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炎四年的三月,行朝迎來了一個有爭議之人,他就是陳宜中。
陳宜中是從沿海跑到佔城的人那裡、聽到厓山大戰的消息後跑回來的。他一直沒有交涉成行朝駐蹕佔城之事,所以他原本還考慮了另一個去處,爪哇。在他看來,打不過,難道還躲不過?但他沒有想到的是,大戰不僅進行了,而且宋軍還贏了,這就讓他陷入了尷尬的境地。
回去吧,他已經中途棄眾人離去。不回去吧,待在別人這裡,總也不是個令人舒服的事;何況所謂的佔城、爪哇,也不過是宋人眼裡的蠻荒之地。幾經猶豫,他終究還是決定回到行朝。
對陳宜中的到來,東其實也有點頭痛,因為在他的眼中,陳宜中是個說不清的人。
從他所知道的原先歷史來看,作為曾經的首席大臣,陳宜中在帝國危機時刻的很多朝政處置很有問題。
當北元兵臨城下時,他主張投降。可事到臨頭了,他又跑了,把攤子丟給了別人。陸秀夫和文天祥都曾代替他到元軍哪裡談判。
行朝成立後,無論是和文天祥、陸秀夫,還是和張世傑,他又都弄得不愉快。
而當端宗皇帝死後,陸秀夫、張世傑等人立年僅八歲的衛王趙昺為帝時,“時陳宜中入佔城,日候其還朝,竟不至。”
但是,說陳宜中沒有一點氣節也不對。終其一生,他寧願漂流海外也堅決不向北元稱臣。因此,只能說這個人在性格和能力上,的確是有缺陷的。
眼下他回來了,就帶來了一個問題,用他還是不用他?
用,他原先是朝廷的首席大臣,左丞相,可東現在不可能恢復他的職位。他跑了這一年多,就是朝中很多人對他也有看法。另一方面,朝廷現在的職位,多已有人佔著了,你不可能要別人把位子讓出來給他。
可不用、或太隨意地對待他也不妥,因為陳宜中不管怎麽說,也算是端宗即位的擁立者之一。
東把陸秀夫找來商議,陸秀夫卻不願意發表意見。陳宜中當年“整”過他,他現在說大說小了都不合適。
東想了又想:“要不就讓陳相擔任禮部尚書,專門負責和番屬的交往吧。”
陸夫子一聽,倒也沒有意見,反正這一年多陳宜中就是在和番屬國打交道。同時他們又決定:讓前禮部侍郎鄧光薦做陳宜中的副手。
另外就是楊亮節,東決定把禦史台交給他。
這個任命其實陸秀夫並不滿意,楊亮節喜歡專權人人都知道,秀王趙與擇的死難,其實與他有很大關系。他管禦史台,朝中眾人會不會以後人人自危,真的很難說。但陸秀夫也知道,楊亮節不僅是國戚,而且還是陛下即位的功臣,因此在這件事上,他同樣沒有多話。
東不是不清楚楊亮節的毛病,可他有點怕楊淑妃,心理上的障礙使他一直盡量躲著楊太后。他的想法其實很簡單:給這位國舅爺找點事情乾就拉倒了,省得他天天往楊淑妃哪裡跑,給自己找麻煩。
他親自找來楊亮節,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他。然後和楊亮節說道:“舅舅,朝廷大臣和各地官員還是要監督的,朕把這個交給你了,你讓夏士林做你的副手。”
楊亮節一聽就明白了:監軍是不要想了,你就去監督官員吧。
雖然他不滿意,但也只能這樣了,誰讓他上島遲了呢?
因為怕他又亂來,以後整天彈劾這彈劾那,弄得人心惶惶,東還交代了他:“舅舅,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分地,你要帶人四處去查看,防止有人舞弊。另外,島上的人越來越多,瘟疫不可不防,士民起居條例也要天天檢查。”
“士民起居條例”就是前面東弄的衛生工作指示。現在剛上島的人那麽多,許多人還不知道或不習慣,這裡面的事情不少,老楊,您就多做做這種有益的工作吧。
楊亮節總算給安頓下了,但陳宜中卻不高興,因為這對他來說前後反差太大。他同樣也明白自己到瓊州遲了,可他認為自己有資格任其它的高位,比如右丞相,現在不是還沒有任命嗎?
此外,他對行朝現在的有些做法也很不滿意。這一是陛下規定,以後除陸秀夫外,文官不許過問軍事。二就是取消過去的監軍。
陳宜中過去不僅是朝廷的左丞相,還兼都督,都督諸路軍馬,武夫們見了他都畢恭畢敬。而現在呢,雖然他仍是朝廷的尚書重臣,可既然不能插手軍中之事,有些人見了他,態度上自然也出現看得見的變化。
老陳心裡已經對有些人的跋扈頗為惱怒,讓他沒想到的是,那些過去低賤的工匠竟然也開始犯上。
老陳到瓊州後,朝廷在瓊山府改建、擴建所騰出來的空地,專門派人去給他蓋了房子,這些人就是陸秀夫弄的什麽建築隊。建築隊裡的一些工匠在遇到陳宜中後,就按現在島上的規矩沒有下拜,僅僅是彎了一下腰,這就讓本就心情不爽的老陳從裡到外更不舒服,忍不住就呵斥了幾句。
但這些工匠雖然知道他是高官,顯得有點緊張,卻也並沒有太買他的帳,反而辯解道:“這是官家的旨意,為得是讓俺們不要把活給乾壞了。”
“鬱悶”了的陳宜中忍不住就來事了。
他沒有去找文天祥,他知道文帥哥的嘴不饒人,有些話當著宋瑞的面他也沒法開口,宋瑞現在就管著兵部。
他更不能去找楊亮節,他們倆過去就有矛盾,誰知道哪個外戚會不會當場給他難看呢?
