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琰高踞雲頭,那蜿蜒盤曲的雜余江,乃至綿延八千裡的余峨山都似那小小爬蟲。
余峨七仙雖然聲名在外,附近仙妖無不稱讚,實是天仙群中出類拔萃之屬,但在徐琰看來,卻也不過如此。
畢竟他乃金仙,余峨七仙與他差距太大,正譬如大日之輝與螢燭之火。
自來到洪荒,踏入修行以來,徐琰大部分時間都是孤身一人,難免有寂寞之感。其實他隨身攜帶的鵲山洞天之中也有無窮世界,生靈無數,但也沒幾個都夠真正與徐琰論交。
睿升與晚風兩個童子倒是很得徐琰喜歡,如今也在洞天之中修行。
一路行來,徐琰每每路過高山大澤,都會留意查探其中仙人,看能否找出個有意思的。
“呵呵,余峨七仙,各有其獨秀之處,唯叔夜散人略合我性子。若得比鄰百載,未嘗不能引為摯友。可惜啊,可惜!”
徐琰不得不感歎,叔夜散人心性曠達,恬靜無欲,的確是個值得深交的人物。然而大劫當前,局面錯綜複雜,自己要趕去人間,與化身一同行事。這一去,又不知牽扯出許多故事,未必就能再訪余峨。
徐琰心中這般歎息,足下金雲也是一刻不停。不多時,飄飄然落在山間。
山中已有一道人,發髻披散,氣息狂亂,一手拄劍而立。看樣子,此道人受了重傷,此刻背對著徐琰。
徐琰認得,面前這道人便是露酒真人,倒不知發生了什麽變故。
二仙頭頂高處,虛空一震,雲氣自生,一條粗壯的龍尾從中延伸而出,直指露酒真人而來。
這龍尾的威勢,可不是之前雜余江中那條小龍可比。光是龍尾橫掃所帶出的氣流,便形成無數龍卷颶風,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被颶風包裹的龍尾完全看不出形狀,肉眼可及盡是被卷上天空的草木砂石,一片灰蒙蒙的景象,連天光都被遮蔽住。
露酒真人好似做足了準備,白鹿劍一挑,使出得傳自喵咪老祖的九玄驚雷斬,一白一紫兩條劍光如螺旋般交纏,劍光之外又生雷霆。一時萬雷齊發,迎上那從天而降的龐大龍尾。
風雷交戰,那四面颶風盡數被炸散,顯露出來的龍尾僅僅憑著威壓便將紫白劍光拍得倒轉而回。
露酒真人於劍光與龍尾相鬥的片刻之間已然恢復了許多力量,以白鹿劍將倒回的兩道劍光吸納,再發出九玄驚雷斬時便有了四道劍光,且更為凌厲。
徐琰看出露酒真人雖然法力在不斷恢復,但傷勢卻並未好轉,反而因為強行壓製而更加惡化。
雖然不知露酒真人如何招惹上敖泓,竟被他追殺至此,但徐琰本就與敖泓有舊怨,露酒真人又是故交,當即暝雲扇出手,趕在四道毀天滅地的九玄驚雷斬劍氣之前與敖泓拚了一記。
當年在鵲山洞天之中面對麒麟族長五靈之時,徐琰便猜測自己手持暝雲扇或許能夠擋住五靈一擊。後來見星月仙子與五靈對戰,仗了七星挽月鞭和夕霏寶鏡的威力,甚至讓修成太乙散仙的五靈都吃了個小虧。
那時候星月仙子修為比當時的徐琰還要略低些,如今徐琰借了凝霏仙丹之力,道行法力精進,直追太乙散仙,又自比當年強了百倍不止。
這時正好遇上敖泓,徐琰自然是見獵心喜,想要一戰以驗修行。
這邊廂徐琰全力出手,那邊敖泓卻並非本體而來,不過一道念頭化身。兩者相拚,徐琰身軀一轉,腳下巨山崩裂,化為漫天粉塵。龍尾受阻,
終是停了下來,輕輕一甩震開四道劍光,而後消失不見。 “咳咳,我這次托大了。”徐琰穩住身形,壓住體內不斷翻騰奔湧的元氣,急忙忙扶住露酒真人。
四面群山已毀,青翠不在。被敖泓最後震開的四道劍光更是將原處幾座神峰斬斷,露酒真人見此既怒且愧,口中鮮血噴出。
徐琰正要替其療傷,不想露酒真人卻慘笑著拒絕道:“道兄不必費心神了,我根基已毀,已是不中用了。只是不能再見恩師慈顏,吾心不甘。”
白鹿劍感受到主人的悲戚,也是劍身顫動,發出一陣淒婉的清鳴。
“我元神散後,勞煩道兄將此白鹿劍帶回玉靈山恩師處,就說不肖弟子露酒已將恩師交代之事完成,請恩師及師弟珍重。”
徐琰知道,露酒真人被敖泓震散了元神,連法體也險些崩潰,已經撐不了多久。當初在玉靈山上,喵咪老祖分明說露酒真人於劫中並無大礙,如今怎麽連性命都難保全?
