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越過了幾條小溪,我們才來到了一大片草地上。草地一直蔓延到前方不甚遠的山谷中,山谷顯得很是幽深,似沒有盡頭。而我們所在的地方正是兩條小溪的交匯處,溪水靜靜地流淌著,流向了不知名的遠方。微風拂過,綠草都彎下了腰,似在竊竊私語,又像是在對我們點頭示意,用無聲的問候歡迎著我們這群訪客。
此時,落日西斜,天就快要黑了。廟爺爺停下腳步對我們說道:“應該就是這裡了!我們先在這裡休息吧,等到天黑月升後再行動!”
接著我們就在小溪邊搭建了兩個簡陋的帳篷,用來遮風擋雨。一切安排妥當後,我一個人站在帳篷外,望著眼前這片狹長而又沒有盡頭的草場,不知不覺中就想起了成吉思汗曾馳騁的大草原。這裡沒有大草原的寬廣,成吉思汗真的會葬在這裡嗎?狹長的草地上,沒有高大的封土,沒有任何地面建築,也找不到一丁點人工雕琢的痕跡,完全是一片真正的大自然風光。或許,成吉思汗早已明白了這麽一個道理:人無法永垂不朽,更不會長生不老,與其在生前為自己修建奢華無比的陵寢來保存自己的屍骨,倒不如在死後直接把自己的身體融入到大自然之中,成為大自然的一部分。也許這麽做真的可以讓自己的靈魂和大自然一樣長久。
吃過晚飯後,夜幕就降臨了。我們大家都聚在帳篷前的草地上,或躺或坐,等待著月亮的升起。星光點點顯現,但卻無法點亮期待中血色熒光草。由於已是一個月的下旬,所以要等待下半夜才能看到月亮,廟爺爺就建議大家先去休息。可是我去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於是就問了廟爺爺,廟爺爺回答完後就回到了帳篷裡。不一會兒,外面就只剩下我和卓爾金兩個人了。
剛才我問廟爺爺是不是只要有月光就可以找到駱駝血土,廟爺爺回答說是。聽了廟爺爺的回答,我的心裡就有些想不通了。因為我們所遇到的所有事幾乎都與農歷初七夜的月亮有關,我本以為駱駝血土也是這樣,現在看來是我有些神經過敏,想多了。
“筱柒,打開重生之眼後,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走?”在我陷入沉思的時候,卓爾金突然冷不丁地說了這麽一句沒頭沒腦的話,把我弄得一頭霧水。
自從那次和卓爾金一起從相思湖回來後,無論她提出什麽要求,我都會不假思索地一口答應。可此刻,我卻開始有些猶豫了。和她一起走?去哪啊?為什麽要和她走?黑暗中,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但我知道我們正在注視著對方。
我的腦海中開始出現那次相思湖的畫面,總覺得那一切都不是我自願的,熟悉的怪感覺瞬間襲上了我的心頭。就在我快要想到些什麽的時候,卓爾金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我們十指相扣,從我的手心裡傳來了卓爾金清晰的心跳聲,一聲又一聲,聲聲敲打著我的思想,剛才的想法瞬間消散了,我又再次陷入卓爾金的柔情中。
“筱柒,你怎麽不回答我啊?”卓爾金略顯錯愕地問道。
“我……我只是在思考你的問題。”
“怎麽思考這麽久啊?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卓爾金責怪道。
“剛才不知道怎麽了,突然有一種怪怪的感覺,但是,當你握緊我的手時,那種怪感覺就不見了。”我把剛才的感覺告訴了卓爾金。
卓爾金聽後,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我們躺在草地上,望著沒有月光干擾的星空,有一種說不出的幸福感從我牽著卓爾金的手中湧上了心頭,
即使我心中的那種怪感覺並未完全消散。但一陣緊接著一陣的幸福感還是讓我有一種想吻卓爾金的衝動,而這種衝動伴隨著心跳聲越來越強烈,就像是那次夢中在依卉懷裡的感覺一樣。 強烈的念頭迅速在我的內心深處升起,以一種勢不可擋的姿勢在我的心中劇烈地燃燒起來,火熱滾燙地令我毫無招架之力,接著我就不由自主地向卓爾金的身上伏去。在黑暗中,我們的臉靠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到能夠聽到彼此的呼吸聲。那一刻,我似乎可以看清她的臉,她正含著笑,緊閉的雙眼上有長長的睫毛在抖動。
她濕熱的呼吸拂過了我的臉,拂過我的鼻尖,撫上了我的心頭,最後停留在我的唇邊。一種從未有過的香甜從她的呼吸中傳遞到我的嗅覺內,似乎就要傳上了我的舌尖。熱氣拍打著臉,縈繞在心間,所有的感覺都是新鮮的、充滿誘惑的、無法抗拒的,也是我此刻想要得到的。想象中的甜,嗅覺中的香,夢寐以求的香甜似乎馬上就要傳入唇中了。
可就在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了一聲無比淒慘的嚎叫,這瞬間驚醒了正處陶醉中的我。我猛地一下坐起了身子,同時也把與我雙手緊握的卓爾金帶了起來。我和她對視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廟爺爺他們也全都從帳篷中跑了出來,我們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嚎叫聲仍在繼續著,好像是從山谷中傳來的。
“那是什麽在叫啊?聲音好恐怖啊!”一凡驚恐地問。
“孩子們,不要怕!是駱駝在叫呢!”廟爺爺安慰道。
聽了廟爺爺的話,驚魂未定的我卻有些疑惑了。這裡怎麽會有駱駝呢?駱駝的叫聲有這麽淒慘嗎?難道是?是那些被殘忍殺害在蒙古帝王陵寢上的駱駝?是那些駱駝的靈魂在悲鳴?我曾聽月婆說過,如果靈魂星球出現了問題,人世間的孤魂野鬼也會越來越多,難道真是駱駝們的靈魂在嘶叫?