相對來說,其實還是陸秀夫好說話。可盡管自己的資格很老,陳宜中現在還真有點無顏面對陸秀夫。
故此他就聯絡了一些大臣,寫了份奏疏上呈太后和陛下,指出朝廷近來舉措上的缺失,要求按祖宗的制度行事。
老陳的這個做法自然有發泄自己不滿的意味在裡面,不過東卻沒有馬上去理會這份奏疏,因為他正忙著應付整軍。
校場閱軍之後,翟國秀等人徹底坐不住了,他們的屬下也都心思浮動,想加入禁軍的人越來越多。
編入“正規軍”本就是許多人樂意之事,何況還有土地分。再說了,就算進入不了,也能得到許多田土作為回報,那也不枉兄弟們跟了朝廷一場啊。
他們還在商議,方興卻在閱軍一結束就迫不及待地找到張世傑,要求覲見陛下加入水軍。
方興懊悔啊。現在帶著那麽多人,管吃管喝不提,就是軍俸都已欠下不少,把這一切甩給朝廷解決豈不正好?更重要的是,張達這小子太不地道,竟然一聲不吭、暗中就去見了陛下,聽說陛下已經許給他一個炮船指揮使乾,咱可是也想那炮船的。遲了一步啊。
至此,在內外壓力之下,翟國秀等人也就無可奈何地接受了朝廷的整編要求。
東立刻在皇宮見了他們:“眾位將軍,朕知道你們是忠義愛國之士,朕向你們保證,將來你們會有更多的報償。不要怕人少了,難道你們不希望自己將來的手下個個都是虎狼之士?”
翟國秀他們互相看了一眼:“臣等謹遵陛下教誨。”
東接著說道:“各位將軍先到武學院裡學習,朕相信你們會成為真正的將軍。不就是些韃子嗎,他們也不過是一個腦袋長在肩膀上的人,並沒有兩個頭顱。記住,朕絕不會虧待了跟隨朝廷的忠義之士。”
在隨後一個多月的淘汰挑選過程中,有三分之二的民團和義勇被淘汰下來,隻保留了二萬五千多人。其中劉師勇的水師留下了一萬多人,剩下的全部打散了編入步軍。緊隨其後的,是大規模的分土地,陸秀夫等人自然又是忙的夠戧。
東松了一口氣:總算是把這個包袱給解決掉了。他這才開始應付陳宜中等人的上書。
你完全不理會朝臣們的意見也是不行的,這是堂堂大宋,士大夫的勢力強大。他知道別人已經開始覺察出了他篡改朝廷體制的用心,但他不能讓步。
沒辦法,只能轉移視線地上課了。
他告訴文天祥,把杜滸錄的俘虜口供摘抄一部分給那些大臣看,並問他們一個問題:為什麽北元在抄掠、屠城的時候,只有工匠是不殺的?
自己有寶不知道珍惜,多想想吧。祖製?祖製就全是對的?
他這邊才和文帥哥交待完,沒想到蘇劉義、張德也跑來了。這兩人還是為了“監軍”一事。
因為蘇劉義是“標準的”士大夫子弟,所以陳宜中等人也找了他,還抬出了他的老祖宗蘇軾,要他向祖先學習,諫言陛下。
蘇劉義對士大夫的力量是有清醒認識的,僅僅一個朝議洶洶就能讓人吃不了兜著走。再說,陛下所為也的確有一些不同於先帝的做法。 www.uukanshu.net 他倒不是想打退堂鼓,只是想提醒“年幼的”陛下,必要時,還是要“安撫”一下朝臣們,也弄些文士進督軍司。
而張德則認為這是多此一舉。陛下把督軍司這一畝三分地交給了咱們,咱們就應該掌好了。什麽叫要安撫?以前是交給他們了,他們弄好了嗎?但他也不好頂撞自己的上司。
聽了他們的來意,東笑了:“劉義將軍,你考慮的很對,督軍司是應該招些文士,將來督軍得空之時,還要教兄弟們識字,多了解點道理。”
蘇劉義和張德一聽愣住了:這怎麽又多出來個第五條了,陛下你究竟是什麽意思嘛?
東看了看這二人:“二位將軍,文士也是有熱血之人的啊,劉義將軍不就是家學淵源嗎?”
蘇黑手難得地臉紅了一下,和他的本家蘇景瞻相比,他的書,讀得真的是有些差距的。
“朕以為,你們可以、而且應該到文士中招人,他們之中並不乏忠義之士。只不過他們必須先到武學院裡學習,並通過你們的考核,你們說是不是?”
帝國陛下的臉上又露出了壞笑。
能通過文化學習成為文士,又能通過武訓成為武士,這在後世就是雙學士啊,那可是享受碩士待遇的,這樣的人才怎麽能放過呢?
張德頓時拳掌相擊:“陛下聖明。連陛下都跑步訓練,其他人當然就更應該了。”
至於這位督軍司副指揮使心裡想的,到底是訓練人還是折磨人,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聽了陛下的話,蘇劉義的臉上也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