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幾年之後,張采從農村回城了。現在她是一家集體所有製小廠的工人。那小廠,生產小化肥設備。廠房很簡陋。只有幾台老掉牙的皮帶車床、刨床和衝床。院子裡永遠矗立著焊不完的各種罐和塔,高高低低的,像一些碉堡。在加夜班趕工的日子裡,這些醜陋的罐塔就被焊花照亮了。東邊一朵,西邊一朵,明滅著。焊花凋謝的瞬間,無數隻金蜜蜂墜向地面。勞動著的夜晚,張采的工廠看上去有一些詩情和美麗。
張采做了車工,開皮帶車床,每天車一些笨重的“琺蘭”盤。她一直弄不明白這些零件是做什麽用的。她只知道,車床一開,整個世界地動山搖。粗大的鐵屑呼嘯著,閃爍著藍幽幽的光芒,像蛇一樣嚇人。日子轟鳴著流逝。
有一天,下了班,忽然通知說要開會。原來上面發下來一份待決的罪犯名單,讓群眾討論定罪。這樣的事情,張采已經經歷過幾次了。這讓她想起法國大革命,多麽相似的情景呵,一個人當眾宣讀某人罪行,下面的公民們喊,“處死他!”於是那人就被推上斷頭台。不同的是,現在下面的革命群眾喊的是,“槍斃他!”或者說,“無期徒刑!”革命群眾惟恐自己不夠嚴厲,惟恐讓別人發現自己在內心悄悄同情那些敵人,於是爭先恐後表現自己鐵血的革命立場。不管上面念什麽,只要沒有那一句,“認罪態度較好,”大家就異口同聲喊,“槍斃!”
那天下午,人們本來都要回家了,洗淨了手臉,換了衣服,卻突如其來地被召集起來開會,而且,是那樣長長的一串名字。人們就顯得有些草率和不耐煩。張三、李四、王麻子,還有誰?快點快點!孩子還在托兒所裡哭呢,起好的玉米面正等著人去蒸發糕呢,趁太陽沒下山還想趕著去撈兩網魚蟲喂自家的熱帶魚呢!有多少事情在等著人去做啊。張采默默地聽。這樣的時候她總是很緊張,莫名其妙地害怕,覺得災禍和危險就在什麽地方潛藏著。可是這天有點例外,這天也許是受了人們情緒的感染,也許是因為周末的緣故,她也有些心不在焉。忽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名字來,姚均平。張采的第一個反應是,咦,他怎麽會在這上面?刹那間她醒悟過來,腦子裡“轟”地一聲巨響,然後就是一片可怕的天塌地陷的空白。她下意識盯著宣讀者的嘴唇,它們一張一合,卻沒有任何聲音。它沒有任何聲音地擺布著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親愛的人的生死。後來她看到那嘴唇不動了。那個時刻到了。她一下子恢復了聽覺,因為,她突然聽到了排山倒海般的吼聲,“槍斃!槍斃這個反革命殺人犯!”
槍斃姚均平!
冷汗順著她的脊背流下來,流成小河。結成冰。那個殘陽如血的黃昏,從此就被冰封起來,凍結起來。不管隔了多遠的時光,哪怕隔了世紀,張采回望它,仍然會被它凜冽慘白的寒光刺傷雙眼和心。那是一個多麽絕望和可怕的夜晚。張采大睜著眼睛度過了這個漫長的不眠之夜。她以為她早已把他忘記了。可他卻用這樣恐怖和慘烈的方式在她的記憶中復活。他殺了人,殺了誰?他的手,他溫情的、魅力無窮和神奇的手,現在沾上了誰的鮮血?她覺得自己要瘋了。後來她打了一個盹兒,她看見了他。她終於、終於看見了他的臉、英俊的、線條分明的、有些像混血兒的臉,希臘式的瞼,那麽悲憫地、善意地、憐惜地望著一個孤苦無助的小姑娘,為她拭去眼淚。可現在他要死了。
