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起了細雨,整個天空都是灰蒙蒙的,氣氛裡透著壓抑。
開車去公墓的時候遇到了堵車,路過市政府前面的交通島時,李檀還看見兩個男人打了起來,旁邊停著兩輛高級轎車,首尾相接,地上並沒有碎屑,顯然撞得不嚴重。
他們隻是需要發泄。
李檀心裡也有種淡淡的暴躁在醞釀著,他有種不祥的預感,今天這墓也許是沒法好好掃了。
其實是很簡單的推理,自己出去租房子的事情並沒有告訴那些所謂的‘親戚。’以李勇對他的了解,肯定能夠猜到李檀今天會去掃墓。
李檀父母葬在哪塊墓地他們是知道的,如果不傻,自然會在那裡守株待兔。
兩年前市政府收到一大筆捐款,是一位歸國華僑專門是捐來重建公墓的,寧州市的領導班子普遍年齡偏小,都是有抱負,有理想的政治新星,身後都直接或間接藏著深厚的政治資源,這些人都是有野心的,在目前的高壓形勢下,自然不會乾出貪汙腐敗這種自斷前程的蠢事,專款專用,花費了半年時間,原來破破爛爛的城西郊區公墓煥然一新,配套了公園,停車場,重新擴寬修建了公路,以方便市民們逢年過節前去掃墓。
由於是公益性質,公墓的停車場是不收費的,然而來這裡的人多少都懷著敬畏鬼神的情結,祭拜亡靈,以表追思這種行為本身就帶著一絲絲封建的宗教意味,因此這裡倒是很少有人不守規矩,像是一般商場的停車場裡搶佔車位的事情,這裡很少會出現。
可世上的事情大多有個例外。
比如說此刻的停車場一進門左側的兩個停車位上,就十分讓人不滿的斜跨著一輛藍色的轎車,外形修長而窈窕,流線的車身渾身都透著一股子傲慢的銅臭味,尤其是車頭上的三叉戟,更是驕傲的彰顯著自己的貴族血統。
瑪莎拉蒂。
李檀皺著眉,臉色陰沉了下來,這輛車他再熟悉不過了,正是他那個混帳堂哥,李勇的兒子李力的車。
該來的總會來的。
很明顯安安靜靜地陪爸媽說會話的願望已經成了奢望。李勇他們既然選在掃墓的日子裡來鬧市,就說明已經不要臉,隻要錢了。
兩人中間隔著於悅,田甜甜卻依舊感受到了李檀壓抑的憤怒。
李檀坐在那裡不說話,臉色陰沉,目光冷漠。
她從未見過臉色如此可怕的李檀。
李檀真的很生氣,對於自己這些個親戚最後的一絲幻想也破滅了。
你們會後悔的。
深呼吸,面色慢慢平靜下來,李檀低著頭,左手伸進口袋,握住手機,暗暗在心裡又重複了一遍。
你們,絕對,
會後悔的。
--
還隔著一兩百米,李檀就看見一群人圍在父母的墓碑前面。
饒是告訴自己要心平氣和,至少表面上心平氣和,可當他看到李力一手叉腰一手拿煙,那條羅圈腿居然踩在墓碑的底座上面。
還是忍不住失了控。
李檀雙眼通紅,整個臉憤怒地扭在一塊,鼻子裡喘著粗氣,身子一動就準備衝上去。
一隻有力的手拽住了他的肩膀。
李檀不耐煩地抬起頭,攔著他的是田叔。
別攔我,李檀剛想這麽說,田叔便把他往後一拽,塞到一旁站著地於悅懷裡。
然後田叔以比李檀更猛烈的氣勢,整個人衝了過去。
李力還沒反應過來,
整個人就被田紀一胳膊肘在臉上,摔在了旁邊的草地上。 旁邊站著的幾個人都驚呆了。
田紀的眼睛比李檀還要紅,此時此刻的他已經看不出那個文雅大律的影子了,倒是想社團裡最不要命的愣頭青一樣,用穿著皮鞋的腳尖瘋狂的往躺在地上的李力身上猛踹。
似乎覺得施展不開,田紀一把將領帶扯了下來,粗暴的拽開襯衣的領子,透了透氣,不去管在地上打滾求饒的李力,轉過身看著李勇和李檀的另一個叫李信的叔叔,左手伸向前衝著他們,中指和食指挑釁的勾了勾。