淒慘的嚎叫聲仍在持續著,從開始的斷斷續續到此刻的此起彼伏,聽起來甚是駭人。天真的一凡竟然還想去看個究竟,被廟爺爺給阻止了。就這樣,我們終於熬到了月升時刻,月光有些慘淡,但依舊給予我們些許安慰。
然後,在廟爺爺的帶領下,我們一起向山谷走去。月色下,一切都籠罩在若有若無的霧氣中,一路上我們時刻在注意著周邊的草色,以期可以盡快找到廟爺爺所說的血色熒光草。一直走到靠近谷口的地方,在我們面前才赫然出現一條直通向山谷的血紅色的小路,小路斷斷續續,最後消失在幽深的山谷深處。仔細檢查後,我才震驚地發現,那不是路,而是在月光下發著血色的熒光草。
聽著離我們越來越近的淒慘叫聲,我們隻想盡快取得駱駝血土,然後離開這裡,因為我們片刻也不想聽到這種嚎叫聲了。廟爺爺也吩咐我們趕快取駱駝血土,於是我們就來到那條血色小路上,彎下腰,撥開血紅色的小草。草下的土壤同樣泛著血色熒光,我用手抓了一把,放在月光下仔細地看了起來,原來這就是駱駝們用生命換來的駱駝血土。
看著血紅色的土,我不禁又抬頭望向那條血色小路——一條駱駝的不歸路。血色熒光似在向我們訴說古老不變的話語:任何偉業的鑄就都是由無數人的血與淚鋪成的,每一個王朝的興起都是從血光中踐踏出來的。縱使再偉大的帝王,也是滿手鮮血,滿眼屍首。就如我們眼前的這條血路, 僅僅只是蒙古帝王的棺木走過的痕跡,卻已是血流成河,而在他們的生前,又曾製造出多少條血河啊!還記得我常常會羨慕帝王般奢侈的生活,可此刻卻隻想咒罵那無情的刀劍——帝王們至高無上的權利。
廟爺爺看到我們都已經取好了駱駝血土,就招呼我們趕快回去,似乎他也想盡快離開這個充滿著淒慘叫聲的地方。可正在這時,一凡指著山谷驚叫了起來。我們趕緊向山谷中望去,月光下的血路盡頭出現了一隊正在向我們移動的動物,它們全都是血紅色的。伴隨著淒慘的嚎叫聲,它們也離我們越來越近了,而我們也看清那竟是一頭頭駱駝。一大一小兩隻並排的血紅色駱駝,沿著血紅色的小路,一邊走著一邊悲鳴著,似在呼喚著遠方的親人,又像是在咒罵無情的世界。
多麽令人震驚的場景啊!月光下,一隻隻發著血色熒光的駱駝,沿著血色小路從我們身前走過。它們本是沙漠之王,可此刻,卻從山谷走過草地,走向密林,雖然顛覆了傳統,卻改變不了悲慘的命運。望著眼前這一對對母子駱駝,我知道,母駱駝們在領著它們的孩子回家,回到一個沒有傷害的地方。當駱駝們的慘叫聲消失在了密林裡時,我們依舊站在原地望著它們消失的地方,過了許久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大家都沒有說話,而是直接向帳篷走去。
臨走前,我瞥見一凡在那條血路上撿起了一塊長長的泛著淡淡綠色的物件,綠色光芒在血色熒光中很是醒目。我想,綠色代表希望,那群駱駝一定會找到更好的歸宿,再也不會成為權利的犧牲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