在別人高喊“槍斃!死刑!”的時候,
張果沒有勇氣說出異類的語言。在別人眾口一詞要他死的時候,張采不能說,“讓他活。”人們是多麽不耐煩啊!一個美好的周末被破壞了,騷擾了,所以人們比往常更痛快更迅速地喊出“死刑!槍斃!”這樣慘烈的時刻,張采不能說,“讓他活!”……從前,這樣的事情,只是發生在別人的身上。不是聽說過這樣的故事嗎,在張采的城市,傳說有一個母親,她十九歲的兒子被槍斃了,政府派人去他家收子彈費,他母親當著來人的面,率領全家振臂高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無產階級專政萬歲!……這樣的事情,故事,從前,離張采是多麽遙遠啊,可是現在,它來了。它從天而降,把不堪一擊的生活砸成了粉碎。
從前,張采還是紅衛中學宣傳隊隊員的時候,有一天,一個叫朱雀的同學給他們帶來了一個有關死亡的消息。朱雀說,嗨,你們知道嗎,薛麗潔的爸爸自殺了!朱雀非常興奮,兩隻棕黃的大眼睛像貓眼一樣熠熠閃光。她們圍繞著朱雀,也很興奮,還有些……幸災樂禍。因為,這個鼎鼎大名的薛麗潔,她們都認識,太認識了!這個漂亮的女孩兒是紅衛中學宣傳隊的老對手、勁敵。她和朱雀住同院卻在另一家中學讀書,薛麗潔是那個中學宣傳隊的台柱子,女一號,所有的舞蹈都是她領舞。就是她們率先要排全場舞劇《白毛女》,雄心勃勃。聽說就是這個薛麗潔將擔綱主演“白毛女”。
“真的?”
“真自殺了?”
“怎麽死的?”她們七嘴入香追問。
“跳樓啊!”
朱雀驕傲地回答。朱雀繪聲繪色描繪著那情景。畢竟“跳樓”的事不是每天都發生的啊。朱雀說薛麗潔她爸老薛被隔離審查,這天,他乘人不備不知怎麽就爬上了機關大樓的樓頂。那是幢四層樓,(多麽高啊!)老薛他爬上去,從那裡,可以看見他的家。他家那幢紅磚的樓房與他遙遙相對,散發出親愛的親人的氣息。沒人知道他在那上面站了多久。後來,有一個孩子從下面急匆匆跑過,忽然一個巨大的黑影“噗”地落下來,差點砸了他。孩子目瞪口呆,看清了那飛翔而下的原來是一個人。那人伸開雙臂撲在地上,是一個想擁抱什麽的姿式。血和一些白色的東西慢慢流出來。孩子看了一會兒,扭頭就跑,一邊跑一邊喊,“薛麗潔薛麗潔你爸摔死啦!”
薛麗潔跑來了。薛麗潔的母親也跑來了。她們都沒有哭。她們分開人群站在屍體旁邊,誰也沒流一滴眼淚。朱雀說,她們表現得很好。很勇敢。尤其是薛麗潔。薛麗潔當場向革命群眾和組織表示,這個自絕於人民的人不是她的父親。她從此不再姓他的姓。她要改姓楊,那是她媽媽的姓,她要改名叫“楊新”。她說從現在起她將是一個獲得新生的人。
張采想,夜深人靜,沒有人觀看的時候,薛麗潔會不會為父親流淚?她母親會不會為死去的親人流淚?