“人我打了,你們誰不服氣,盡管來。”田紀地聲音略微沙啞,金絲眼鏡下的瞳孔閃著暴虐的紅色,在幾個人臉上掃來掃去。
沒有人敢和他對視。
“那就是都服氣,很好。”田紀把眼鏡拿下來用衣角擦了擦。“以後別讓我在這看見你們,要談事情,可以!明天我在寧州酒店擺桌子等你們。”
“但是這裡。”田紀用力的指了指地,語氣裡不留任何余地。“你們沒資格來。”
李勇這幫子人之所以敢這麽過分的到公墓裡來堵李檀,就是仗著李檀現在是孤兒,好欺負。但田紀他可是認識的,別說他,就算是他背後的那個人都不敢惹。
“我們隻是想來掃掃墓……畢竟都是…”李勇堆著笑臉解釋起來,根本生不起半絲拒絕的勇氣,他從來就是個吃軟怕硬的懦夫。
“滾。”和李勇這種人,田紀連多說一個字都覺得浪費。
“好,好,我們這就走。”直到把兒子拽起來一瘸一拐的走出好遠,李勇才稍稍有了絲勇氣,回頭喊道。“明天我在寧州酒店等你。小檀。”
依舊賊心不死。
小檀這個稱呼從他嘴裡說出來,差點沒讓李檀惡心的吐出來。
田紀一邊往回走,一邊又把扣子扣上,重新系好領帶。等回到他們身邊,又成了那個文質彬彬的田叔叔。
看著李檀和田甜甜目瞪口呆的樣子。於悅捂嘴笑了起來。
“說出來怕嚇著你們兩個小家夥。”於悅地聲音裡帶著自豪。“我老公當初在部隊裡的時候,在大區比武裡可是拿過冠軍的!”
好一把出其不意的狗糧。
李檀是知道田叔當過兵的,隻是不知道居然是這麽牛逼的兵。
果然是社會我田哥,人狠話不多。
田紀在李檀心裡本來就偉岸的身影又往上唰唰唰躥了一大截。
簡直有好幾層樓這麽高。
原本困擾在李檀心頭上的烏雲,被田紀以最為簡單粗暴的方式解決了。
李檀知道田叔並不是做給自己看,剛才他踹李力時候的那個表情可怕極了,簡直像是一頭暴怒的棕熊一樣,氣勢炸裂,也怪不得旁邊的那幾個人動也不敢動。
這種情緒是做不得假的,田紀肯定也是看到李力那隻踏在墓碑台子上的腳,憤怒了。
隻是今天的麻煩是解決了。
明天呢?
總不可能讓田叔一直跟著自己,幫自己解決麻煩吧。雖然李檀知道,隻要他提出來,田紀肯定不會拒絕的。
但李檀不能允許自己一直這樣逃避下去。
“田叔。 ”李檀低著頭,聲音不大,卻很堅定。
“怎麽了?”
“能不能明天讓我一起去寧州酒店?”李檀抬頭直視著田紀的眼睛,眼神裡沒有詢問的意思。“我想自己解決。”
田紀愣了楞,隨即一臉欣慰地笑了起來,坐收抬起,似乎想像往常一樣用手摸摸李檀的頭,卻在半空中頓了頓,最後落在了李檀的肩膀上。
“好。”他說。
兩個男人並排站著。老的在唏噓著時光荏苒,年輕的則是在苦思明天的對策。
於悅在旁邊看著這兩個放在自己的年齡段中都算的上出色的男人(不要吃驚,於悅就是覺得李檀比其他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好),內心無比地驕傲。
田甜甜則是一臉花癡的盯著李檀。
怎麽辦?!
她的心蹦蹦直跳,李檀剛才的表現,那充滿鬥志的眼神,堅定的語氣,簡直帥呆了。
有些事情是不講道理的。
李檀胖,不高,學習差,還偷看過她的身體。
可喜歡了就是喜歡了。
就是喜歡他了,喜歡死他了!
田甜甜已經放棄了抵抗,隻是表面還裝的堅強。
傲嬌的女生最可愛。
她一廂情願地這麽想道,決定還是保持原來的路線方針,用拳腳和折騰表達自己的愛意。
不是有句老話嗎?
打是親罵是愛。
明明一點風都沒有,李檀卻突然覺得背心有一絲滲人的涼意,轉過頭,田甜甜正在看著這自己,臉上帶著詭異無比的笑容。
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