“咦,對了,碧九哩道友的萬古長青花應該有用的。”
徐琰靈光一閃,想到萬古長青花的妙用,正好自己也是要去人間,便攜了露酒真人,身化流光,急速趕往人間。
幽都世界,水枂亭中,大神後土面容肅穆,身邊十一位盤古之神齊聚。
後土手捧輪回蓮台,紫氣氤氳繞體,正色道:“諸位,時機已到,幽冥界當出,輪回當立。”
此言一出,聲震整個幽都大千,就連洪荒天地二界修成天仙道果的一切生靈,心中也都隨之響徹“幽冥”、“輪回”四字。
在大多數仙神而言,心中驀地閃過這兩個詞,都知道是天道有變,但詳細情況卻又不得而知。那些少數的修為高深的仙神,也都是立刻溝通天道,查探輪回之秘。
首陽山八景宮,道德天尊正講大道,忽然拈須微笑。玄都大法師、洞儀真人各有所悟。
東昆侖玉虛宮,元始天尊手托如意,法眼微闔,玉階下長生真君撥弄琉璃燈芯的動作停了半刻,隨即恢復如常。
鬱察島上清宮,靈寶天尊端坐法台,饒有興致得聽下方紫虛元君與敖州論道。
驪山清谷,老姆與伏羲撫琴,交談中不乏讚許之意。
極樂世界,阿彌陀佛與準提道人相視一笑,依舊作不生不滅無上正等正覺之相。
血海之中,冥河老祖持修羅旗,正觀看阿修羅眾演練陣勢,聽聞輪回將立,自是喜不自勝。
十二盤古之神聯手,法力足可比擬盤古在世,以開天辟地之神通,於妙無虛空之中演化幽冥界。
此幽冥,不在天界之中,也不在地界之內,而是獨成一界。虛空亂流之中,極其深遠處,一個比起幽都還要璀璨廣大的世界誕生了,便是幽冥界。
此界甫一誕生,便遠遠超越幽都,為第九等的大千世界之極致,和洪荒天界、地界都相差不遠。
而且這幽冥界還在不斷吸收虛空亂流之中的種種能量,就連混沌元力都被吸納而來,不停注入幽冥界之中。
後土見幽冥界成,廣袖一揮,手中蓮台也飛入其中。
此蓮台本是當年出自不周山的十二品蓮台,被後土打散,所取走的其中六品所化。此時正要它化作六道,承擔生靈輪轉之職責。
幽冥界中,黃泉之水不知其始,不知其終,沿其兩岸,有森羅宮殿,監牢刑獄,比比皆是。只是其中並無一鬼,也無陰司諸神。
輪回蓮台一入幽冥,旋即散為一團濁氣,落在黃泉一畔,成六方池塘依次而列。池中無水,皆為霧氣充斥,顯得十分幽深神秘。此即是六道輪回之顯像,稱為輪回池。
六道從左至右,分別為天道、阿修羅道、人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
天道池中金光氤氳,有金橋延伸入其內。阿修羅道赤光閃爍,其上乃是銀橋。畜生道灰氣密布,其上卻是石橋。餓鬼道死氣沉沉,一條木橋直通其內。地獄道煞氣無邊,幾根枯竹搭橋而入。
唯獨人道,其中有五色光芒,顯出異處。六條飛橋橫跨其上,乃金、銀、玉、石、木、竹六類。
輪回既成,洪荒天地二界,以及虛空之中無盡世界當中的殘靈紛紛被吸收到幽冥界,等待輪回重生的機緣。
碧九哩洞府中, 剛剛趕到的徐琰與露酒真人都感受到幽冥輪回出世的氣息。露酒真人被敖泓打壞了根基,他煉有不死之身與不滅元神,配合萬古長青花,傷勢倒能夠痊愈,只是修為卻再難進步。
露酒真人不禁大喜,慘白的臉上浮現出笑容:“天不絕我,輪回一出,我的真靈便能立刻轉世,重修大道。”
說罷露酒真人便屍解了肉身,所有精氣凝聚為一顆金丹。真靈從破碎的元神中解脫出來,而後元神也成為金丹的養分。
真靈不能長存於世,露酒真人勉強聚成形體,拱手朝徐琰謝道:“多謝道兄為我奔波勞累,我今轉劫而去,不知何時再能相見了。”
隨後露酒真人轉身,面前便顯露出一條羊腸小道,乃黃泉路,直通幽冥界。
金丹與白鹿劍也隨之而去。
過了黃泉路,離輪回池尚有許多路程。好在此時陰司未出,露酒真人又有金丹隨身,尚能發出一二成法力。馭風飄飄然到了輪回池邊,一路上羨煞不知多少等待轉生的陰靈。
這些陰靈可不像露酒真人這邊死後還帶著高深法力,必須等到時機到來才能前往輪回池。
一到輪回池,露酒真人便再也使不出半點神通,金丹隱入真靈內部,白鹿劍也化為一條玉劍項鏈掛在露酒真人胸前。
露酒真人正要往最左邊一道金橋而去,誰料腳一動卻踏上了通往人道的金橋。
“罷了,天意不可違。”露酒真人腳步不停,朝天大呼:“師傅,弟子來世再去玉靈山拜見了。”
隨後,露酒真人跳入人道池,已然輪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