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群山,大雪漱漱的飄落,入眼盡是一片銀裝素裹。寒風呼嘯中,許久都未見到鳥獸的蹤影。
“好雪,好景啊!”兩個身影飄然出現,步履看似十分緩慢,但不過幾步之下,便穿過十幾裡的山坳,在一棵枯死的扭曲樹木旁停下,讚著這山中雪景。
其中一人白袍玉帶,身披狐裘,面容十分年輕,扶著枯樹挑眉道:“叔父,那外來者行跡詭異,要不要……?”
年輕人口中的叔父一襲青袍,偏偏在雪中顯得影影綽綽,面容也很不清楚,但明顯也是很年輕的相貌,只是比年輕人多了幾分穩重和成熟。他聽出侄兒話裡未說明的意思,神情變得凝重,抬手阻住:“不可,始平,自你得道以來,我便教你要謹守道德清規,今日怎可因疑而妄動殺念?”
這二人正是這八千裡余峨山中修煉得道的天仙,年長的名為嗣宗,年輕人正是他的侄兒始平子。
“二位道友好興致,竟在這雪地之中賞梅,果然是風流雅士所為。”
這話遠遠傳來,嗣宗和始平子慌忙轉頭看時,見一戴笠披蓑的怪人正朝這邊行來。
此人分明不是凡類,卻走得十分艱難,在雪地上深一腳淺一腳,幾次都險些摔倒。見著了嗣宗、始平子二仙,便出聲招呼。
始平子怒氣更盛,罵道:“你這廝瘋瘋癲癲,說什麽渾話,哪有什麽梅花,咦?”
始平子正要借機痛罵這怪人一頓,一扭頭卻被滿樹的紅梅晃了眼。嗣宗道人也為之吸引,那樹本就枝條虯結,如今開出這一樹豔麗的梅花,倒很是亮眼。
這時候那怪人已經走到近前,掀開鬥笠,扶了扶被壓歪的發髻,原來也是個年輕男子,作道人打扮。怪人對著嗣宗道人、始平子稽首道:“貧道鵲山煉氣士徐琰,見過二位道友。這余峨山鍾靈毓秀,實在是難得的寶地,可比我那鵲山好得多了。”
始平子從未聽聞過鵲山,以神念暗中詢問其叔,嗣宗道人亦是不知。二仙因此只是回禮,並不多言。
徐琰躬身拍著靴袍上帶起的雪,笑著道:“野地孤梅一點紅,寒江獨釣千裡冰。二位道友興趣高潔,不願搭理我這俗人吧。既如此,貧道告辭。”
徐琰將鬥笠往頭上一蓋,倏地消失了。
“這梅花怎的不見了?”始平子待徐琰走了,轉頭看時才驚覺那梅樹又變回原來的枯木,幾乎將鼻子氣歪:“定是那道人使法術作弄我們。”
嗣宗道人啞然失笑道:“此人法力高強,連我也看不透他。雖不知他有何目的,但依剛才之事來看,應當沒有壞心。”
“野地孤梅一點紅,寒江獨釣千裡冰。叔父,我懂了,那道人一定是去了雜余江。”始平子雖然衝動易怒,文采卻是不差,從徐琰所念的兩句話中猜測出來意思。
嗣宗道人心中也自猜到這層,點頭道:“那我們也去看看,如有情況,也好見機行事。我已經向其他五位仙友發去消息,相信他們也很快到。”
叔侄二仙急縱祥雲,不過片刻便到了百裡外的雜余江畔。此時天寒地凍,江面上也起了些薄冰。
江心有一褐色小舟,徐琰便獨坐在舟頭,依舊穿戴著鬥笠和蓑衣,手中持一根細細的竹竿,竿頭垂著絲線。
嗣宗道人與始平子對視一眼,雙雙躍到那小舟上,看徐琰如何行事。
徐琰頭也不回,身形紋絲不動,似乎並未發現二仙的到來。他以神念傳音謂二仙道:“二位道友莫出聲,
且看我釣龍來。” 二仙悚然,龍可是天生法力高強的神獸,而且難得一見,從未在余峨山中出現過。這道人怎麽信口開河,說要釣龍?
