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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第一章
清明陰雨淅淅瀝瀝打在瓦上滾進簷溝,老莫茶館的木頭幌子啪嗒啪嗒受著風。屋簷底下已經滿座了,來晚了靠邊坐的茶客把竹椅挪得嘎吱亂響,生怕雨水滴濺到身上。即便是這樣,也絲毫不影響他們擺龍門陣。
“盯到看到,開水來了!”
夥計提著一銅壺剛燒好的開水,一路吆喝著,過肩就把滾燙的開水送進了客人的茶碗裡。這是一門手藝,沒個三年五年的功夫來不了,都管這種專門摻茶的夥計叫茶博士。
龍門陣擺得熱鬧,少不了把自家小孩擰出來長臉的,莫大爺就是這樣一個人。之所以叫大爺並不是因為他年紀大,而是他生在袍哥大爺家裡,雖然建國以後家裡的袍哥勢力沒有了,但名頭還在。旁人給面子叫著玩,他也愛聽。
每年清明前後,在外縣定居的兒子和兒媳都要帶孩子回來祭祖。他就借這個機會把他那寶貝孫子拉出來遛一圈,好在親戚朋友那裡討點賞錢。那孩子也爭氣,剛滿九歲,不管問什麽他都能接得上。
外人瞧著也喜歡,總要逗逗孩子:“春來娃,你曉不曉得明天是啥子節呢?”
那孩子點點頭,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字正腔圓地背誦道:“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
“莫家墳!”
孩子背得正起勁,一個男人冒著雨,突然從莫家祠堂的方向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出事了!莫家墳出事了!哥老關些不要再吹殼子了,快點去看看吧。”
一聽祖墳出事了,茶老板急忙把冒雨前來的人叫住,問怎麽回事。
莫大爺害怕攤上麻煩,拉起孫子就要回家去。孩子到底是孩子,不管嘴有多甜,他分不清輕重緩急。非要重頭把一整首詩再背一遍,抱著柱頭死活不肯走。
就孩子耍賴這麽一會兒工夫,莫家一座老墳裡的棺材已經空了。墳頭全是血,被雨水衝散,染紅了半畝地。
等鎮上這些莫姓族人趕過去的時候,守了好幾十年墓的老頭已經嚇傻了,問什麽都只會說一個字:“吃,吃……”
屍體哪去了?
不知道。
血又是哪來的?
不曉得。
一晃十幾年過去了,當年那個背詩的孩子已經是獨當一面的青年人了。
自從莫家墳出事以後,莫春來再也沒回過老家。到現在他父母都很少在他面前提起那邊的事,每年清明上墳也不會捎上他。就連他爺爺去世,他也因為高考沒去成。再後來出川上了大學,回趟家都十分難得,就更別提什麽老家了。
又到清明節,全國統一放三天假。莫春來被他父母叫回來看鋪子,說是老家要開祠堂,他們得提前回去幫忙。他就在隔壁市裡上班,離家裡縣城只有個把鍾頭的車程,所以每到周末或者節假日,他都會回家。
回家看店不打緊,可他怎麽也沒想到,那麽巧就撞上了趕著過節的短命鬼。
和西南地區很多小城一樣,這裡的生活節奏非常緩慢。當地人喜歡喝茶打麻將,也就少不了棋牌室和茶館。莫春來家裡就是開這個的,規模不大,十桌麻將兩百杯茶算是穩定日常。附近還有一家,離他們不到三百米,
老板人不錯,就是請了個潑皮賴的夥計。 那夥計叫王慶,三十出頭,手腳不乾淨,心也髒。上次城建隊整修,他趁別人吃中飯的空檔偷工具,結果讓他們旁邊家具店的張財神看見了,當場就給他攪黃了。他心裡不痛快,那天半夜在老張店門口拉了一泡屎,還用油漆刷子抹了別人一門。
就這麽一個人,這天晚上到莫春來家的茶館來了。一進門二話不說,直接塞給莫春來一摞傳單,上面印的是別人家茶館的廣告。到人家的堂子發傳單,明顯是想搶生意搞事情。
莫春來也沉得住氣,倒是笑著把傳單給接下了,隨手往櫃台上一放。王慶見他不上道,說要送他一樣寶貝。他猜一定不是好東西,還跟人客氣說不用。
那王慶可不管他要不要,既然來了,寶貝肯定是要送出去的。袖子一撩,胳膊上盤著一條青花白肚的草蛇,看粗細少說也有半斤。蛇頭一露出來,“嘶嘶”吐著信子。
不等莫春來應急,王慶揮手一甩,那蛇正好砸中牌桌上李姐的腳背。草蛇被掀了個滾翻,受到驚嚇扭著身子就往裡屋竄。這一下,整個茶館都是女人的尖叫聲。
王慶得手了,拔腿就溜。莫春來氣得牙根發癢,一邊收拾爛攤子,一邊琢磨著要給那潑皮一點顏色瞧瞧,讓他以後再也不能耍無賴。
之後莫春來躺在床上想了一夜,他感覺自己的內心世界裡住著一隻惡鬼,只要一動腦子去想使壞坑人的事情就停不下來了。到後面越來越離譜,竟然還聯想到殺人害命的事情。 直到凌晨三點多,內急中斷了他的胡思亂想。
廁所在他臥室對面,要走客廳過去。他媽不在家,晚上也沒人記得拉客廳窗簾,外面的燈光把客廳照得明晃晃的。經過窗戶的時候,他晃眼瞧見對面靚哥超市的燈牌下面懸掛著一個什麽東西。
定睛一瞅,嚇得他差點失禁,居然是個人!
再看仔細點,那人體格很像王慶。莫春來首先聯想到的不是鬧人命了,而是清明節有人裝神弄鬼嚇唬街坊。他趕忙找到手機,推開一扇玻璃對準那個人拍攝,然後拉近鏡頭觀察那人究竟在耍什麽把戲。
圖像被他一點點放大,燈下的身影逐漸清晰起來……
懸掛著的確實是王慶,他脖子上綁著吊繩,腦袋埋在胸口,四肢垂得直直的。他的個頭瘦小,不到一米七,寬大的黑色長風衣兜著風,顯得身子格外瘦癟。風要稍微再大點,整個軀體都能隨著吊繩嘎吱晃悠起來。他的正臉衝著莫春來家的茶館正門,一臉烏青沒有血色,微張的嘴裡吊著半截發紫的舌頭,看上去十分瘮人。
莫春來住在二樓,也就是他家茶樓上面那層。從他的拍攝角度看,王慶是耷拉著頭的,所以只能看清王慶的下半張臉。不過半張臉也足夠了,他已經意識到那不是惡作劇,而是王慶真的吊死了。
陰冷的風嗖嗖從窗戶口灌進來,莫春來猛打了個寒顫。
一時間他連110該怎麽撥都忘了,全靠拇指不聽使喚地猛戳緊急呼救。聽了幾遍佔線提示語音他才冷靜下來,想起自己有片警劉明的手機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