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哈爾濱，有“東方小巴黎”的美喻。

　　東西方的建築風格在這裡交匯，規模雄偉的天主教堂胡同弄堂簇擁在一個街區，電氣化普及，基礎設施完善，一到夜晚，繁華區域的燈火將這座風格迥異的城市點綴的頗具繁華氣息。

　　俄國十月革命之後逃到這裡的白俄軍官、貴族，歐洲反猶太浪潮中來到這裡的商人、難民，英，美，法等西方列強設立在這裡的領事館、商會、僑民，滿清的遺老遺少，投降日本人的前土匪、軍閥、政客……這些人扎根在這座城市，帶來了全世界各地建築風貌和風俗人情，成就了一塊認賊作父者飛黃騰達，麻木者醉生夢死，覺醒者切齒痛恨，勞苦大眾朝不保夕的群魔亂舞之地。

　　這裡是滿洲國，日本人扶植末代皇帝建立的傀儡政權，侵華的大後方，關系到日本法西斯以戰養戰的根本之地。

　　表面上的繁華掩蓋不了暗地裡的罪惡。

　　李明在兩名憲兵的陪伴下坐在一輛福特車裡看著車窗外車水馬龍，神色嚴肅的不知在想些什麽。

　　目的地是哈爾濱日本憲兵隊，位於南崗郵政街75號。

　　此時，距離第一次聯絡上哈爾濱特委又過了一個星期，現在的時間是1939年7月10號上午十點四十分。

　　在這一個星期裡，利用每次的放風時間，李明已經明了自己的使命，初步了解了“碩鼠”計劃的大體脈絡，解決了急切的履歷和人際交往問題，時間很緊，幾乎沒有停下來喘息的時間。

　　背誦資料，按照相片和說明記憶人名、特質、交往經歷，這是一件繁瑣而細致的工作，他現在遠沒有合格，不過，已經沒有時間了。

　　傷勢痊愈，沒有繼續賴在醫院的道理，離開這塊相對安全平靜的避風港，外面的狂濤駭浪就需要他親自周旋了，而此行就是第一站。

　　汽車在一處建築群落的崗哨前停下，兩名哨兵靠了過來，司機搖下車窗，李明掏出自己的調令和證件遞了過去。

　　核查的時候，哨兵盯著李明的臉看了半晌，照片當然和他現在的樣子有所出入，新添了兩處傷疤，膚色白皙瘦削一些，不過，這些都不是問題。

　　高高的炮樓，四五米高的院牆，機關槍迫擊炮構成的第一道警戒線，鴉雀無聲，氣氛凝重而肅穆。

　　汽車駛過崗哨開進大門洞開的建築群落，水泥鑄就的廣場，飄搖的膏藥旗，正對面是一座四層的紅磚小樓，兩塊匾額掛在門柱上，一隊警察製服的男女走下台階，正好李明從汽車裡下來。

　　領頭的矮胖警察笑著對他點點了頭，一行人擦肩而過……

　　“……廳長，村上隊長是什麽意思?好好的案子審到一半就不讓我們管了?”

　　“蘇聯間諜本來就不在我們的職權范圍之內，涉及到三國邦交…………好了，回廳裡再說……”

　　李明回頭看了眼這行人的背影，如果不出意外，自己以後就要和這些糾纏不清了。

　　…………

　　“報告！”(日語)

　　“進來！”

　　李明深吸一口氣，推開辦公室的大門，大步走了進去。

　　一排長長的桌子後面坐著四名面無表情的軍官，坐在最中間的軍銜中佐，面色黝黑，體型乾瘦，一雙三角眼眯成一條縫隙冷冷的看著大步走進的李明。

　　“啪~~”李明大力的磕著鞋跟，立正彎腰，喊道:

　　“佐藤秀中奉命前來報道！”(日語。)

　　“用中國話說！”

　　“嗨~~，

佐藤秀中奉命前來報道！”　　“佐藤中尉的中國話說的很好，怎麽和檔案上有所出入?”

　　“職下加強了練習！”

　　“我怎麽聽的有些北平口音?”

　　另一個聲音緊接著問道，李明一直保持著低頭欠身的姿勢，看不到提問者是誰，隻能看見一雙雙規整的軍靴在視線裡排成一條筆直的線條，心中凜然，更是不敢絲毫大意。

　　“不清楚，我是按照標準訓練課程進修的。”

　　提問停了下來，一陣“唰唰~~”書寫的聲音。

　　“佐藤君畢業於那所大學?”

　　“京都帝國大學！”

　　“什麽專業?”

　　“經濟學！”

　　“那位教授?”

　　“英國人史密斯・威爾，美國人安德魯・格裡。”

　　“這兩位有什麽著作?”

　　“《東亞經濟現狀概論》《當代日本經濟與西方的關系》《工業生產與宏觀經濟》”

　　“分別是誰所著?”

　　“史密斯・威爾！”

　　“噢?據我了解是美國人安德魯所著！”

　　“您記錯了！”

　　又是一陣翻頁和書寫聲……

　　“說說你的家族……”

　　這時，李明出乎意料的抬起頭，道:

　　“沒什麽好說的，我跟他們沒有關系……”

　　“為什麽這麽說?”

　　“我是來支那建立功勳的，不是用身份和家室作為門票來支那旅遊的，閣下！”

　　“我這裡有一封信件，來自佐藤秀吉將軍，收件人是你，可為什麽我會在垃圾桶裡找到它?”

　　“我扔的， 長官！”

　　“為什麽?”

　　“站在這裡的隻有帝國中尉，沒有師團長的弟弟，銀行家的兒子，長官！”

　　“混蛋！”

　　李明馬上一低頭:

　　“嗨！”

　　一陣座椅挪動的聲響，一個腳步聲緩緩的逼近，沉重的壓力襲來，一滴汗水流過李明的鼻梁滴落在腳下的地板上。

　　“什麽是憲兵?”

　　這是個從未響起過的聲音，出奇的乾裂沙啞，就像兩塊硬物摩擦發出的聲響，李明的視線下垂，認出了出現在眼前的軍靴，是那名中佐，原來他一直沒有開口說過話。

　　“帝國的耳目、鷹犬，閣下！”

　　“憲兵的職責?”

　　“監視、摧毀一切針對帝國的陰謀，閣下！”

　　“我以為你會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佐藤，你讓我有些意外！”

　　“人總是要成長的，閣下！”

　　“很好……各位還有沒有問題?”

　　一片沉默，沒有人再提出問題。

　　“小次郎……”

　　大門被推開……

　　“嗨，村上隊長！”

　　“帶佐藤參謀下去……辦完所有手續帶他熟悉一下環境！”

　　“嗨~~，佐藤參謀官閣下，請跟我來！”

　　李明這次直起身，第一次平視石村那張陰霾的臉色:

　　“那麽，失禮了！”

　　說完，轉身跟著憲兵軍曹大步離開，剛剛走出這間辦公室，身後的門啪的一聲關上，瞬間，全身一個機靈，原來這時他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