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梓銘回到營部,張衝和大虎從他萎靡不振的表情就已經猜了個差不多,但仍不死心,跟在佟梓銘身後問道:“怎麽樣,團座答應了沒有?”佟梓銘頹喪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沒有言語。大虎慌忙拿起身邊的茶缸,從開水瓶裡倒出一缸開水遞給佟梓銘,佟梓銘接過,又放回到身邊桌上。大虎急了,跺著腳說道:“營長,你這半天不鹹不淡的,到底是什麽個情況,快把人給急死了!”張衝拉開大虎,幽幽的說:“這還用問嗎?姓蘭的肯定沒答應!要按我說,該怎麽乾就怎麽乾,你們偏要去請示,現在好了,碰了一鼻子灰,舒服了。”
大虎和張衝還在喋喋不休,佟梓銘突然呼的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徑直走到電話機前,拿起話筒,給我接師部,我要找邱副師長說話!電話接通了,佟梓銘如親見邱誠一般,在原地打了個立正,畢恭畢敬的說:“副師座,我是佟梓銘,我有重要情況向您請示!”
電話機那邊,邱誠雖然從佟梓銘說話的聲音中聽出了他的焦急和壓抑,仍語氣和緩的說:“梓銘老弟呀,好久不見。怎麽突然間想起給我打電話了?這段時間師裡事情很多,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瑣碎事,實在是抽不開身,不然我早就該回去看看你們這些老部下了。”
佟梓銘沒有心思和長官打哈哈,他的心裡像一團火,一團熊熊燃燒的火。這團火剛在蘭團長那裡被狠狠踢了一腳,不但沒有熄滅,反而火星四散,落到其他一些原本就等待燃燒的物體上,表面上看火頭似乎小了一點,但燃燒的面積卻明顯大了許多。他憋著一股氣說:“副師座,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得到您的支持,您能抽出一點點時間聽我匯報嗎?”
邱誠立即關切的說:“梓銘老弟,有什麽事情你盡管說。只要是我邱某能辦到的,一定傾盡所能。你說吧,說吧。”
佟梓銘從邱誠的話裡似乎聽到了一點希望,哪怕這種希望十分渺茫,他也要努力爭取一下。“副師座,日軍正大舉進攻泗水縣城,這個消息您不會不知道吧?”佟梓銘努力想把事情說的更明了一些,可越是這樣,越覺得詞不達意。
邱誠一下子明白了佟梓銘要幹什麽,但作為長官,作為雖然離開這支部隊,卻又對這支部隊牽腸掛肚的離任長官,他必須在這支隊伍裡留下一點自己的種子。蘭少鋒被正式任命為三五二團團長之後,邱誠覺得自己在老部隊的威信和影響每天都在下降,要想在關鍵的時候還能用得上這支自己一手帶出來的部隊,他必須培養自己的親信,而佟梓銘無疑是他認為最有潛力的苗子。盡管已經料到佟梓銘接下來提出的可能是個讓他無能為力的請求,邱誠還是堅持聽他說了下去。“這個事情我有所耳聞,梓銘老弟,你進步不小嘛,開始關心起全局戰況來了,前途無量,前途無量呀!”
對於前途的問題佟梓銘從來沒有想過,他現在急需得到的是長官的支持。所以,盡管邱誠一再跟他繞彎子,作為一名職業軍人,他還是決定直截了當。“副師座,鬼子進攻的部隊正是一年前幫咱們解鹿山集之圍的八路軍獨立團。據可靠消息,他們現在已經被鬼子圍在了一線天。於公於私,咱們都不應該見死不救。”
邱誠沉吟了一下,說道:“你不要再往下說了,你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作為你曾經的長官和兄長,有幾件事情我必須提醒你一下。第一,我現在已經離開三五二團,現任團長是蘭少鋒,有些事情你要向他多請示。不要怕麻煩,都是一支部隊摸爬滾打多少年的老戰友,你要學會謙虛,學會尊重長官。”
“副師座,我已經像蘭團長當面匯報了,可是……”佟梓銘聽邱誠如此說,急忙解釋道。這個邱誠早已預料到了,蘭少鋒會如何表態他也預料到了,他再次打斷佟梓銘,“老弟,不要急嘛,聽我把話說完。第二,鬼子貿然進攻泗水,那裡是八路軍的地盤,該如何應對是人家八路軍的事。如果需要援助,人家自然會張口。第三,用兵打仗是長官的事,你作為一個營長是不是有點……,呵呵,老弟是聰明人,我想你一定明白邱某良苦用心。”
佟梓銘繼續堅持著自己的意見,耐心的說:“副師座,您對梓銘的關心梓銘時刻銘記。但……”
“老弟呀,我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怎麽還不明白呢?這樣吧,我當面向師座匯報一下,你放心,我一定把你的想法和請求原封不動匯報給師座,至於師座作何安排,你們就等著吧。”邱誠再次打斷佟梓銘的話,沒等佟梓銘反應過來,電話啪的一聲掛斷了,佟梓銘手裡握著嘟嘟閃著忙音的聽筒一下子愣在那裡。
“副師座怎麽說?”大虎關切的問。“讓咱們等,他去向師座報告。”佟梓銘無力的放下聽筒說。
這樣的事情在國軍裡發生的太多了,只要說讓你等,基本上就是沒戲。佟梓銘和大虎心裡明白,張衝是“過來人”當然比他們還要明白。他開始後悔為什麽當初會選擇到這樣一支隊伍裡來和一群政客為伍,要是當初堅持跟八路軍走,說不定現在正在戰場上和鬼子拚命呢,那是多麽榮耀的事呀!他忽然開始羨慕起周權來,這小子命好,剛過來就莫名其妙成了共產黨高級幹部,自己則一腳踩進了國軍的泥潭裡。這小子,這會兒估計正打的起勁呢吧?張衝猜測著。
