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失守的消息三天以後才傳到雲嶺鬼子司令部,秋野義男為之震驚不已。讓他真正感到恐懼的倒不是秋尾這個笨蛋的剛愎自用,而是八路軍的獨立團發展竟然如此迅猛。前不久還不過是一打就跑的土包子,這才多長時間,竟然可以組織這麽大規模的攻堅戰,輕而易舉拿下一座縣城,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想看!秋野把桌子拍的啪啪響,屬下各級軍官噤若寒蟬,誰也不想在這個時候當秋尾這個笨蛋的替罪羊。
“司令官閣下,八路軍獨立團已經成為我們心腹大患,我願帶領自己的部隊徹底殲滅他們,請閣下批準!”第三聯隊長宮崎大佐說。秋野怒視了他一眼,並未對他的忠勇給予任何讚許,相反的,他認為宮崎和秋尾一樣,都是不長腦子還剛愎自用的笨蛋。現在的形勢與以往不同,共產黨、國民黨和日軍已成犬牙交錯,各有各的地盤,牽一發而動全身。獨立團是新冒出來的一股勢力,此前並沒有多麽固定的立足之地,現在佔了泗水,肯定會在這個地方想盡一切辦法站穩自己的腳跟。當然,憑皇軍現在的實力,要把泗水重新奪回來也不是沒有可能,但是,只要自己這裡一動,各方勢力必然要跟著一起動起來,整個雲嶺地區就會亂成一鍋粥,現在的格局就會被徹底打亂,重新洗牌。如果把收復泗水的軍事行動看成一場賭局的話,皇軍是莊家,共產黨是賭徒,國民黨就是老千,無論怎麽算計,他都必輸無疑。
“司令官閣下,單純的軍事進攻並不一定能奏效,中國兵書上說不戰而屈人之兵,對付八路軍應該三分軍事,七分政治。”第五聯隊聯隊長中村正雄說。這家夥在上次的考察團事件之後不但沒有受到任何處分,職務也是不降反升。
中村的話讓秋野義男頗感興趣,作為一個地方的軍事主官,他對整個支那戰場的戰局還是相當了解的:在北起綏遠南到廣州的約4000公裡的正面戰場,日軍面對著200多個師的國民黨軍隊。而在相當於日本國土約3倍以上的後方戰線,共產黨領導的郵寄戰爭也是蓬勃發展,從最初改編時的5萬余人已發展到18萬余人。要想繼續維持戰略進攻,就必須投入更大的兵力和更多的資源,並且要承擔遠甚於以往的人員和物資消耗。現在國內已經全民動員,連十五六歲的孩子都上了戰場,這樣的消耗日本根本承受不起。前不久,近衛文磨首相發表了申明,如果國民政府拋棄以往的一貫政策,更換人事組織,取得新生的成果,參加新秩序的建設,我方並不予以拒絕。話已說的十分清楚,就是要誘使國民政府妥協投降。
難怪中村這麽受賞識,原來這家夥真有過人之處,其眼光謀略遠非秋尾等這些蠢貨可比。“請繼續講下去,中村君。”秋野用讚許的目光鼓勵著中村。
“哈伊,我們應該利用國民黨和共產黨之間的矛盾,挑起他們內部矛盾,讓他們自己人打自己人,皇軍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中村說。在中村看來,皇軍現在並不需要急著去收復泗水,這個彈丸之地對雲嶺來說根本沒那麽重要。整個雲嶺地區只有雲嶺城和嶺北在鐵路沿線上,只要把這兩處地方牢牢控制在皇軍手中就已經足夠了。獨立團佔領泗水,勢必要在那裡建立起地方政權,最不樂意看到這樣結局的應該是國民黨,國民政府。一山難容二虎,泗水城裡已經有了一個國民政府的縣長,只要能在這個人身上做足了文章,國共兩黨之間勢必就會引起新的紛爭。等他們雙方打的差不多了,皇軍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把泗水重新納入麾下。
