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天,江南大地上依舊是春寒料峭。
早間,天剛蒙蒙亮,運河上便已經下起了濃霧,這使得運河上能見度極低,十多米外便已經看不清人影。
距離岸邊大約一裡的地方,便是成片駐扎的清軍軍營,要說那徐撫台本來就看不慣和春,現在經過林澤一撩撥,更是鐵了心的同和春杠上,無論如何,就是緊閉城門,不準綠營軍入城。
縱然氣的牙根癢癢,奈何拿這老東西沒有辦法的和春,隻好讓全軍駐扎在城外。只等蘇南方面的糧草供給一到,他便立刻拔營北進,直取宜興。
由於時間尚早,軍營中的士兵們尚在沉睡當中,只有少數幾隊士兵在軍營外,輪班站崗來回巡邏。
突然,一個跌跌撞撞的人影,從營帳中緩緩到河邊。細看此人,原來是個睡意正濃的士兵,只因被尿憋醒,這才冒著寒風跑到軍營外解手。
正當這老兄尿的酣暢淋漓之時,忽聽遠處的河面上竟然傳來一陣水聲,好奇之下,這人不禁豎起耳朵,只聽這聲音由遠及近,而且越來越大,仿佛是浪潮拍打著湖岸。
道了聲奇怪!這士兵剛想要走進細看,就在這時,前方的霧中卻突然飛出一根細長的箭矢,就如同一道烏光,瞬間莫入了這個士兵胸膛。
“咯咯…”
血泡從喉嚨中咕咕的湧出,這個士兵想要張口求救,卻已經沒了力氣,跟著便脖子一歪,直挺挺的跌倒在地上。
可憐的家夥,直到死,都不知道河面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不愧是我太平天國的神箭手,王叔叔的箭法,是越來越厲害了。”
一陣輕笑,伴隨著越來越大的水浪聲,緩緩的蕩向岸邊。
只見霧氣中,一條條十多米長的烏船正朝著岸邊駛近,細細望去,足有三四十條,然而,這還只是入眼所能看見的,至於大霧裡面還有多少這樣的船隻,怕是不得而知了。
首先下船的,是一個身披虎皮大氅的壯碩青年,光是看這一身穿著,便知道是個地位不低的人物。隨後才上岸的,乃是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他的手上,還拿著一柄樣式古樸角弓。
想來,剛才那話中,所提到的神箭手,便是這個中年人了。只見他剛一下船,便急匆匆的走到遠處,那個綠營兵屍體的附近,待確認了對方已經斷氣,這個中年人遂松了口氣。
“鈺元啊,咱們這次奉命突襲清妖,可不能出了什麽岔子。”
見被自己稱作叔叔的中年人,顯得格外小心,那個青年臉上眼中不禁掠過一絲不屑。他便是天王洪秀全的侄子,洪鈺元,至於被他稱作叔叔者,則是此次南下大軍的先鋒將軍王文發。
“王叔叔多慮了,區區幾個清妖算得了什麽,隻消咱們天國大軍一到,必可將其覆滅。”
“還是小心為妙,具我們安插在清妖軍隊的探子來報,此次清妖大營的主帥還是那敗將和春。此人在我們手頭上已經吃過虧,這次很有可能會加強防備,所以我們務必要打對方一個出其不意。”
說話間,後面的太平軍士兵已經陸陸續續上了河岸,如果沿著河面一直看過去,便會發現,這些烏船竟然是都成排成排的困扎在一起,一眼望去竟然都看不到頭,這分明就是一條簡易的浮橋嗎。
“咚咚”
踩著臨時搭建的浮橋,太平軍士兵們,跨過了百米長的河面來到對岸。眼看著越來愈多的士兵,已經讓站滿了整個河岸,早已經迫不及待的洪鈺元,
竟然都不等王文發同意,便一揮手中令旗。 隨著洪鈺元一聲令下,無數太平軍前赴後繼,衝向了尚在沉睡的清軍大營。
喊殺聲將士兵從睡夢中驚醒,都沒等到這些人反應過來,手舉大刀的太平軍士兵們便已經衝入了大營。
慘嚎聲、叫喊聲、鐵鍋掀翻在地的聲音,這一刻都混在了一起,吵鬧聲很快便引起了其余幾個大營的注意。
由於綠營軍人數極多,所以當時和春也留了個心眼,將綠營軍分成了五座大營,四座輔營,一座主營。當然,他就龜縮在最安全的主營中。
此刻,最外圍的一座輔營被襲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其他四座營地。
一時間,軍營周圍敲鑼打鼓,士兵們四處奔散走相告,就連和春此刻也顧不上任何形象,從帳中抄起一柄大刀就衝出了帥帳。
“混帳東西,你們這些飯桶,連敵襲都不知道。所有人,都給我殺過去,誰敢退後半步,軍法處置!”