江水湍急,而腳下的小舟卻甚是平穩,十分緩慢輕盈的漂動。嗣宗道人、始平子順著徐琰釣竿一頭的絲線望水下探去,竟見百丈之下有群龍蟄伏,共有五色。有蜿蜒者,鱗鬣爪牙,歷歷可數。
細看之下,這些龍不過有二三十丈長,盡皆闔目休憩。
徐琰釣竿垂下的絲線延伸下來,其中一頭金龍睜開雙眼,一口銜住絲線盡頭綁縛的寶珠。
“嘿嘿,龍已上鉤,今日總算有新鮮的魚湯喝了。”
徐琰大笑,輕抬竹竿,那絲線驟然縮短。金龍恍若未聞,依舊緊閉牙關不放,勢要得到那顆寶珠。
這金龍雖然力大,但徐琰不過輕輕抬手,便將其拽出水底,任何反抗都無作用。
金龍被拉出水面,見到舟頭的徐琰,這才知道上當,張口將寶珠吐出,身子一擺,那碩大的龍尾如刀鋒,欲要將小舟斬作兩截。
嗣宗道人見徐琰不動,連忙施展護身法術擋在始平子前面。然而金龍奮力甩來的龍尾卻詭異的垂了下去,整條龍如同脫力一般,在水中半浮半沉,兩隻龍睛半含,儼然將死。
徐琰收起釣竿,解下蓑衣鬥笠,對那金龍笑道:“我這伏龍芝所煉寶丹,就是真龍聞了,也要脫力三日,何況你這小小鯉魚所化之龍。”
嗣宗、始平子二仙方知水下群龍都乃是鯉魚之屬修煉而成,並非真龍,難怪龍氣稀薄,身量也小。
要知道那真龍之體動輒便是千百丈,傳說中龍族之王敖泓的真身更是比一般的小世界都大。
徐琰手一招,那金龍變為一條鯉魚,不由自主的飛起來,落進徐琰腳邊的魚缸之中。
鯉魚不過五寸長短,在缸內搖頭擺尾,眼中含淚,口吐人言道:“大仙饒命,小龍修行一千九百余年,好不容易才化為龍身, 求大仙可憐小龍煉不易,放了我吧。”
一旁始平子聽鯉魚自述,不過一千九百多年便化龍,成就天仙正果。他自出生以來,歷二千二百余年始證天仙。這頭鯉魚居然比自己都要快三百年,豈不是說他始平子天分還不如一條魚麽?眼珠一轉,始平子道:“這位大仙今天正要拿你做湯,怎能饒了你去。”
那鯉魚聞言,渾身抖如篩糠,兩眼一翻,魚肚往上,昏死過去。
嗣宗道人正要訓斥始平子妄言,徐琰擺手阻住,轉身饒有興致撥弄裝死的鯉魚。
這修成龍身的鯉魚自與尋常不同,渾身金色鱗片刀槍不入,水火難侵。一雙魚眼竟已生出眼皮,頜下還有米粒大圓滾滾的明珠一枚。
徐琰撫著小龍珠,不禁暗笑。如今天下大亂,三族戰爭如火如荼,繼承其父地位的葉輕也倚靠燧人三聖與徐琰化身、碧九哩二仙的輔助征戰人間,燧明國越發強盛。
還有二百年即是三族決戰之期。徐琰自與敖州分別後,一路悠遊,經八百年,也漸漸靠近了東海之濱的人間。
龍族圖謀洪荒,遍地布局,這余峨山雖無上真,卻也有龍族棋子。雜余江內百多條鯉魚紛紛修煉成龍,若不是龍族暗中留下真龍之氣,一千多年,能夠有一條鯉魚成龍便算是大有機緣了。
月前,徐琰在盧其之山聽一頭母鵜鶘說在此余峨山中有七位天仙,不但相貌俊朗非凡,更是潛修好道,並稱為余峨七仙。徐琰遂起意前來一會,為此還特意作道人打扮。沒想到發現了這群蟄伏的龍,便前來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