“嗯,好主意,中村君不愧是帝國青年才俊,將來肯定前途無量!”秋野發自內心的說。
丁連山費了很大的勁才弄到消炎藥,第二天一大早,他帶著護士小趙再次來到張繼澤府上,給那個受傷的人做了簡單的手術,把彈頭取出,消炎之後重新包扎好。老董一直站在旁邊默默的看著,見小趙忙的香汗淋漓,眼睛裡充滿了感激。
這一次,丁連山更不急著離開了,他找了個借口,在張府院子裡前前後後溜達了一遍。上級已經下了命令,要在泗水建立鞏固的根據地,任命他為這裡的縣委書記。考慮到鬥爭的長期性和複雜性,山風和河豚兩位同志暫時還不宜公開身份,整個縣委班子目前還只有他光杆司令一個人。事情千頭萬緒,但最主要的首先還是揪出隱藏下來的日本特務,其次就是要搞好和這個前任國民政府縣長之間的關系。張繼澤在泗水威望很高,又是泗水解放的大功臣,他如果從中作梗,這裡的工作還真的不好開展下去。
處理好傷員之後,張繼澤千恩萬謝,非要丁連山和小趙留下來吃飯不可。丁連山想了想,說道:“恭敬不如從命,既然張先生盛情難卻,那我們就叨擾了。”
這個張繼澤的日子過的也不知是真清貧還是假清貧,留客吃飯一共隻準備了兩道菜,一道白菜豆腐,白水煮出來的,半點油星也不見,一道筍乾炒臘肉,算是一個葷菜,但筍乾已有點發霉,臘肉也不知是哪一年月的陳貨。酒卻是好酒,正宗的杏花村,壇子還沒打開,一股香氣就已經撲鼻而來。
張繼澤給自己和丁書記慢慢斟上一杯,端起來說:“老弟,粗茶淡飯,招待不周,還請多多包涵。來,為了國民政府重新收回泗水乾杯。”
丁連山微微一笑,果然是個鴻門宴,酒杯還沒端上,政治進攻就已經開始了。什麽叫國民政府收回泗水,這都挨得上嗎?獨立團與鬼子浴血奮戰的時候,你的國民政府還不知在哪裡睡大覺呢。你這個縣長還算有點民族氣節,可你那個什麽政府就不怎地了,虧你還好意思提他們。
“呵呵,張老前輩,泗水回到人民的懷抱,全城老百姓都很高興,來,喝酒。”丁連山一仰頭,一杯酒已經下肚。
別看張繼澤平日裡儒雅的像個教書先生,喝起酒來卻十分豪爽,須臾之間三五杯就已下肚,說話也不再文縐縐的了。他拿起筷子在盤子裡蘸了一下,放在嘴上咂了咂,就算是吃過菜了。照他這種吃法,別說兩個菜,一個菜就已經足夠。主人如此小氣,客人當然也不好意思,小趙本來飯量就小,隨便吃了幾口就說飽了,躲到一邊去了。丁連山則只顧喝酒,連筷子都不曾拿……,起過。
半壇酒下肚,兩個人都微微有了醉意。張繼澤說:“丁……,丁書記,貴軍來到泗水……已經……好幾天了,你們……,你們打算什麽……時候走?”
丁連山放下酒杯,笑呵呵的說:“我們……,不打算……走了……,,就在這裡……建立根據地。”
張繼澤說:“那是你們……隊伍上的事,我是說……,我這個……縣長……,什麽時候才能……正式上任。”
“哈哈哈……,張先生……,張老前輩……,您老人家該不是……老糊塗了吧?你的……政府都被鬼子……打沒了,哪裡還有什麽……縣長。喝多了……,你喝多了……”丁連山酒醉心明,在這樣的原則問題上,他必須寸土不讓。
丁連山不迷,張繼澤當然也很清醒,知道在目前這個形勢下,與共產黨不可能爭出什麽名堂,這裡是共產黨的天下,他一個過氣的國民黨縣長當然佔不了上風。要不是借著幾杯酒蓋住臉,連這幾句話都不好說出口,要不怎麽說酒是個好東西呢?