一線天戰場上,周權把身子緊緊縮在山頂一處狹小的石縫裡,盡量把自己隱藏好。雖然不是老兵,也沒有多少戰場經驗,但他的槍法無疑要比那些班長們高出一籌,在這個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李興武把他安排到了這個十分關鍵的位置上。從這裡看下去,大半個戰場盡收眼底,敵人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銳利的眼睛。
“嗖,嗖”敵人的炮火飛過周權頭頂,準確的落在前沿陣地上,鬼子在炮火掩護下,狂叫著向我方陣地衝擊。這一次他們不再交替掩護,一個個像著了魔一般,全然不顧獨立團密集的反擊如同鐮刀一般收割著他們的生命。我方陣地上,所有幸存的戰士們此刻都殺紅了眼,面對敵人悍不畏死的衝鋒,激烈地反擊著。幾位班長的確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他們在自己的位置上殊死激戰,如同一顆釘子般釘在那裡,讓敵人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周權從石縫中向外仔細觀察,尋找有價值的射擊目標,很快他把目光鎖定在敵陣後方鬼子機槍射手身上。“噠噠噠……”鬼子機槍手伏在地上,密集的子彈壓製著我方陣地上激烈反擊的戰士,打得大家抬不起頭來。就是他了!周權小心的探出半截身子,將山腳下仍在不停轉動槍口來回掃射的敵機槍手套入瞄準具中,果斷扣動扳機。槍聲在戰場嘈雜的環境中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機槍手旁邊的助手才在槍響之後驚訝地發現身邊的戰友已經一頭摔倒在機槍旁,額頭上赫然是一個觸目驚心的彈孔。鬼子一愣,匆忙中迅速更換了一名機槍射手,停頓的槍聲再次響起。可是,周權沒有讓敵人的機槍得到發揮作用的機會,再一次槍聲響起,替補的槍手與自己的前任一樣,再次倒在了相同的位置上。連續幾次精確的射擊,迅速地消耗掉敵人的機槍手,看著面向自己這方的機槍最終啞了下來,周權滿意地縮回身子,再次警惕地注視著在炮火的掩護下迅速逼近的敵人。
“衝呀!”眼看著敵人越來越近,李興武手舉大刀跳出戰壕,眼見團長率先衝出陣地,所有人都紛紛跳出戰壕,吼叫著與日軍展開殊死決戰。所有一切可以用來當做武器的東西都被用上了,槍托、刺刀、牙齒、拳頭,趨向於瘋狂的敵人此刻卻遇見了比他們更為瘋狂的對手,面對敵人悍不畏死的進攻,戰士們顯露出比敵人更加頑強的戰鬥意志。時不時的有戰士與敵人摟抱著倒在地上,刺刀沒了就用牙齒、拳頭、石頭,以及身邊一切可以用來傷害對方的東西,即便有些戰士在被對方不幸刺中後,仍然掙扎著爬起來,拉出懷裡最後一顆手榴彈大喊著衝向敵人密集處,在一片火光中與敵人同歸於盡。
這一場廝殺遮天蔽日,夕陽的余暉裡,早已分不清哪裡是鮮血,哪裡是殘陽,放眼看去,到處都是紅彤彤一片。在戰爭的年月裡,太陽似乎對這種場景早已司空見慣,掙扎了一陣之後,終於把身子墜入到大山後面去了。天色已晚,鬼子在一天裡發動的最後一次進攻再次以失敗告終,丟下滿地的屍體後,終於退了回去。
佟梓銘的信心隨著夕陽的余暉一落千丈,他怎麽也想不到,邱副師長的一句等待竟然會如此漫長。警衛員進來點上蠟燭,又小心的退了回去,屋子裡的三個人好比三個火藥桶,哪個他也惹不起。佟梓銘再次走到電話機前,叫通了師部邱副師長的電話,對方的回答依然是在開會。這已經是他第四次打電話了,對方明顯已經有些不耐煩。www.uukanshu.net
“什麽會能開這麽長時間,要我看,壓根就是在糊弄咱!”大虎暴躁的說。
“不能在這樣等下去了!從這裡到一線天還有二百多裡,等師部同意,黃花菜都涼了!”張衝比他們更急。
佟梓銘狠了狠心,再次拿起電話,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沒等對方應答,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我是三五二團佟梓銘,請副師長接電話,如果還在開會的話,我現在就帶著人到師部找他!”
對方沒有答話,估計在和什麽人商量。過了大約一分鍾時間,電話機裡終於傳來邱誠的聲音:“梓銘老弟,什麽事這麽急?”
佟梓銘堅定的說:“報告副師座,梓銘請求率領本部前往一線天從背後包抄鬼子,如果不能全殲鬼子,梓銘願提頭來見!”
邱誠歎了口氣,佟梓銘仿佛看見了他失望的神色。“梓銘呀,你是出色的指揮員,但還稱不上是合格的營長。上峰的意圖你難道一點都不懂嗎?小鬼子再猖狂,總有滾回老家的時候,八路軍才是咱們最終的對手。作為黨國軍人,不能領會這一點,你遲早是要吃虧的。”
“梓銘隻關心抗日殺敵,至於這些從未想過!”佟梓銘說。邱誠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剛才那些話並不是我邱某個人的意見,你懂了嗎?”佟梓銘幡然醒悟,不是你個人意見那就是說這是上峰的意見,從邱誠無奈的話語中,他已經聽出了副師座的努力和爭取,但他畢竟只是個有職無權的副師長,真是難為他了。“我懂了,謝謝副師座提醒!”佟梓銘果斷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