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任北元帝國禮部尚書的留夢炎,在忐忑不安中,被召進了皇宮。
留夢炎是浙江衢縣人,宋理宗淳祐四年(1244)的狀元。德祐元年(1275),當帝國處於危難之時,謝太后任命他為同知樞密院兼參知政事,並拜他為右丞相兼樞密使,總督諸路軍馬。但他卻臨陣推脫,稱病在家,直到謝太后親自登門,才出任左丞相。可此後不久,他就在景炎元年投降了北元。
一個曾經擔任過丞相兼樞密使的人,多少應該知道點朝廷軍備情況的。這就是忽必烈和伯顏召見留夢炎的原因。但他們真的找錯人了,因為在有些人眼裡,有些東西屬於“奇巧淫技”之列,又如何值得人去留意?
隨著留夢炎的話語聲,忽必烈的臉上愈來愈顯出了不耐。
“留愛卿,你在南朝見過、或聽說過朕講的這些東西嗎?”忽必烈打斷了留夢炎的絮叨,他並沒有將收到的奏章給這個已經被他視為老兒的人看。
留夢炎的汗下來了,他回道:“臣未曾聽聞。”
老忽的眼中掠過一絲怒意:你羅嗦了半天,這不是在浪費俺的時間嗎?但這絲怒意很快從他眼裡消失。
“留愛卿,你可以回去了,如果有什麽想起來的,可以隨時來告訴朕。”
留夢炎顫巍巍地拜了下去,但他總算靈光一閃,又大聲說道:“陛下,宋軍武備,均記載在《武經總要》之中,他們所用的東西,那裡面一定會有記載。”
忽必烈溫言說道:“還望留相多多詢問南來之人,如有什麽消息,盡可奏之。”
你也算是南朝丞相,還掌過軍國大事,現在看來,簡直就是廢物,難怪宋室會亡。老忽忍了忍,總算沒罵。
望著留夢炎離去的背影,忽必烈一聲未吭,直到這個老兒消失,他才重新開口:“伯顏,你在南朝見到的文天祥和陸秀夫,和這個人比如何?”
伯顏的眼中也盡是不屑:“這個南蠻老兒和那兩人比,實不如也。”
“哦,”忽必烈忽然有了興致,他笑著說道:“你說說看。”
“大汗,那個陸秀夫曾代陳宜中前來軍中談和,南朝以伯侄、侄孫之稱,請臣等退兵,此人當時言語並不多。”
陸秀夫出使元軍,是在德祐二年(至元十三年)十二月,主談的是帝國將作監的柳嶽,他算是隨員之一。謝太后和陳宜中當時開出的條件是:“稱侄納幣,不從則稱侄孫”。
您瞧瞧,當侄子不行了,就要當孫子。可是這又怎樣?人家還是不答應。你所有的,馬上就都是我的了,我為什麽還要給你留下?
任何外交,都必須以實力為後盾,更白點,其實就是以武力為後盾。您就是再好,先一棍打倒,您又能如何?這個遊戲規則到後世變了嗎?國與國之間,您不能戰不敢戰,動不動委曲求全,到頭來就算有錢,最後仍都是為別人掙的。
這必然是一個屈辱的經歷,陸秀夫之所以後來在厓山跳海,就是他不願意再受這個屈辱。
講述往事的伯顏,腦海中出現了一個非常沉靜的人。這是一個文秀的書生,剛才的那個老兒和這個人相比,哪裡配得上稱什麽狀元郎?
但這時候的伯顏,對這個並不張揚的書生也抓住了一些東西,那就是“倔”,而且還是一種不起眼的“倔”。
伯顏繼續說道:“至於哪個文天祥,是在臣等合圍臨安之後,他來軍中的。此人也是一書生,但非同一般。”
即使是殺人如麻的伯顏,說到此處,他的臉上也有前所未有的慎重。
文帥哥見伯顏是在德祐三年的正月,也就是陸秀夫出使元軍後的第二月。這個時候,陳宜中跑了,他也不想留下投降的罵名。朝廷中的其他大臣更是跑光了。因為不滿朝廷不戰而降,充滿失望的張世傑、劉師勇去了定海,陸秀夫和蘇劉義則是去追南下的端宗等人。可是所謂的南北談判,伯顏又要求和宋帝國的首席大臣談,謝太后實在沒辦法了,就給了文帥哥右丞相兼樞密使、都督諸路軍馬的頭銜,讓他前往。
文帥哥見了伯顏就和他說:“本朝承帝王正統,衣冠禮樂之所在,北朝將以為與國乎?抑將毀其社稷也?”
這番話實際上就是,我大宋為天下正統,你們到底是要滅大宋,還是要存大宋?
