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更衣?”星鬥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外衣不知被什麽人除去了,一身襲衣襲褲乾爽潔淨,顯然也是更換過的。想到這宮殿裡全是女子,不禁羞紅了臉。
其中一名侍女走到星鬥臥著的床前,將托盤放在一旁,上前攙著星鬥胳臂,扶他坐起。星鬥聞著不知是托盤的香爐散出的熏香還是侍女身上傳來的體香,腦袋暈暈沉沉地,不敢直視那侍女。待侍女伸手要去解他的襲衣,他才回過神來,慌忙以雙手擋在胸前,製止道:“這衣服還很乾淨,不用換了吧!”
那侍女發出一聲輕笑,“那就允許阿霜為小公子擦去頸間汗水吧。我家主人不喜男子汗味,命我們一定要替公子擦拭乾淨才行。”
星鬥知道自己昏迷時受緊張的情緒和胸口的疼痛影響,出了不少汗,聽說這裡主人討厭汗味,一時覺得羞赧不堪,也不好意思再回絕,隻好點頭道:“有勞阿霜姐姐了……”
阿霜挽起衣袖,露出潔白小臂,從托盤上拾起絲帕,在香爐上方吸了些香味,然後靠近星鬥,將他衣領向外撥了撥,露出一側肩膀,又將絲帕貼在他頸間,用十分輕柔的動作從脖頸擦拭到肩頭。星鬥本就極少與女子有這樣近距離的接觸,偏偏這侍女動作輕緩,體帶幽香,極具女性陰柔特質,再加上她和星鬥靠得極近,面紗垂下,偶爾擦過星鬥的臉頰,星鬥透過那半透的面紗看到阿霜紅潤的嘴唇略帶一抹笑意,呼吸清晰可聞,心跳已經越跳越快,身體僵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抬眼去看吳策,卻見他毫不避諱地讓另外一位名叫阿素的侍女替他除去上衣,露出整個後背,阿素為他擦拭脊梁時,他還與阿素來往交談,詢問這宮殿主人的近況,毫無害羞神色。想他五年之前在此住過,應是習慣了被侍女服侍,然而五年的時間,少年已長成青年,本是情欲滋生的年紀,卻能與女子這樣親切接觸而泰然處之,想來也只有真正的正人君子才能做到吧。
星鬥不禁為自己的想入非非而感到萬分羞愧。只見阿霜將手中被汗水打濕的手巾疊好,又從銅盤中取了另一張新的手巾,一邊在星鬥後頸繼續擦拭一邊說道:“小公子這汗出得多,阿霜都擦不及了。”
這一聲語帶調笑,更叫星鬥抬不起頭來,可算熬到阿霜給他擦拭完畢,拿來褂袍要幫他穿,他才趕緊站起來一把將褂袍奪過,道:“這不勞煩阿霜姐姐了!我自己來就好!”說罷利索地伸手入袖,將褂袍穿上,只是他平時在邊境小村裡生活,都是短打扮,不曾穿過長衫長袍,這身褂袍被他穿得松松垮垮的,袍擺也拖到地上。
阿霜則麻利地取來腰帶給星鬥系上,將他衣襟掩好,又蹲下為他整理了袍擺,站起身來誇讚道:“小公子此般打扮俊朗得很,真是人靠衣裝。”
星鬥被誇得不好意思,隻好尷尬地笑了笑,抬抬胳膊,這錦衣裡外松緊倒是十分合體。連忙道謝:“阿霜姐姐,你們不單救我性命,還為我準備得這樣周到,我只是個普通村民,不曾受過這樣的禮遇,滿心感激,無以為報……”
面紗之下又飄來一聲輕笑,道:“小公子形貌出眾,又那麽會說話,倒不像是普通村民呢。小公子若不嫌棄,不如在這千竹宮裡多住幾日,也好讓阿霜多照顧照顧您,保準把您伺候得不想回家。”
星鬥正支支吾吾猶豫該怎樣回應,旁邊阿素插話道:“阿霜,你不要調笑那位小公子了,還說什麽留他幾日,被主人知道,
可要重重罰你了。” 阿霜這才收斂戲謔語氣,說了聲:“知道知道了。”又對星鬥道:“小公子要謝,就直接去向我們主人道謝吧。”
這時吳策也更衣完畢,便道:“勞煩二位姑娘帶路。”
阿素阿霜各自將銅盤上雜物收好,置於幾案上,隨後來到門前,朝吳策和星鬥行了禮,將他們帶出寢室,緩緩走在前面引路。四個人兩前兩後穿過一道長廊,轉了兩番,經過幾間偏殿,來到一扇十分高大華麗的大門前,那大門雕著古式花紋,門框鑲著翡翠玉石,玉柱立於兩側,異常莊重華美。頂上一塊匾額,寫著“綠玉殿”三個大字。
阿素阿霜在門外屈膝俯身行禮,稟報道:“已將兩位公子帶至殿外。”
