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春來之所以第一眼就認定那是他們老莫家的茶館，而不是其他姓莫的人用了相同的招牌，是因為折子上的標志跟他家茶幌子上雕刻的一模一樣。

　　標志不是圖案，而是一個極像圖案的文字，像春天的“春”，類似個性簽名用的藝術字體。茶幌子上面，“莫”字是嵌在“春”字裡面的。莫春來以前一直以為那是他的名字，現在看來是他想多了。不過也有一種可能，就是第一個開老莫茶館的人也是“春”字輩的，不過是年長他多少代的先人。

　　想到自己家族裡還有親戚把生意做得這麽體面，他心情很舒暢，盡管跟他也沒多大關系。心情好了，覺自然也就睡得香，可以說這是他幾天下來最踏實的一個晚上。

　　實際上並不是他自己心寬，而是在他進房間之前，客房服務特地為他準備的沐浴露起了作用。不是傷害身體的東西，只是讓他安安穩穩睡個好覺，不會耽誤他第二天的行程。當然，任何一家旅館都不可能擅自為客人提供這類服務。

　　在莫春來還沒到之前，老莫家的人已經在車站附近候著了。他進旅館拿身份證登記的時候，莫平就在一旁看著，但是沒有打擾他。

　　莫平比莫春來大不了幾歲，一個平頭壯漢，算是莫春來的遠房叔叔。他們家族有個說法叫“不管事，不帶字”，意思是說不是當家管事人，名字裡是不能帶字輩的。莫春來例外，因為他是長房裡的一根獨苗，不會跟人弄混淆。而其他支系人多，加了字輩名字相近，外人不好認，他們本家倒是嚴謹。好比莫平哪天當了他們那房人的管事，他就該叫莫雲平。

　　莫春來睡了以後，莫平就像門神一樣站在他門外死守著，生怕有誰趁他睡著把人偷走似的。這一切莫春來全然不知，等他第二天早上七點多自然醒來，莫平聽到屋裡的動靜便離開了。

　　莫似海接到莫春來的電話，來旅館接人的時候，可讓莫春來大吃一驚。他的座駕沒有兩百萬絕對拿不下來，還不是暴發戶開的那類誇張的名車，而是很低調不惹眼的小豪，不懂車的人會誤認為那是二十來萬的東西。關鍵人家還帶了司機，也是專門跟班的夥計。

　　之前莫春來以為人家是窮鄉僻壤的土農民，在心裡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自己不要扭扭捏捏太把自己當回事，免得被人認為城裡人做作。一瞧這派頭，他反倒拘謹了。上車的以後老是擔心自己身上不乾淨，怕把人家的坐墊給弄髒了。

　　莫似海不清楚他什麽毛病，瞧他跟坐軍姿一樣，調笑道:“平常老大怎麽教你的，以後我得說說他，你都回家了，還這麽端正做什麽?在么爺爺這裡，用不著顧那麽多老禮節，又臭又麻煩。”

　　莫似海是只有四十來往歲，雖然輩分高，但思想很開明。

　　莫春來見人家沒有擺譜炫富的意思，慢慢也松懈下來了:“我很久沒回來了，有點不習慣。”

　　“沒事，你有什麽問題就跟莫恆說，他是我侄子。噢，也是你小叔，別跟他客氣。”莫似海用眼神指向司機，“一會兒我還有事，可能顧不到春來娃，你把他看好咯。”

　　莫恆應了一聲，他的年紀頂多二十出頭，比莫春來還小幾歲。一路上都不怎麽說話，問一句答一句。

　　“對了，春來娃，你爸到底哪去了?”莫似海又折過頭問莫春來。

　　莫春來想了一下，不能實話實說:“他們有急事出國了，我也是昨晚上才接到他們從國外打來的電話。”

　　“還有什麽事比開祠堂還急?”

　　“好像是一個重要的客戶遇到了麻煩，

說是沒他們不行。”　　“什麽客戶那麽大的面子，遇到了麻煩還要茶老板親自跑一趟。算了，不管他們了，好在你沒跟著一起去。”

　　莫似海沒有懷疑莫春來的說法，這讓莫春來心裡很不安泰。他本來沒想吹這麽大的牛，一看人家開豪車來接他的，說得太寒酸了掉檔。

　　這一路上，莫春來沒少大跌眼鏡。原本他印象中的泥濘小路已經變成了康莊大道，通往莫家鎮的路口還豎有界碑。在車上遠遠望去，莫家鎮的老房子早已不複存在，雖說還是青磚黑瓦的建築，可中式小別墅跟十幾二十年前的農舍不能同日而語。

　　到了莫家鎮以後，就跟進了旅遊景區似的。鎮上的青石板路他還有點印象，老莫家的祠堂也還是當年的模樣。小時候總是被那道高高的門檻攔在外面，現如今卻覺得它好像矮了半截。

　　鎮上的莫家茶館還在，除了招牌，其他都變了。樓層抬高了，櫃台鑲金了，瓷碗換玉器，竹椅換花梨。還是當年那麽擁擠，還是當年那麽嘈雜，只是各玩各的多，擺龍門陣的少。

　　最令莫春來吃驚的是，他爺爺的房地竟然還在。不過也跟周圍鄰居一院，一院三層小別墅，庭院乾淨，每天還有人來幫忙打掃。二樓一間臥室裡，他父母去年住的幾天穿過的衣物還掛在衣櫃裡。

　　他剛進屋歇息，莫似海就離開了，卻把莫恆留了下來。莫春來十分受不了這個人，雖然話不多，但是老盯著他看。還不是用一種好奇或者友好的眼神，而是一種防賊的眼神。就好像在提防他會偷點什麽東西走，甚至是怕他偷偷溜走。

　　好在沒多久莫老五就上門來打破了這種尷尬。莫老五叫莫雲喜，是五房裡的管事，比莫春來大十歲左右。五房的情報向來是最穩當的，車站周圍候著的那些都是五房的人。莫老五掐準了時間，八點半來接莫春來吃早飯。

　　一進院門就喊:“春來，你終於回來了，沒把五叔忘了吧?”

　　莫春來探頭看了一眼，來人很年輕，梳著大背頭，下巴上留了一小撮胡子，穿著皮衣皮褲，看上去挺酷。就是想不起是誰，小時候每次回老家，是有個少年帶他玩。有人的時候管人家叫“喜叔”，私底下又變成了“喜哥”，誰知道那個少年現在是五房的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