聲龍吟,那尚方監渠穆一把抽出劍來,招呼都不打,竄上來照著何進人頭就砍!

 按說堂堂大將軍,全國最高軍事統帥,該有兩把刷子?可何進一見利劍砍來,竟不反搏,隻本能地拿手護頭!

 一劍砍在手臂上,鮮血直流!

 痛呼一聲,何進連滾帶爬朝殿外撲去!

 不用任何人下令,那十幾個堵住門的宦官一擁而上!這些日子,他們幾乎是提著腦袋過來的!此刻,將長久壓抑的憤恨,恐懼,一股腦發泄在何進身上!

 那帶血的刀劍,揚起來,又斬下去!何進的芭聲,起初還淒厲刺耳!不一陣,只能聽見宦官們的呼聲,和利刃切斷皮骨的聲響……

 當張讓喝停黨徒散開時,地上,幾乎只剩下一攤爛肉了。他站在何進的殘屍前看了半晌,伸出一支手去。尚方監渠穆將劍遞過,張讓接住,腮幫子鼓起幾下,猛然斬下!一劍,兩劍,三劍……大將軍的頭顱只剩下一點皮肉和頸項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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