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千竹陣後,星鬥和其他三人分道而行,一路走,一路感歎,讚歎這千竹陣構造新奇、風景別致,一會走在小石橋上看那池中的蓮葉,一會走在遊廊上去瞧那立柱上的雕花。就這樣按照記憶中的路徑,對照著周圍景觀,一路且看且行,轉轉繞繞穿了幾條小徑,來到一間被苦竹與梧桐環繞的竹屋前。
星鬥左右查看一番,確認這間竹屋就是自己要找的地方,掀開門簾走進去。竹屋中光線晦暗,他將門口兩扇窗戶的竹簾卷起,才大致看清屋中擺設。屋子比想象中大,被屏風和珠簾隔出好幾間來,屋中布置得典雅精致,有鏡台、臥榻、書桌,很像是某位富家小姐的閨閣。
那閨榻前的方桌之上,果然也擺著一張棋盤。棋盤之上棋子雜亂無章,但若仔細觀察,確實像吳策所說,只有白子是連成一氣、有條理可尋的。
星鬥坐到方桌前面,整理思緒,開始調整那棋盤的布局。他快速地移動著白子,每一顆都與其他白子相連,有時白子將周圍的黑子撞開,那些黑子就乖乖停留在新的位置。沒過多久,白子逐漸被他排布成一條小有曲折、卻貫穿棋盤的道路。
這任務很快就完成了,接下來就是按照吳策要求的,靜靜等待千竹陣發生變化。
星鬥坐在原位,等得十分無聊,便開始觀察這屋裡的擺設。他環視四周,視線突然停留在牆上掛著的一副人物畫像上。那畫上描繪了一位絕美的妙齡少女,白衣長裙,輕紗裹身,正在一片山林美景中倚石聽泉。星鬥盯著那雙柔情似水、楚楚動人的眼睛,覺得那少女下一秒就要從畫中走出來似的。
他看得入神,不知為何覺得這少女似曾相識,仿佛在哪裡見過。可想想他平時接觸的女孩子,除了阿木淑之外,也就只有村中幾名布衣少女、豆蔻小童,怎會有這種仙女一般的人物?又想到在神女廟遇到的松兒姑娘,回憶了一會兒,又暗自搖頭。那松兒是輕靈可愛,這畫中少女卻溫柔得像微風細雨一般,畢竟是不同的風格。到底為何這麽眼熟,怎麽也想不明白……
既然想不明白,也就不再去想。少年的思緒重新回到月橡村,念到阿木淑,也不知她現在怎麽樣了,是否在擔心自己,有沒有再被那督吏威脅。自從離開月橡村,親眼經歷了一場謀殺,陰差陽錯進了桃源,又從那桃源出來至今,掰指算算只有兩三日,冥冥之中卻又像過了十幾天,本以為走出桃源就能踏上歸程,偏偏又不知要在這千竹陣中耽誤多久。星鬥深深歎出一口氣,心想:好在有吳策一路出謀設計,盡管他不是武藝超群的大俠,卻也是人群中頂一頂二的聰明人,能夠出得桃源,破千竹陣,早日回歸鄉裡,就比什麽都好。等見到阿木淑與村長,再向他們低頭認錯,保證以後再也不隨便跑出來涉險了。
想到這裡,雖然心中仍舊有些壓抑,卻也坦然了不少。他盤膝坐在桌邊,腦袋歪在一旁用手支著,直愣愣望著那棋盤,竟慢慢開始打盹。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感覺周身劇烈搖晃,張開眼時四周天昏地暗的,什麽也看不清楚。屋外狂風呼嘯轟鳴陣陣,夾雜著各種凌亂噪音,像是金石碰撞、樹摧房倒,又好似驚雷炸裂、風卷殘沙,星鬥在屋裡聽得心臟惶惶直跳,腳下地面也跟著外界震動,一個沒扶穩便從坐席上滾到了一邊,重重撞在了床腳上,當即大呼疼痛。奇怪的是室內擺設都像穩穩吸在地面一般,紋絲不動,只有那方桌棋盤上的棋子在發出“嘩啦啦”的清脆撞擊聲,
聽上去像在進行一次洗棋重組。 星鬥心裡想:這一定是千竹陣在重新布陣了。