伯顏開始還以忽必烈的詔書為說辭,稱“社稷必不動,百姓必不殺”。這也典型的是忽悠。
文帥哥順勢步步進逼:“既然這樣,就請你們先退兵,然後商議給你們歲幣,以及犒師的錢財。如果你們是要滅大宋,那咱們就繼續打下去,誰勝誰敗還不一定呢。”
文帥哥的風格與陸夫子截然不同,他在言辭上是寸步不讓,決不屈服。說實話,當時能做到這一步,已經非常難得。
伯顏惱怒,“語漸不遜”。那是,在他看來,你們都這樣了,竟然還這麽牛。他的言語裡也開始鳥語一大堆。
但文帥哥顯然做了不能活著回去的準備,曰:“我南朝狀元、宰相,但欠一死報國,刀鋸鼎鑊,非所懼也。”
文天祥是真豁出去了:伯顏,你要想讓咱上刀山下油鍋,那就來吧。
到了這個時候,伯顏和其他北元將領也全明白了:像這樣的人,除了殺了他,也沒有其他好辦法。
但伯顏顧忌的是,這個時候殺了文天祥,就等於是絕了宋室投降的念頭。對方會不會像當初汴梁一樣、來個魚死網破先不講,只要放一把火,你就僅能得到一塊白地,而這是違背忽必烈事先頒下的旨意的。
可不殺宋瑞,放這樣的人回去,同樣有危險。於是他放了其他人,卻扣留了文天祥。
文帥哥真有點急了,因為他本來還藏著“若活下來,就探聽對方虛實,回去再乾”的想法。如果被扣留下來,就什麽也做不成了。
所以他不僅大罵投降的帝國大臣賈餘慶、呂文煥、呂師孟等人,而且連伯顏也帶上了。結果那些人共同建議伯顏:不單單要扣留文天祥,還應該把他押往北方。
伯顏這樣做了,可他還是對文帥哥重視不夠。文帥哥的隨行人員中,不僅有呂武這樣忠心耿耿的義士,還有杜滸這個江湖高手在。是杜滸這個浪子用江湖手段,使他們一行人終於在鎮江逃脫了。而跑回去的文帥哥,的確如伯顏先前所料,給北元帶來了不少麻煩。
文天祥無疑給伯顏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宋瑞)體貌豐偉,美皙如玉,秀眉而長目,顧盼燁然。”這樣一位帥哥,這樣一位有文采而且有骨氣的人,即使在我們五千年的歷史上,也都少有。
當時董文炳也在,這個最為忽必烈看重的大兄,怎麽也沒言語了?
歷史上的忽必烈,同樣對宋瑞的氣度風采極為欣賞。文天祥兵敗之後被押往大都,北元派留夢炎等一乾已降之人多次勸降,忽必烈甚至直接開口要讓他做丞相,但文天祥就是不屈服。忽必烈十分敬重他的才學與為人,宋瑞又很有人氣,一些降元的宋臣就打算請老忽釋放文天祥為道士,正好這時候天下也算大定,老忽也曾考慮過就這樣算了。但留夢炎卻和那些降元的宋臣說:“天祥出,複為號召江南義士抗元,吾輩將置於何地?”結果這事不了了之。
幾年後,由於有人以宋瑞的名義造反,在下面的人攛掇下,最終老忽下了殺人令。可臨刑前,老忽又後悔了,他派人再去追回詔令,但使者到菜市口遲了,宋瑞已經被殺。
浙江人曾說過:“兩浙有留夢炎,兩浙之羞也。”明代的科舉考試,有兩家人子子孫孫都不許參加。一個就是留夢炎的後代,還有一個就是蒲壽庚的。你要是不幸粘上這兩個姓,必須向教委遞上證書,證明跟這兩人祖宗N代都沒有關系,才能參加當時的高考。
當下,伯顏躬身向忽必烈請罪:“大汗,這二人雖為書生,但均非易屈之人。平南之時,讓他們走脫,此乃臣之過失。否則就不會有現在的麻煩了。”
忽必烈則搖了搖頭,走下了禦座。
“伯顏,這不能全怪責於你。但你要記住,南人也是有人才的。”
望著依然峭寒的殿外, 他邊思索著邊說道:“這個文天祥是一心智極堅之人,從他在江西叛亂的情況來看,他又極具蠱惑人心之能力。這樣的人,一旦讓他真正了解軍旅之事,將是一個危險的對手。朝廷……”
說到這裡,忽必烈又想起了他的大兄。他已經感到,將來恐怕只有他的大兄,才可以和這個南邊的狀元一較高下,但可惜的是,董文炳已經去世了。他相信伯顏打仗不會弱於文天祥,只會強於他,但在蠱惑人心上,還是差一些啊。
他轉過身來看著伯顏,“至於哪個陸秀夫,不太說話,不代表他不會做事。董文炳生前曾和朕說過,趙昰跑到瓊州,這裡面必有隱情。朕以為,從現在發生的事情來看,這一切肯定與陸秀夫有關。這個人的心智,同樣不可小覷。”
如果東在這裡,也要鼓掌:老忽,雖不中,亦不遠矣。
“窩闊台汗時的中書令耶律楚材,雖從未涉足軍旅,然其調天下賦稅,使國用充足,將士恩賞不廢。如此之人,豈可輕視?”
伯顏立馬回道:“大汗明見萬裡,臣不如也。”
“可惜啊,這兩人不能為朕所用。”忽必烈的心中有了一絲遺憾。
但他沒有被這種情緒所左右,而是再度看向伯顏:“你立刻傳朕旨意,調集南邊新附軍的工匠進京,他們之中,必然有人知道點蛛絲馬跡。另外,在原來的金人裡面也查問查問。”
伯顏躬身行禮:“臣遵旨。”
重新望向殿外的忽必烈眼中,有了像草原上的狼一樣的目光:“朕不能再放過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