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正好,光影垂落。
青元府內人流湧動,四散逃去,從今日起,怕是許還山一手建立的青元府,再不複存在,因為他大半身心,現下都已被染化,殘余下的意志,只是作著徒勞的抵抗。
那倒下的絕色女子,眼神不可置信的看著許還山,口中呢喃:“夫君…夫君…”
聽見這道溫柔的聲音,面前陰魔忽然愣住,隨即抬首一瞧,見女子口中輕呼著他的名字。
他驚住,腦海中畫面緩緩浮現,眼神,心念似乎沉入深淵一般,半響,他雙掌突然一動,痛苦的捂住頭顱,口中“嗚啊…”的叫著,臉頰上黑白閃動,眼裡不覺的淚流滿面。
許還山僅存的意識佔滿了整個腦海,陰魔未有完全染化,便在這時,自他口中傳來了不同的聲音:“不,不…”
“吞噬吧,吞噬一切!”
兩種聲音,傷心痛苦與陰鷲尖銳交織在一起,二者在極力的爭奪那副身軀的控制權。
“夫…君…夫君!”
柳如裳眼神淒絕,她再也控制不住,任憑淚水奪眶而出,捂住臉痛哭:“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嗚啊…”許還山仰頭悲傷的怒吼一聲,像是一頭孤獨的狼,便在吼聲散去之時,他眼中無盡悲傷,緩緩的閉上了眼犀。
風也癡了,雲也傻了,天空中,好似有孤影照落,在她眼中化為虛無,她抬起手抓去時,空空如也:
“為..噗…為什麽…”
謝晉神色一呆,怔怔的看著倒在面前的柳如裳,身形定住。
藍色變紅色,喜悅成悲傷…
“夫…夫人?”他嘴唇顫抖,呢喃著喚著。
柳如裳轉頭,已經淚流滿面:“為什麽…會這樣…”
“別看,他不是,不是!”謝晉回過神來,心好像瞬間空了,對著柳如裳道。
柳如裳睜著眼睛楞道:“他,不是夫君?”
“不是,不是!”謝晉騙她。
柳如裳忽然笑靨如花,絕美的臉龐點點血跡,猶如雲霞點綴的花朵:“謝謝你,謝晉!”
他愣住,這是她第一次喚著他的名字,聲音是那樣的輕柔,以往的點滴再次浮起心頭,壓抑的嗓音抵上喉嚨間:“你這,又是何必呢?”
她明白,完全明白謝晉的意思,嘴角擠出一絲笑意:
“活…活夠了…也..也太晚了…”
“冷,好冷!”
柳如裳虛弱的身子突然卷起,顫抖,鮮豔的紅唇吐著微弱的氣息。
“還冷嗎?”謝晉把她抱入懷中,輕聲說道。
柳如裳纖細的手臂緊緊的環著他的身子,她感受到了一股溫暖的氣息不斷傳遍全身,便昂首盯了他半響,她突然再次哭了起來:
“太晚了…”
“不晚,永遠也不晚…”
就這樣,他二人互相凝視半響,突然,謝晉低頭向著她的唇間吻去,她愣了一下,沒有躲避。
這樣就好…
話音斷斷續續的飄散在空中,懷中佳人再無半分氣息。
喂!
謝晉張口輕輕喚道。
不要…
不要…
他口中不斷重複著,壓抑,低沉的嗓音翻滾,大悲無聲,淚珠如雨:
“別死…
別…”
他任由淚水躺下,口中呢喃,最後情緒臨至頂點,悲愴,淒厲的聲音刺入雲霄。
“啪嗒啪嗒…”
遼闊長空突然銀裝素裹,漫天銀絲灑下,
他空洞的軀殼仿佛失去靈魂一般,一動不動。 卻在此時,對面陰魔瞬間睜開眼犀,眼中森寒的笑意疊起。
許還山僅存的意志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消散,周身被完全染化,蛻凡化魔。
此後世間再無許還山的存在,從此以後,便是陰魔。
陰魔在雨中狂笑幾聲,隨手一招,大片雨幕扭曲,漫天的雨幕形成海浪一般,瘋狂攪動:“這種感覺,真好!”
陰魔黑色的眼犀中神采奕奕,張手便是一道澎湃的水柱衝向謝晉:“嘭!”
謝晉被水流擊在牆角,身形一動不動,似乎是渾然不覺的疼痛,又或者是已經死去。
陰魔見此,黑犀轉動,便大步流星的踏至謝晉面前,單手擒住他的衣襟,低垂的雙手,頭顱,眼睛,好似再無一絲氣息。
陰魔露出冷笑,他可不管對方是生是死,他便要他魂飛魄散,方能解他心頭之恨,若非因為他,他便可在許還山體內再貯藏數年,便可把對方悉數染化。
如今,雖然許還山已經身死,但卻因為對方殘存意識的抵抗之下,完美的身軀從此變的巨大缺陷。
陰魔是天外之物,因其變幻無窮,蠱惑人心之能,上古時期諸多修士受其困擾,一般神通手段對此又毫無作用,所以,上古期間數十位手段通天的大能修士聯手,在天外毀滅了陰魔界,所有陰魔皆捕殺乾淨。
其後數萬年,世間偶然有陰魔出世,但大多都是修為低劣的小輩,最多不過真人境修為。
陰魔,除了仙家的特殊手段之外,便只能用修士體內生出的真息,演化神通,方能擊殺。
陰魔與心魔之間,本是兩種產物,陰魔喜食人腦髓,染化神念從而佔據修士身心,而心魔無形,是修士心底生出的幻景,受業力迷惑,因執念而生,擾亂神明,缺失精神。
陰魔有形,有形之物便有法子應對,心魔無形,無形之物,無處不在,周而複始,只能用大毅力降服,是以陰魔上古時期能便滅絕,而心魔,卻無法完全毀滅。
陰魔染化,世間流傳的大抵有兩種路數,一種是對於低介修士,那些意志不堅定之輩,往往只需數年功夫,便可在日常生活中潛移默化,自然而然的染化。
第二便是對於那些意志堅定的修士又或者是修為精深的修士所用的手段,往往貯藏時間需要幾十上百年,不斷吸收對方生機,從而壯大自身,屆時在對方神念虛弱的時候,一舉侵入,染化對方的神念。
許還山雖然只是低介修士,但意志堅定無匹,為此他不惜耗費近十年功夫,方才有所進展,若非今次情形極其危機之下,他絕對不會顯化,為此差一點前功盡棄,就算如此,染化之後,他方才察覺,這具身軀已經遠不如他料想的那般完美。
如若不是因謝晉而生的變故,待數年染化之後,只怕雍和城之中所有人都要命喪於此。
陰魔眼中寒光驟然迸發,自眉心的裂縫之中,竄出一道黑氣,黑氣猶如靈動的小蛇一般,猛然的鑽進謝晉的識海之中,欲要吞噬他的神念。
謝晉心神好似沉入深淵一般,便在這時,自他周身忽然顫起,體內真息瘋狂的逃竄,暮色的天際中,突然陣陣狂風卷起,雷鳴交加,烏雲湧動。
便在這時,謝晉緩緩睜開了眼犀,目光好似自黃泉穿透無盡虛空而來,露出了一抹妖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