從此真的不再有“薛麗潔”。從薛麗潔的軀體中再生出一個新人。這個叫“楊新”的女孩兒再次出現在舞台上時,她身著襤褸的白衣白褲,披著滿頭白發,渾身散發出凜冽的冰雪般的寒氣。她站在飄雪的背景中帶給人真正的冬天,她像一尊凍硬的雪人。就是唱到“太陽出來了”的時候,她也不融化。那象征太陽的追光打在她身上,發出滋滋的響聲,反彈回來,變成尖硬的金屬樣冰冷的東西。現在,張采想起了老李。自從插隊後,張采就和他斷了聯系。張采這麽做,是想堵塞所有通向姚均平的道路。假如,假如現在姚均平還好好地生活著,張采是不會到這裡來的。張采這樣想著,覺得眼前熟悉的街景是那麽觸目驚心。老李看到張采,並沒有驚愕。他默默地看了張采半晌,說了聲,“長大了。”一句話,張采的眼淚就流了下來。
老李的變化可真是驚人啊!從前,在一個晴朗的冬天的下午,那個追上來向一個悲傷的小女孩兒指點迷津的神采奕奕的美男子,那個慷慨指路的“洪長青”,一下子竟變成了現在這樣灰暗、破落和蒼老的衰敗樣。他頭上、兩鬢竟然已是花白一片了。張采坐在他對面,往事像大風一樣湧進心裡。“吳清華看到迎風招展的紅旗,激動萬分,奔向前去……”那紅旗獵獵飛揚著,是多麽鮮豔。他追出來,叫她,“嗨,同學!你願意到聾啞學校幫忙嗎?”……
從前,有過多次,他們曾在這個家裡聚會。她、老李,還有姚均平。老李老婆為他們炒菜、包餃子。他們喝青梅酒。那是一種本地生產的果子酒,度數不高,顏色碧綠,而且便宜。他們都沒有什麽酒量,只不過借酒助興。他老婆的菜炒得可真香啊。普普通通一個蘿卜絲,也能炒出那樣香辣濃鬱的味道。他和姚均平開玩笑,他說,“告訴你個真理老弟,家有醜妻是寶,只怕你這輩子是攤不上這福分了。”那時,張采還不知道這世上有“冬尼婭”這個人。
現在他坐在那裡,一根接一根抽煙,默不作聲。可抽煙的樣子卻很凶狠。從前,他的煙可抽得沒有這麽可怕。一會兒工夫,他已經點燃了第四根。他把煙頭隨手就丟在地上。那煙叫“綠葉”,有股奇怪的異香,很嗆人。漸漸地張采就被異香異氣的煙霧籠罩住了。這時,她看到老李忽然把剛點燃的煙卷朝地下狠狠一丟,大手一語臉,啜泣起來。
張采第一次看見一個男人這樣哭。
許久,他平靜下來。他抹了一把眼淚。現在他的眼睛看上去竟是血紅的。他嗡著鼻子說話了。他說,
“張采,你見過這世上有比他更傻的人嗎?”
“老李,出了什麽事?”張采終於問出了這許多天來一直問著自己也問著蒼天的話,“我走了才幾年,怎麽會變成這樣?”她聲音哽咽了。
“哈!”老李怪笑一聲,“出了什麽事?你說還會出什麽事?還不是因為那個賤貨!”
“賤貨”這兩個字,指的當然是:冬尼婭——李鐵梅,或者,趙佩先。可是幾年前,老李自己是怎麽說的?什麽青梅竹馬,天設地造之類的。這老李真的不是那老李了。那個老李是多麽善良、謙和、善解人意。此刻,張采聽他說出“賤貨”這字眼的時候,才真的感覺到過去的一切是徹底地崩潰了。
事情其實很簡單,那就是,冬尼婭最終嫁給了那個有權勢的副主任。就是對她說“寶刀贈壯士,美人慕英雄”的那個男人。正是這句話最終打動了她,使她在心的深處起了回應。他對她猛烈的攻勢,連瞎子都看在眼裡了,可姚均平卻渾然無知。攤牌的時刻到了。她沒想到姚均平表現得是那麽冷靜。他聽她吞吞吐吐說出了一切。
最後,他說,“那時候,我落榜的時候,你要是不來找我,該多好?”說完,他站起身揚長而去。
那天老李是在一家小酒館裡找著了他。冬尼婭不放心,給老李單位打去了電話。冬尼婭哭泣著告訴老李發生了什麽。李老騎著一輛破自行車滿世界尋找他失戀的朋友。他去了他家、學校、廣場、公園,甚至,車站。最後,他在通向王村的一條公路旁的小酒館裡看到了酩酊大醉的姚均平。他躺在酒館肮髒不堪滿地穢物和痰漬水漬的地板上,人事不省。一些人圍著他,正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