他好奇之下想看看外面是什麽樣子,怎奈地面震動得厲害,屁股也被撞得生疼,費盡力氣才站起身來,一個沒踩穩又摔在地上,咕嚕嚕連滾帶爬來到窗邊,抓住窗棱剛直起身來,再去掀開竹簾的那一刻,突然眼前晃過一抹強光,四周萬籟俱靜,地面不再搖晃,任何躁動都止息了。再下一秒,他將竹簾卷起,外面的景色令他大吃一驚。這間原本被苦竹和梧桐包圍的竹屋,此刻竟然孤零零地置身於一汪湖水上,變成了一間水榭,周圍的竹子也換成了浮萍和水草,門前一條窄窄的竹橋從水面一直通向遠處的陸地。
星鬥經過一番感歎,突然想起那盤棋,連忙走回去查看,只見那些棋子已經排成了新的布局,白子縱橫交錯,黑子凌亂遍布,再也不是剛才的樣貌。於是便知道這棋盤真如吳策所說,每個時辰都會重組一次。
按照約定,等千竹陣變化完畢就該去和其他人匯合了。星鬥揉了揉屁股,決定這就出發。快要踏出竹屋的時候,余光瞟到屋裡香爐上方的一抹青煙,突然意識到剛才一直飄入鼻息的就是這木樨香味,沁人心脾的柔和氣息使他想起自己的母親。這種思緒一晃而過,他下意識回頭望了眼牆上掛畫,將那少女的身姿印入腦海,隨即轉身走出了竹屋。
從竹屋一路走出來,道路出奇的順暢,沒有什麽阻攔和分岔路,由竹橋走上平坦的石子路,又穿過了幾座山石和一條花徑,便經由一座高大拱門來到一個極其寬敞的廣場上,這廣場邊緣被高牆圍起,地面以大塊的石磚鋪就,除了星鬥走來的這扇拱門外,對面還有四扇門,分別有路通向不知名的地方。
星鬥斷定這就是約定好的匯合地點,稍微舒了口氣,打算找個地方休息片刻,可這廣場空蕩蕩的,除了一些臨牆種植的竹子之外,只有正中央有一座孤零零的石碑,顯得格外醒目。走上前去查看,發現上面刻著一行字,像是詩句,卻又不太通順,寫得是“花落霜染碧……”
正閱讀那石碑時,忽然聽到一陣急促輕盈的腳步聲,抬頭一瞧阿秀已從對面一扇門中走了進來。星鬥高興地衝她揮了揮手,叫著“阿秀姐姐!”阿秀看到星鬥已在這處等候,目光中也流露出一絲喜悅,但察覺花逍還沒來到,又有些失落,不緊不慢地走到星鬥身邊,淡淡說了句:“希望他們快些來。”
不多時,花逍如期而至,他幾個健步躍至星鬥和阿秀面前,停下來時氣喘籲籲的,顯然是跑了許多的路。阿秀迎上去,抬袖替他拭去臉頰上的汗液,嘴上什麽話也沒說,眼底卻是如釋重負的神情。
經過一陣焦急等待,又過了一會,眾望所歸的第四人吳策也出現在拱門之下。
四人終於順利匯合。
他們心照不宣地互相對視了一番,每人臉上都是完成任務的得意之情,只有吳策毫不掩飾,開口就是一通自誇:“我早就說了,這千竹陣也不過是個基礎陣法,破陣了,破陣了!”
星鬥激動問道:“策哥,那出口在哪?”
吳策咦了一聲,道:“我把出口放在這裡了呀。怎麽,你們沒找到嗎?”說完這句他才左右環視一番,發現這地什麽也沒有,只有那座孤零零的石碑立在中央,頓時也摸不著頭腦,隻道:“奇怪了,難道那陣外石壁上的地圖是騙人的?”
這話使得其他人心下一沉,不約而同去看那座石碑。花逍最先走上前去,對著那石碑上的字低低讀著,他讀到一半,突然臉色大變,蒼白面頰上頓時冷汗直流。
吳策看見花逍這副神情,也去瞧那石碑上的句子。只見一句詩中,有幾個字模糊不清,像是被誰人抹去了一般,看下來是——
“花落霜□染碧□,既相守而複何求。”
“這句詩怎麽缺了兩個字?”吳策看著石碑,顯然也不理解其中深意。
卻聽花逍聲音顫抖到:“花落霜潭染碧秀,缺的兩個字正是‘潭’字和‘秀’字……墨竹子她……她早已知道我和阿秀逃了出來……唉,萬事皆休,萬事皆休!”
