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畢之默了默，滿頭黑線。雖然早就已經料到崔志剛是來搶犯人的，卻沒想到他會這般直接、這般乾脆、這般急不可耐。

　　“崔大人說的這是哪裡話?”沈畢之臉上堆滿了笑容，“知道保衛京都安全是崔大人的職責所在，我又怎好給崔大人添麻煩?只不過，崔大人來晚了一步，刺殺聖上的案犯你今兒個怕是帶不走了！”

　　崔志剛臉上的笑一下子消失不見，臉拉的老長，怒喝道，“沈大人這是何意?”

　　他的嗓門原本就大，這一發怒，就更是大的離譜。

　　沈畢之原本還只是覺得頭皮發麻，現在連腦袋都跟著一跳一跳地疼了起來。

　　她用拇指按了按太陽穴，然後才衝著囚車指了指，好脾氣地解釋道，“崔大人你也看到了，這原本是有四輛囚車的，現在卻只剩下了兩輛。那兩輛空了的囚車裡，原本裝的就是刺客，只可惜……唉！都怪我學藝不精，讓他們兩個被江湖中人劫走了！”

　　你學藝不精?在場的錦衣衛們下意識地看了看地上的殘肢，齊齊打了個寒顫。

　　那兩人分明是你放走的！可是再看一眼地上的殘肢，這樣的話誰也說不出口。

　　沈畢之卻還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崔大人也知道，我生在山野，長在山野，實在不是那些個人的對手！”

　　這樣的話，崔志剛自然是不相信的。就算你沈畢之真的不行，這麽多錦衣衛難道都是吃白飯長大的不成?

　　崔志剛指了指金點三和唐七七，繼續說道，“沈大人，那剩下的這兩人……”

　　“這兩個啊?”沈畢之打斷他的話，一臉的理所當然，“這兩個是旁的案犯，與觀音聖誕的刺殺案並無關系！”

　　“怎麽會這麽巧?”你真當我傻啊?這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一共四個犯人，跑了兩個，那兩個就正好是刺殺案的犯人，剩下兩個，這兩個就偏偏與此案無關！崔志剛雙目圓睜，像極了發怒的雄獅。

　　“可不就是巧了！”沈畢之一臉坦誠，甚至還指了指其他人，“崔大人不信，可以問問旁人啊！”

　　崔志剛隨意指了一個錦衣衛，目露威脅，“你說！到底怎麽回事?”

　　那錦衣衛抖了又抖，張了張嘴，“其實……”

　　“咳咳！”沈畢之咳嗽了兩聲，長劍脫手，直奔那錦衣衛而去。

　　劍正好扎在那錦衣衛旁邊的樹上，震的那樹一陣狂抖，落了不少樹葉下來。

　　那錦衣衛一愣，扭頭看了看那棵樹，心有余悸地說道，“其實事實正如沈大人所說！”

　　沈畢之腳步緩慢地走過去，從樹上拔下長劍。

　　“沈大人這是何意?”崔志剛怒瞪著沈畢之。

　　這，還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沈畢之就敢這樣堂而惶之地威逼他人。若是他看不見，又該何等猖狂?不行！斷不能讓這樣的人審理此案！

　　“咳咳！”沈畢之以手掩唇，又咳了兩聲，這才說道，“受傷失血過多，手上也沒什麽力氣，一時沒抓緊，讓大家受驚了！若是再有這樣的事情，還望見諒！”

　　還有?旁的錦衣衛一聽，紛紛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他們算是看明白了，只要誰再開口，恐怕實情尚未說出，人就已經死了！至於沈畢之，人家都說是因為脫力，你還能怪她不成?

　　顯然，崔志剛也明白，沈畢之這麽一鬧，這些個錦衣衛口中，他是得不到什麽有用的消息了。一面暗罵這些人“廢物！軟骨頭！”，一面將目光鎖定在了自己的徒弟霍剛身上。

　　接觸到崔志剛的目光，霍剛猶豫了一下，一面是剛剛出生入死過的兄弟，一面是對自己有著多年恩情的師父，實在兩難。

　　但，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人生貴在取舍。

　　霍剛想到了師父從狼窩裡救出自己卻險些失去一條腿，想到了師父餓了三天三夜卻把唯一的一張餅留給自己，想到了自己得了傳染的病師父卻在床邊陪伴半個多月，想到了妻子娘家嫌棄自己卻連累師父日日上門討好，想到了……想到了太多太多！

　　不過是幾個呼吸的功夫，過去的片段在腦海裡翻騰，回憶幾乎讓霍剛潰不成軍，他張了張嘴，未曾說話，眼圈已經紅了。

　　沈畢之明白，下一刻，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就會將發生的一切和盤托出，因為他面對的，是自己最親最近的師父！

　　“霍指揮使， 別忘了到時候讓家屬到沈府來領撫恤金！”沈畢之輕輕勾了勾嘴角，拋出了第一個條件。

　　霍剛遲疑了。這種事情，雖然是沈畢之親口承諾的，可若是自己揭穿了她，她不見得還會願意履行諾言！自己又拿不到一點好處，當然還可以繼續開口去揭穿她。可是之後呢?那些死去的兄弟們，他們的家人怎麽辦?

　　沈畢之轉過頭去，諷刺一笑，吩咐在一旁看熱鬧的薑斯，“我記得府上還有京郊的幾片土地，回頭你找人圈了建成莊子。到時候這些兄弟們的家眷把子女送過去，你便雇人好生照顧著，銀子咱們府上出！”

　　這，算是下了一記猛藥！

　　霍剛一愣，然後面上便浮現出了狂喜之色。

　　雖說沈畢之剛才也說過這樣的話，可他多半並沒有當真，隻當是沈畢之打算隨便照顧幾個，收買人心罷了！

　　可是現在看來，莊子都要建了，還是當著自己的師父九門提督這樣從一品的大員的面說的，板上釘釘，反悔都不行。

　　霍剛明白，這是沈畢之給自己和其他錦衣衛的封口錢，如果自己應了，那麽便只能和沈畢之同流合汙了。

　　虹橋驛站發生的事，甚至是三江之行發生的事，自己不能說，手底下的這些人也不能說！

　　從今往後，關於這些事情，沈畢之說的話就是事實，自己和手下不能夠反駁，也不能夠質疑，只能應和！

　　這樣的事，有違霍剛為官的初心。可是，當他抬頭看見那麽多兄弟一臉渴望的時候，他明白，該做選擇的時候，是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