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看到余下的生命只剩下幾天時，你會做些什麽?列出幾件清單，寫下這些年來都沒有勇氣做的事情，然後利用余下的時間去瘋狂去放縱?

　　當你看到了余下的時間時，或許你什麽也做不了，隻能躺在床上倒數著自己的呼吸。或許你什麽也不想做，只希望時間快些，讓痛苦截然而止。

　　 2008年夏季，她人生中的最後一個夏天。躺在他懷裡安詳地逝去。她是我的母親，寫這篇文章不想寫得太虐心，隻想以一個普通旁觀者的角度去記錄她剩余的生命裡，陪伴她的還有一段很平凡很平淡的愛情。

　　深夜了，萬物都在寂靜的夜裡沉睡，她償試著閉上眼睛，可怎麽也睡不著。吃力的移動身子，然後用手拉開床邊的抽屜，如此簡單的小動作卻花費了她所有的力氣。

　　咬緊牙關，她小心翼翼地挪動，她不想驚醒睡在邊上的丈夫。終於拉開抽屜取出些止痛藥，然後端起桌面上的一杯水。杯子滑出那雙無力的手，在半空墜出一道直線，噗通一聲砸落在地，碎片灑落了一地。

　　丈夫疲倦地起身，然後看著她手中的藥無比憔悴地說:“止痛藥不是剛吃了不久嗎?怎麽又吃了?”

　　她滿頭大汗地說:“疼。”

　　停頓了一分鍾左右，帶著哭腔哽咽道:“我已經受不了了，我想結束這一切。”

　　這種疼痛宛如惡魔在廝咬著她的內髒，把身體裡所有的器官都啃得面目全非。在看得到盡頭的時間裡，她希望死亡快些到來，沒有經歷過病魔的人永遠也無法體會他們在承受多大的痛苦。

　　一年半以前，在醫院檢查出惡性腫瘤，緊隨著就是手術，化療。她咬緊牙關告訴自己，一切都隻是上帝開的玩笑，會好起來。

　　丈夫是一名裝修工人，單是手術費對於他們來說就是巨大的負擔。丈夫拿出了一輩子的存款，東拚西湊向親戚借了點錢。他和妻子說:“錢沒了可以再掙，隻要我們好好活著。”

　　手術過後一個月辦理出院，緊隨著還得化療，她依舊虛弱得走不了路，他們在距離醫院最近的地方租了一間單間，丈夫背著她到醫院複查。她說待在房間裡太悶，他就先把輪椅備好在一樓，然後背著她爬下樓梯。他說一點都不累，推著她到處到公園裡散步。

　　有時她疼得厲害，一天都吃不下飯。他熬了倆個小時的粥，他知道她不愛吃太鹹的東西，每次鹽都隻放了一點點。他把粥放到嘴邊吹涼了，跟哄著孩子一樣一杓一杓地遞到她嘴邊。

　　她抿著嘴疼得吃不下，他就開始講各種笑話分散她的注意力。有時吃一碗粥花了一個小時，他總是耐心地鼓勵她多吃一點，哪怕隻是一小口才有力氣和病魔做鬥爭。

　　化療過後，她每次梳頭就跟薅羊毛般掉了滿地都是。她問他有一天頭髮都掉光了會不會很醜。他說:“你的眼睛太漂亮了，所以上帝才沒收了你的頭髮。”

　　她的臉頰逐漸凹陷下去，嘴唇也開始蒼白，瘦的就跟動物園裡的猴子一樣，她問他這樣看起來是不是很醜。他說:“不會，不管你變成什麽樣，你在我心裡都是最漂亮的。”

　　她以為一切都會好的，現在痛點隻要挺到明天，晨曦會趕走黑暗。一切都隻是時間的問題。到了明天時她安慰自己一切都會好的，熬到下個周末，晨曦一定會趕走所有的黑暗。可到了下個周末時她咬緊牙關哽咽道:“太疼了，我不想再熬下去了。”

　　她想自殺，屏住氣不呼吸，

幾分鍾就可以脫離痛苦了，但這樣的自殺方式不太可能。她想從窗外跳下去，可是床邊距離窗戶倆米的距離，而她再也站不起來了。　　她疼得受不了了，哭著哀求她丈夫殺了她。疼痛讓她哭得跟個孩子一樣，慢慢的慢慢的眼淚都開始變少了。她逐漸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

　　丈夫背著她到醫院再次辦理住院手續。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

　　有一天他醒過來，發現她的腿不僅在一夜間浮腫，她卻睡得昏沉。他哭著跑到前台呼叫醫生，然後看著她被推進急救室。

　　他蹲在冰冷的地面上，目光放空地盯著白色的牆壁。他哭起來卻是這麽的安靜，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哭的模樣，他是我的父親。

　　我第一次嗅到了死亡的味道，隔著一道門，她可能就在門的那邊永久沉睡， 那時候的我還小，不太懂得離別的真正含義。我以為死亡大概就是沉睡很久，我抬頭看著父親，他曲倦著身子，像一副失去靈魂的軀殼。

　　醫生推開門，父親起身緩慢地走了過去，他紅著眼睛低聲地問:“我妻子現在還活著嗎?”

　　醫生點了點頭，說人現在還活著，可是已經沒有了醫冶的必要了。

　　我們在醫院裡租了一台車，把母親從醫院拉回到鎮上的老屋裡。

　　她看到任何事物都沒有了反應，唯獨看到父親，她還會哭，可是發不出任何的聲音，連雙手也擺動不了，唯獨可以的就是眨動一下眼睛，任由眼淚一顆一顆地滴落在他的掌心裡。

　　那是母親生命的最後一天，呼吸聲逐漸虛弱，連眨眼晴都開始困難。她躺平的睡著，父親握緊她的手，看著她的臉上越是蒼白，雙手開始冰涼，然後閉上眼睛安詳地睡去。

　　類似這樣的生死離別我和她都曾見過。在她還沒檢查出惡性腫瘤的時候，我們待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藍色生死戀，結局時女主躺在男主背上安詳地逝去，那一刻所有的音樂、風聲、時間都截然而止。她拿著紙巾邊看邊哭得不能自我。她說:“這太感人了，也隻有電視劇才能拍出這樣的悲劇。”

　　她或許連自己也想不到，自己的結局原來與電視上的悲劇如此相似。

　　在她離去的那一刻，時間也仿佛停止般，我只看到了父親那張憔悴的臉在腦海裡無限擴大。上帝對她還好，雖讓她的結局如此悲哀，幸好在死前的那一刻，愛情一直陪伴在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