幾秒後,兩扇門扉緩緩打開,一座富麗堂皇的大殿展現在眼前。只見這大殿地面以青玉鋪成,四壁鑲金漆銀嵌美玉,處處燈火輝煌,中間道路鋪著墨綠雲紋地毯,地毯左右各有六根大柱支撐,大柱外側整齊擺放著數十張幾案,每張幾案後面都跪坐著一名女子,那些女子各個身穿青衣,面裹青紗,與阿素和阿霜的打扮無異。
星鬥想到吳策囑咐的話,便不敢左右亂看。他順著這條地毯鋪就的道路向前望去,只見前方大殿深處有數級台階,殿上站著一名高挑出眾的女子,著墨色面紗,一身黑色長袍,袖擺寬大優美,袍面繡著漸變竹葉暗紋,腰間束帶鑲以純色璞玉,十分高雅莊重。
“你二人且上前來。”那女子方一開口,氣息沉穩,聲音在殿中回響,顯得極有壓迫感。
星鬥聽她聲音不似少女那般稚嫩,又不像青年女子那般溫雅,成熟的嗓音之中有三分英氣,三分莊嚴,三分自負,剩下一分則是女子特有的柔美,只是被那非凡的氣勢掩蓋了下去。單聽聲音就覺得她高高在上,不可褻瀆,隻好一直低垂著頭,不敢抬起,聽她這麽吩咐,心裡一慌,不知怎麽做才能合乎禮數。
吳策拍了拍星鬥後背,示意他跟隨自己前去,他往前走了許多步,踏至殿前,撩開袍擺,雙膝跪地行了一禮,拱手過額,恭敬道:“學生吳策,拜見老師。”
這麽一聽,殿上女子果然就是吳策所說的宮中主人——墨竹子了。星鬥才一抬頭,看到她雖有面紗遮住口鼻,雙目細長,睫如流絲,瞳若異星,僅是那雙眼睛就足以讓人敬畏臣服。他怯生生地跟在吳策身後,看到吳策行了這麽隆重的禮,自己也不能傻站著,俯身要拜,卻見墨竹子略一擺手,沉聲道:“不必行禮了,策兒,你也起來。”
吳策起身,正要向墨竹子介紹星鬥,剛作起手勢,說了“這位是……”三個字,卻被墨竹子打斷:“不必介紹,你也不想是誰送你們來的。”
吳策頓了一頓,恍然道:“是了是了,想必尊長此前已同老師講了事情緣由,學生多此一舉了。”
墨竹子道:“既然你們此行有要緊事宜,我也不留你敘舊了,你們取早出發吧。”她袖擺一揚:“阿素阿霜,送兩位客人出宮。”
“老師,學生尚有一事相求。”吳策見她送客,連忙道。
“何事?”墨竹子眉頭輕蹙,語調之中帶有一絲不耐。
吳策拱手:“請求老師借‘青士殿’中藏書給學生一閱,隻消三個時辰,學生便自覺離開。”
“你五年不行弟子之職,今日突然來我宮中,張口就向我提要求?”墨竹子話中顯出明顯的慍怒,嚇得阿素阿霜都把頭低下了幾分。只聽墨竹子哼笑一聲,又道:“你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三個時辰不知夠你翻閱多少書冊,你當我不知道麽?”
星鬥乍聽之下,覺得這位墨竹子性情乖戾,對待自己弟子竟然也這麽苛刻,全然不念及師徒之情。不由慶幸沒有向她提出送自己歸鄉的請求。 又聽她說吳策有過目不忘之功,不由暗暗佩服,讚他果然不是凡夫俗子。
吳策又道:“老師可還記得,五年之前,我在這裡向老師求學之時,每解出一道老師布置的題目,老師就允我看一本書?我雖多年未曾前來探望老師,卻仍懷念這份師生之情,也朝日思念老師,總想著能夠再次體會時年求知論道之景,不知老師可吝賜教?”
墨竹子輕笑一聲,轉回身坐到身後的寶座上,袖擺一甩,緩緩搭上坐榻扶手,閉上雙目,竟好像消了氣:“隻給你一個時辰。”
“老師說借一個時辰,學生不敢多借。”吳策爽快應道。
“還有——”墨竹子又道:“為師今日也無甚閑暇給你出題,你要去青士殿看書倒不是不可以,不過,到你離宮之時,可就無人送行了。”
星鬥心想,這墨竹子果然還是心軟,聽吳策一提師徒之情,當即就答應了。無人送行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反正這送客的禮節只是表面文章,最多也就送出幾裡,無人陪同反倒沒那麽拘束。只是無法再與剛認識的阿霜姐姐多說些話,心裡有些小小的遺憾。
去看吳策時,卻見他低首猶豫了半晌,神情好像有幾分拿捏不定,過了一會才抬頭道:“學生遵命。多謝老師恩典!”
“阿潭,你帶兩位客人去青士殿走一趟吧。”只聽墨竹子向左側席位之中喚了一聲,其中一張幾案後面站起一名瘦高的女子。
那名叫阿潭的女子走出坐席,對吳策和星鬥兩人行了一禮:“兩位公子,請隨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