就在他說這句話時,石碑上突然一道黑影閃過,那原本清晰可辨的“花”字頓時也被抹了去。眾人見此詭異景象,都是一陣錯愕。
花逍當時嚇得跪倒在地,雙眼一閉,說道:“師父……原來你早就發現我是花逍而不是阿潭。”
墨竹子的聲音從無名之處傳來:“你現在倒知道叫我一聲師父了?”
這句問話,語調平穩安閑,聽在耳中卻極其威嚴。星鬥和吳策都是一驚,往四處看時卻又尋不到墨竹子的身影。
花逍咬牙問道:“你早知道我隱跡於千竹宮,卻為何不拆穿我,仍留我在宮中活了這些多年?”
他知道墨竹子武功高深莫測,此刻若想直接取自己性命簡直易如反掌,只是苦心埋伏多年,一朝功虧一簣,心中何其的不甘。他下定決心,若墨竹子有意置他於死地,他便拚死一戰,決不能死得毫無骨氣。
“聽聞桐雪關花公子自來風流多情,在我宮中隱姓埋名四個年頭,到底是為了一個阿秀,還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墨竹子的聲音悠悠地傳來,仍是隻聞其聲不見其人。
花逍道:“我落在你手裡,也沒什麽好說的,不求你能讓我二人同去同歸,只求你能讓阿秀離開這個無情無義之地,別再折磨她了。”
墨竹子輕哼一聲,“你又怎知阿秀想要出去呢。”
花逍怒道:“你這女人也太自以為是。你只因我和阿秀私會兩次,就將阿秀面容毀去,使她落得這種下場,她如今再無尊嚴,難道還會感激你,心甘情願侍奉你一輩子不成?”
他剛說完這句,突然四周起了風,竹林搖擺不停。下一刻,只見一道人影出現在拱門之下,墨色面紗,黑色暗紋長袍,風隨步生,正是墨竹子。
吳策趕緊低頭參拜,叫了一聲“老師。”
墨竹子衣袖朝身前一甩,眾人見她手裡拿了兩把劍。她走到花逍身前,將其中一把劍扔了過去,花逍恍然回神,那劍已經遞到了他手中。
“我座下弟子學成者共十人,九人破了我的陣法,一人破了我的劍法。你靠策兒的頭腦破陣,不算什麽本事。既然陣法沒有學精——”墨竹子話未說完,已執起手中劍,挑起一道劍氣,迎面向花逍襲來。
花逍先是一驚,待反應過來時劍鋒已至眼前。好在他潛藏在千竹宮這些年,雖不能隨心所欲修煉武功,卻通過閱讀青士殿的藏書,背下了許多上乘心法口訣,日夜在心中模擬演練,時間長了也算上是半個高手,臨危應變的能力決計不差。他見墨竹子劍取自己眉心,下的是死手,更加不敢怠慢,靈機一動使出逍遙自在劍法中的一招“醉仙望月”,雙腳拔地,反手持劍在背後撐住,仰頭向後極限一躲,雖勉強將這一擊避過,怎奈初次試招,使得不算得心應手,額頭上被劍刃“噌”的劃了一道血痕。
墨竹子嘴角隱約掠過一抹笑意,被那面紗遮著難以辨認,只見她提劍往回一撤,再出劍時已換了招式。花逍在地上一個翻滾爬了起來,連連後退好幾步,把劍橫在身前,深吸一口氣去應對墨竹子的攻擊。
墨竹子不給花逍一絲喘息的機會,飛身又至花逍面前,雙劍相擊錚錚作響,眨眼之間已經交換了十余招。只見她雖然身穿厚重的長袍,卻身姿靈動,將長劍舞得猶如行雲流水,每一招都瀟灑華麗,去路詭譎,寬袖被劍氣震得啪啪作響。
再看花逍,只見他睜大了雙眼,在墨竹子咄咄相逼之下疲於應對,雖然暫時將每一招都接了下來,卻已處於大大的劣勢。
星鬥和吳策兩人都不通武學,兀自看得眼花繚亂卻又瞧不出什麽門道。約摸幾十招的功夫,只聽一聲痛呼,花逍五指張開,手中長劍哐啷啷摔在地上,而墨竹子的劍卻架在了花逍的肩頭,勝負已分,毫無懸念。
“你可知道你哪裡錯了?”墨竹子淡淡問道。
“我偷……”花逍話到嘴邊,礙於自尊高傲,又改口道:“我借了你青士殿藏書來看。”
墨竹子輕輕哼了一聲,似是有幾分不屑,道:“這有什麽?我青士殿萬卷藏書,不也是從天南海北‘借’來的?與其將好書交給庸人保管,倒不如借給懂書的人看,也算對得起那些著書之人。你借便借了,難道還能把看進去的書吐出來不成?”
