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睜開眼睛，眼皮沉重。

　　竟然睡著了?

　　他拉開面前的玻璃窗，夜風嘩啦啦吹進來一片，額發翻飛而下，冰涼的水汽從深夜的城市裡拂過臉頰，瞬間清醒不少。

　　這裡是中國東南部一座小城的居民樓，江夏坐在自己的書桌前眺望向夜幕下的城市，現在是凌晨一點十三分。

　　以往的這個時間，他應該已經乖乖爬上床睡覺，不然從門縫裡傳出去的燈光絕對會引來老媽的咆哮。

　　十點鍾的時候，他已經假裝關上燈，瞞過了前來巡視的母上大人。之後他就一直待在書桌前，切著電腦上的窗口，循環往複。

　　電腦屏幕上亮著QQ的圖標，江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有沒有錯過什麽。他點開來一個聊天窗口，裡面的內容是很簡單的一句話――

　　我喜歡你，可以追你嘛?

　　信息發出時間是四個小時之前，孤零零一條，在窗口裡顯得相當落寞。

　　這是江夏人生中很重要的一個晚上，信息發出去一個小時沒回應的時候，他就告訴自己別等了。現在老老實實滾回床上睡覺，說不定明天一早醒來就能得到一個答覆。

　　告白這種事，不是隻要一個開頭一個結果就能解決徹底嗎?

　　現在他已經起了頭，姑娘點頭搖頭隻是舉手之勞。

　　可他隻是從收藏夾裡打開一個個平日裡很感興趣的網站，一目十行地瀏覽，余光裡總是瞥見一個陽光下飄滿蒲公英的頭像。

　　房間裡的燈光蒼白一片照在他的背後，安安靜靜。江夏覺得他此刻就像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睜著大眼睛渴望一顆流星劃過他的世界。

　　可是現在，他連流星的尾巴都抓不到。

　　消息提示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刺耳的不亞於深夜的街道傳來一聲尖叫。江夏睜大眼睛，呼吸急促起來，手指不經意地顫抖，輕輕點開那個沉寂已久的聊天窗口。

　　發錯人了?

　　江夏翻著眼睛看天花板，心想這話怎麽回?他心裡突然打起退堂鼓，想著要不就順勢解釋一句，裝作發錯人。

　　“喂，你別告訴我你想發一句――對對對，發錯人了，不好意思啊。那樣我會從人格的層面鄙視你的。”

　　他的手剛放在鍵盤上的時候，有人在背後咬牙切齒地說。

　　江夏嚇了一跳，卻沒回頭。

　　“靠，你不是睡覺去了嗎?”

　　江南城在身後帶上門，走過來拉出一把椅子坐下。他晃動著手上的蘋果5s，一臉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要不是你沒忘把我手機上的QQ退掉，我現在一定在隔壁睡得很香！”江南城哼哼。

　　“一看到這條消息我就知道你想回什麽。大哥，我勸了你一個暑假，你不會要在最後關頭當逃兵吧?”

　　江夏捂臉。

　　“回她，快點，不然馬上人家該睡覺了。”

　　“怎麽回?”

　　“你告白還是我告白?”

　　“可……是你逼我告白的?”

　　“還是我的錯嘍?”

　　“嗯……”

　　“……”

　　江南城扭曲著臉，凶神惡煞的勾住江夏的脖子，仿佛下一秒就能從身後抽出一把長刀，砍在面前這慫貨的臉上。

　　“大爺今天告訴你，今晚你要是敢退縮一步，我就告訴老媽你在高三這麽重要的學習階段早戀！”

　　江夏默不作聲，指指面前的電腦――那個陽光蒲公英的頭像灰暗一片，竟然在剛剛下線了。

　　“好啦好啦，明天再說，”他推著江南城，這家夥還穿著海綿寶寶的睡衣，拖鞋都沒穿就那麽赤腳跑過來，“趕快回去睡覺，被老媽發現，我們都難逃一死。”

　　“我這麽英明神武的男人怎麽會有你這麽慫的哥哥?”江南城百思不得其解，白眼都懶得甩給他，打著哈欠回了自己房間。

　　江夏把門在面前關上，順手把燈關掉，轉身靠在牆上。

　　在這座小城裡，他和爸媽還有弟弟江南城一起生活。明天就是高三的開學日子，他們兩個人都會一頭扎進那個號稱改變命運的一年時間。

　　生活就像他生活的這座小城一樣平靜，算不多好也算不上多壞――至少他並不討厭這樣的生活。

　　讀一所全市第三的高中，喜歡一個叫梁家儀的女孩，有一個自命不凡臭屁到極點的弟弟，還有剽悍的老媽溫柔的老爸。

　　事實上，如果不是江南城逼著他告白，這份青澀的少年懵懂可能永遠都不會被人發現，在少年的角落裡盈盈墜落，跌得粉碎。

　　江南城原本的打算是，把梁家儀約出來，讓自己的老哥直面自己的愛情。但轉念一想，讓兔子跟獅子當面說我想追求你實在是一種悖論。隻能退而求其次，龜縮在屏幕後面來一次可憐的告白。

　　江夏動心了，準備了長篇大論。江南城審視完以後臉色鐵青地沉吟半天，竭力遏製住自己去和這家夥做DNA檢測的衝動。

　　“通篇的廢話！老哥啊，你是在告白！懂嗎！高手過招！一定要招招致命！你這恨不得寫一篇八百字作文交給梁家儀的樣子太挫了！”

　　江南城把江夏花了一個多小時寫出來的東西刪個精光， 在上面敲出來上面那句簡單到白癡的話，又跟後者說了半天。

　　大致意思就是，如果梁家儀是魔王，那你充其量是王子座下的白馬……尾巴上的一根毛，想攻略她就需要簡單直接。你還指望一根馬毛說一大段情話能感動公主?

　　讓她感受你刀鋒一般銳利的氣勢！

　　可現在，無論是八百字作文，還是一句話，都沒有結果。一鼓作氣，再而衰，江夏現在就是個衰仔。

　　凌晨的冷風從窗外吹進來，撩動他的額發。他聽見隔壁輕聲關門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輕聲歎了口氣。書桌上的電腦桌面發出刺眼的亮光，隱約還能看見灰暗的頭像和簡單兩句話。

　　這個人生重要的夜晚，江夏睜大眼睛從窗戶眺望黑暗的天際，誰也不知道這個城市的某一棟居民樓裡，少年的心在一個小小的黑暗窗口裡慢慢睡去。

　　他躺到床上，剛想入睡，才想起來電腦還沒關。麻利下床，還沒碰到鼠標的時候，清脆的消息提示音讓他嚇一跳。

　　可蹦出來的不是聊天窗口，是一封沒有署名的郵件。

　　江夏一邊奇怪大晚上的還有人給自己發郵件，一邊點開。網頁跳轉的有點慢，郵件的內容從上到下慢慢出現:

　　致半神眾:

　　今日啟蟄。

　　什麽東西?垃圾郵件?

　　江夏沒有在意，順手把郵件扔到垃圾箱，電腦關機，睡意朦朧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