看到帳外那些綠營軍士兵,像一隻隻無頭蒼蠅一幫亂闖亂撞,和春當即就暴怒了。這些蠢貨,連長毛什麽時候來的都不知道,難不成真的要氣死他嗎。
越想越來氣的和春,一把抓住旁邊的一個衛兵,吼道:“快,去城中,讓林澤把精銳都帶過來。”
“是”
這個小兵還是頭一次見到將軍這般歇斯底裡,遂連忙領命,朝蘇州城跑去。
“殺呀!”
打發走士兵去城中求援的和春,這才回過頭來,見周圍的士兵終於從短暫的驚慌中恢復,已然列好陣型。和春眼中遂閃過一道凶芒,怒吼著,朝戰場衝去。
聽到主帥的吼聲,後面的綠營軍,都感到士氣一振。數千人的火槍隊一致發力,竟然以略佔上風的火力優勢,將衝過來的太平軍又打壓了下去。
如此一來,士氣振奮的綠營軍越戰越勇,竟然從被動防守的狀態,發展到時不時的進攻一下,一時間,兩軍都陷入了膠著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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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巡撫衙門裡。
林澤正和徐有壬,正有說有笑的喝著茶,桌上還擺著一盤圍棋。
象棋都不會的林澤,對於圍棋,那更是一竅不通。奈何人家徐老卻好這個,咱林大少爺也不好拂了老人家的興致,隻好裝模作樣的下了兩盤。
結果,林澤自然是被對方殺得大敗,眼看著自己的黑子成排成排的,被提出棋局,林澤臉上的鬱悶也就越來越濃。
終於,林澤忍不住開口道:“徐老,剛才城外軍營被襲,和春派人過來求援,您看,咱們是不是該出手了?”
“出手?”
悠然的捏起一枚白子擺上棋盤,只見上面的白子,已然連成一氣,形成了一個絕殺陣型,徐老頭的臉上再一次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這件事可先放一放,賢侄啊,看樣子,你還是沉不下心來。咱們行事,就和下棋是一個道理,只有沉下心來,遍觀全局,才能看清楚敵人的企圖。如果隻注意眼前得失,極有可能輸掉全局啊!”
徐老頭說的語重心長,林澤聽後,隱約覺得自己把握到了什麽。
雖然他不懂圍棋,但對方的意思卻明擺著,太平軍既然敢打蘇州,就必有拿下蘇州的手段。而方才,和春遇到的那股太平軍,很有可能只是一個引子,後面肯定還有大軍。
想到這兒,林澤的心頭不禁掠過一絲涼意,看來自己還真不能小覷這些起義軍。畢竟,能夠在短短幾年,就打下清朝的半壁江山,這其中的原因,不僅僅因為清軍的羸弱,這太平中也定然有高人坐鎮。
“晚輩愚鈍,還請徐老教我!”
“嗯,勤學好問,孺子可教啊。”讚賞的看了眼林澤,徐有壬將棋子丟入壺中,道:“你隨我來把。”
說罷,老頭子便朝偏廳走去,林澤見狀,連忙跟隨其後,走入一間早已擠滿灰塵的密室。入眼所見,竟然是一片極其龐大的沙盤。
“這個沙盤是老夫當初接任江蘇巡撫時, 命人花了三個月功夫製作而成,這是整個江蘇的地圖。”
順著徐老的手指,林澤朝沙盤看去,只見沙盤上,山川丘陵、湖泊河流竟然一應俱全,很難想像,在這種時代,對方可以將一個沙盤坐到如此精細的地步。
“我蘇州毗鄰運河,是蘇南地區的一個門戶所在,發匪想要入侵蘇南,就必須要突破蘇州、常州、鎮江、嘉興這一條防線。而這一條防線,又以運河這個天然防禦為依托,所以發匪首先會從運河下手。每年十二月份到三月份,都是這一帶的枯水期,運河水位大減,發匪必然會乘此機會渡河奪城!”
徐有壬的話說的不緊不慢,但林澤卻為老頭子的分析著實震驚了一把,“原來徐老您,早就知道長毛會來?”
“不錯,老夫本以為這次會是一場苦戰,就連後路都裝備好了。卻沒想到皇上會派你過來。你的出現,不得不讓老夫重新計劃。”
“我?”
林澤心中的震驚,已經不是語言所能表達的,竟然連自己也被算計了,這對他,還真是個不小的打擊。
“賢侄的軍事才能老夫早已聽說,伯函為人謙虛,不會誇大其詞。既然你能夠以五百壯士擊敗五千發匪,有你在,咱們便能夠反敗為勝,甚至可以一舉突破險口,拿下溧水,直逼發匪老巢。”
望著目瞪口呆的林澤,徐老頭子忽然大笑了起來:“所以說,賢侄啊,你就是一支奇兵。助我反敗為勝,重新扭轉江南戰局!不到必要時候,千萬不能出來,至於那個和春,就讓他折騰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