雙方的第一輪交鋒隻好這樣草草收場,張繼澤故作不勝酒力,丁連山也只能見好就收。
回去以後,小趙把處理傷口的情況認真向丁書記和范政委作了匯報。別看這丫頭年齡小,做戰地軍醫卻已經三個年頭,用她自己的話來說,是個老同志了。從她對傷口的觀察來看,這不是鬼子三八大蓋打的,而是我軍老舊的漢陽造子彈打的槍傷,子彈速度慢,在體內停留的時間就長,傷口的深度不如三八大蓋,面積卻要大一倍還多。為了印證自己的說法,她從包裡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個手帕,裡麵包著的正是剛才取出來的彈頭。范政委和丁書記拿眼一掃,就知道小趙確實所言不虛。
按照張繼澤的說法,他當時是在大街上碰上了鬼子,躲閃不及所以才受的傷。當然也有可能是他當時嚇蒙了,又恰好與攻城的部隊碰在了一起,被流彈誤傷也不是說不通。不過,在醫院的時候,我們的戰士卻實實在在對著一個壞人的背影開過槍,萬一他就是那個人呢?一定要把張府和這個人盯緊了,我就不信找不到什麽破綻。丁連山心裡暗暗說。
當丁書記和范政委忙的不亦樂乎的時候,有一個人一刻也沒有閑著。他就是一路追蹤阪本來到泗水的陳志遠。阪本這家夥滑的像條泥鰍,表面上看他是秋尾手下一名小隊長,實際上則是借著鬼子的保護,潛心在搞自己的研究。獨立團剛打過來,他又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從這次老百姓感染奇怪病毒來看,他並沒有離開泗水,他的研究也有了一定成果。現在,他就躲在城裡的某個角落,陳志遠仿佛已經看到他嘴角露出的猙獰的笑容。
幾經分析之後,陳志遠也把目光鎖定在張繼澤的府上。這天夜裡,他悄悄從僻靜處翻進了院子,憑直覺,這個平日裡隻住著兩個老人的大院子裡,一定藏著什麽名堂。
院子裡漆黑一片,只有張繼澤的書房裡還透出點點燈光。陳志遠躲在窗口下面, 用唾沫沾濕手指,在窗紙上輕輕戳了一個洞。昏黃的燭光下,張繼澤正在秉燭夜讀,老魏佝僂著腰站在一旁伺候著。“老爺,天晚了,早點休息吧。”這個老魏原來會說話,只是好像嗓子有毛病,聲音沙啞,像砂紙在鐵塊上摩擦一樣,聽起來讓人有點瘮的慌。
“嗯,你也早點休息去吧。”張繼澤收起手中的書卷說。老魏幫他把書桌整理乾淨,並不急著離開。張繼澤又說:“親戚們都休息了嗎?”
陳志遠心內一驚,看來這裡除了那個受傷的之外,外人還不止一個。這些人都藏在什麽地方?
“剛才出去了,還沒有回來。”老魏說。張繼澤面帶不悅,指責道:“不是讓你告訴他們不要亂跑,你沒跟他們說?”
老魏說:“跟他們說了,不過今天新來的親戚說有重要事情要辦。”
“唉,想不到我堂堂國民政府縣長今天竟然會走到這一步!天意呀,一切都是天意呀!”張繼澤長歎一聲說。
老魏安慰道:“縣長不必自責,咱們所做的都是在為黨國分憂,就算是上峰知道了,也一定會嘉獎的。”
張繼澤說:“我擔心的不是上峰,今天來的那個姓丁的共黨不是等閑之輩,咱們別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事情沒辦成,還給人留下把柄。”
老魏說:“縣長盡管放心,我會有分寸的。”
陳志遠還要繼續聽下去,眼睛的余光突然發現西面牆頭上人影一閃,有人從那裡進來了。他怕暴露目標,沿著牆根溜進後花園,待四周都沒了動靜,才偷偷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