星鬥聽她這句話擺明了承認自己宮中藏書盡是從各處盜來的,卻又說得冠冕堂皇,名正言順一般。再去看吳策,只見吳策將頭偏向一旁,好像正在偷笑。
花逍聽了更是疑惑不解,一是想不到墨竹子竟不怪罪他偷看宮中藏書,二是想不通她到底在為哪件事動怒。
這時只見阿秀踏上前來,撲通跪地,請求道:“求師父別殺他……我們不是……不是說好了麽?”
墨竹子也不答話,看了阿秀一眼,將手上長劍撤回,對花逍道:“讓阿秀與你說罷。”說完這句,她將手裡武器丟到一邊,袍袖一展,轉過身向石碑這邊走來。她走到星鬥面前,盯著星鬥上下端詳了一番,看著看著,那冰冷如霜的眉目之間竟好似浮出一絲暖意。
星鬥本來就不習慣被人這樣盯著看,更何況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墨竹子,他一時間不知所措,隻好低著頭看自己腳尖。墨竹子瞧了他片刻,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真像,真像。”下一刻便邁步繞至石碑後面,一個閃身,瞬間不見了蹤影。星鬥和吳策都是一驚,跟著去石碑後方查看,誰也沒有發現什麽異樣,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墨竹子去了哪裡。
花逍見墨竹子走了,不解的看向阿秀,只見阿秀站了起來,又在兩人視線接觸的那一刻背過身去,過了好久才緩緩開口:“公子喬裝易容,潛於宮中,這件事情師父早就知道。只不過……將此事向師父報信的卻不是別人,正是阿秀。”
“你說什麽?”花逍聽後,面露錯愕,一時呆立在原地。
阿秀依舊背著身子,說道:“我知道你記恨師父,因她懲罰我、使我容顏不複。可你須當知曉,這事怨不得師父。”她頓了一頓又道:“將面容毀去,是我自己決心要做的。”
花逍當即面色慘白,聲音顫抖道:“阿秀,你……你別開玩笑。若不是迫不得已,誰人會願意毀去自己容貌?何況你生得那麽漂亮,旁人羨慕不來的東西,你怎忍心舍去?”
聽到這裡,別說花逍了,星鬥和吳策也都大感驚詫,他們心裡都讚同花逍所說,認為阿秀這話像是戲言一般使人難以置信。只是這時誰也不敢插話,都屏息靜聽,急著想知道事情由來。
阿秀道:“四年前,你我在聽風閣中互訴衷腸,你說要帶阿秀一起出宮,回那梅邊郡桐雪關去,阿秀知道你的心意,只是於阿秀而言,這卻不是什麽歡欣雀躍之事。”
花逍急切追問:“為什麽?你怕師父責罰?還是說你……對我並無情愛之意?”
“怎會沒有呢,阿秀早已將這顆心給了公子,再也拿不回來。”阿秀背對著花逍,語氣中聽不出一絲虛假。“然而阿秀在這與世隔絕的宮殿中生活慣了,不善與人交際,也不想與人交際。公子總誇阿秀長得美,阿秀既是開心又是難過。阿秀想的是,若同公子去到外面,花花世界,山河浩瀚,哪裡沒有嬌俏美貌的女子?待到年長日久,阿秀容顏不再,公子總會變心,從一而終何其難說?且公子醉心武學,志在江湖,是那逍遙自在之人,又何必讓阿秀成為一顆絆腳石呢?”
不待花逍回話,阿秀又繼續道:“那日師父對阿秀說,她座下弟子並非要一生斷絕情愛、老死於宮中,若真能遇到命中注定的人,也不必一概拒之。只是人心難測,這世上又多負心薄幸之輩,若能證明那人是真的有心對阿秀好,證明他不是說說而已——她便成全我們。
“阿秀本來沒有奢望師父成全,也不打算答應公子邀請,聽到師父這句話,卻又心有不甘,想要證明給師父看,想要證明給自己看。
“阿秀想知道,若沒有這副容貌,公子還會留戀阿秀到何時……”
花逍聽到這裡,已是雙唇顫抖,半句話也說不出來。阿秀也終於轉過身來,一雙眼睛望向花逍。
這雙澄澈動人的眼睛怕是她整張臉上唯一不醜的部位了。想到那傷疤遍布的面容原本如花一般美貌,任誰都是一陣心酸。
“阿秀將此想法告訴師父,師父她再三追問,問阿秀可想清楚了。阿秀也再三回答:是的,想清楚了,絕不會反悔。師父這才不再阻攔,並答應與阿秀一起隱瞞公子。
“阿秀還記得自己將容貌毀去、去見公子時,公子那心痛的眼神。那時公子抱著阿秀,涕淚縱橫,哭著對阿秀說了好多話,你說你要想盡辦法和阿秀在一起,不讓阿秀再受委屈,那傷痛之情鑽進了阿秀心坎裡,久久無法忘懷。
“那是阿秀第一次見公子哭,哭得好傷心。阿秀心中有愧,想同公子一起哭,卻又覺得從未有這般開心過,開心極了,快樂極了。”
花逍央求道:“阿秀,你別再說了。”他低下頭去,語氣十分痛苦。
阿秀看著花逍,稍微沉默了一會,卻沒停止訴說。
“起初看公子穿著女子服裝,聽公子捏著嗓音說話,阿秀還是有些想笑的。然而那些日子是阿秀最快樂的日子,和公子在竹林中漫步,聽著雀鳴蟬叫,思考師父布下的課業,探討武學典籍……公子博學多才,又體貼入微,真讓人歡喜得很。
“阿秀甚至會想,與公子這樣過一輩子,也挺好的。
“可是阿秀想錯了,這些只是阿秀的心思,不是公子的心思。公子對阿秀好只是因為心中有愧,公子無時無刻不想著破解千竹陣,離開千竹宮,去到那大千世界中,去到那原本屬於你的地方。
“每當公子星夜挑燈、於青士殿中背誦典籍時,每當公子回憶著那些大好河山、對阿秀侃侃而談時,每當公子信誓旦旦說著要帶阿秀遠走高飛時,阿秀便知道了。屈屈一個阿秀,斷然留不住公子的心。
“公子早就沒有那麽喜歡阿秀了,只是你有愧疚,你有自尊,你肩上擔著責任,你才要帶我走。公子,我說的對嗎?”
花逍張了張嘴,想說“不對”,卻又說不出口。最怕是字字句句都被阿秀說中,才無話反駁。
阿秀忽然轉身去看吳策,對他說道:“還是你來得好, 幫阿秀下了決心。”
吳策剛想詢問,卻被阿秀那恬靜而淡漠的聲音打斷:
“千竹宮第十六席弟子阿秀,奉師命,送三位公子出宮。”
話音剛落,只見那石碑突然開始晃動,撐開地面,緩緩向上升起,吳策和星鬥差點被地上掀起的石板震開,都嚇得急忙跑離。直到地面不再晃動,眾人這才看清:那是一座巨大的石門,石碑只是頂上小小的一角。
下一刻,石門轟然打開,一條地下隧道顯露出來,這便是那出口了。
花逍難過地詢問道:“阿秀,你真的不跟我走?”他吐字沉重,讓旁人為之心碎。
阿秀輕輕搖頭:“風花雪月,自在逍遙,這不才是你花逍花公子麽?阿秀現在懂了,阿秀喜歡的到底還是那個花公子,而不是要娶我回家的好郎君。”
花逍聽完,頓時喉中哽咽,再沒說出話來。
“千竹陣就要重置了,你們快些走吧。”阿秀催促著,語調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感情。
“後會……後會……”她似乎想說後會有期,卻越說越輕,將後半句話咽在口中。
“花公子,我們走了,你快點跟來。”吳策說完,和星鬥一前一後進了地道。
花逍也知道該離開了,一腳踏入那地道口,又忍不住轉回身來。一個回望,四目交匯,阿秀還在看著他。
滿面醜陋的傷疤將阿秀所有表情都掩飾過去,看不出在笑還是在哭,花逍也終究無法知道她的心情,隻留那個纖瘦的身影,孤零零的一個人,在寬闊的庭院中靜靜佇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