那天,是老李押上了自己的工作證和自行車,向酒館借了一輛平板三輪車,把醉成死狗樣的姚均平拉回了家。
從此以後他就染上了喝白酒的嗜好。從前,他們都只能喝一些果子酒、啤酒什麽的,可現在,他是經常地光顧副食店,去打那種散裝白酒了。有時他提著打好的白酒來找老李,把酒瓶砰地戳到桌子上。老李也就不聲不響和他一起喝,漸漸地,老李的酒量也大起來了。他們喝著廉價白酒,抽那種最嗆人的煙,不知多少個夜晚,他們就這樣酒氣熏天煙霧繚繞地度過。
漸漸地,老李老婆的臉色就不大好看了。看見姚均平進門,臉就拉下很長。那下酒的菜,也越來越粗糙起來,到後來乾脆就是從缸裡撈起來的鹹菜疙瘩。終於,有一天,連鹹菜疙瘩也沒有了。老李喊她去缸裡撈菜,她充耳不聞,坐著不動。姚均平歎一口氣,站起來,揣著酒瓶告辭而去,臨出門,他對老李老婆說,“對不起,大嫂,打擾了你這麽些日子。”
老李沒有挽留姚均平。他站起身,走到老婆面前,突如其來扇下去一個大巴掌。然後,丟下又哭又鬧的女人,出門去追姚均平。他不忍心讓他一個人獨自去鑽小酒館,然後像死狗一樣醉倒在人家冰冷的地板上。
姚均平並沒有走出多遠。他追上去,跟在他身後。冬天的夜晚,黑得很早。也就是七點多鍾的樣子,可街上已沒有什麽行人。走著走著,姚均平站住了。姚均平沒回頭,卻說,“老李,你放心。”說著,他從棉大衣兜裡掏出酒瓶,朝馬路牙子上,狠命一摔。瓶子碎了。酒香頓時彌漫在這個傷心欲絕的黑夜。他深深吸了一口彌漫著劣質酒香的冷氣,“大哥,這你還不放心嗎?”他回過頭。月光下,老李看到了他臉上的淚。滿臉的淚。這許多艱難的煎熬的日子以來,他終於流下眼淚。老李鼻子也酸了,他知道,這個人,他親如兄弟的朋友,挺過來了。
姚均平挺過來了。歲月流逝,看起來,生活又恢復了舊日的模樣。他又變成了一個清醒的、整潔的、使女人著迷的那種男人。就連他守寡的母親,慢慢地,又敢在他面前提“找對象”這三個字了。她甚至托人四處為兒子介紹女朋友。起初,姚均平拒絕見面,後來,經不住母親的嘮叨和眼淚,他也就見了。他想,一切都會過去。
他甚至真的喜歡上了一個姑娘。也是一個教師,小學教師,教語文。有時她和他說話就像和一個孩子說話。這讓他覺得有趣,也使他產生了一種依戀感。她和他同歲,看上去卻像他的姐姐。他們甚至已經談論起了婚嫁。對這樣一個未來的兒媳婦,他母親很滿意。他母親喜歡她寬闊的膀骨和樸素的衣裝,她想,這女人身上沒有狐狸氣。他母親催促他,說,“什麽時候你倆去扯結婚證?”
就在這時他覺得心裡一痛。
他也不知為什麽,第二天,神差鬼使,他來到了一個久違的地方。來到了,她上班的工廠。這曾經是多麽熟悉的一條路,這路上,一年四季的風光,風雨晴晦,他無不了然於心。走熟的路,原來就像一軸卷起的長卷,此刻在他腳下,一尺一尺熟稔地舒展。來這裡幹什麽呢?他問自己。不知道。也許,只為了看她一眼。在新生活到來的時候,和舊的一切,做個了斷。幾年來,他再也沒見過她的面。從她結婚後,她娘家就搬離了他們那條街,不知搬到了什麽地方。似乎只是一夜之間,趙家就像被連根拔起一樣沒了蹤影。遠遠地,他看到了工廠的大門,正是交接班的時候,人們出出進進。他遠遠站在了路邊一個大批判專欄前邊,望著工廠出出進進的人流。他像一個守株待兔的傻瓜。從前,多年前,他就總是站在這裡,站在這個老地方,等她回家。
有人向這邊走來。
分開人群,朝著這邊,朝著他,走過來。起初,他沒有認出是誰。等到認出了,他腦子裡轟然一響,然後就是一片白茫茫的空白。那個至愛的人,踩著白茫茫的大雪,沒有聲音地、危險地,向他逼近。終於她站在了他的眼前,那麽驚喜地看著他。
“真是你。”她說,是那個親愛的熟悉的聲音,帶著發抖的顫音,“我還以為我在做夢。”
他望著她。所有的怨憤,一瞬間,全消散了。融化了。數九寒天的季節,可他卻在融化。他看見了她眼裡的淚光。還有,她的驚喜。他聽到她說,“我常常瞎想,我想,也許,有一天,你會在這兒,在老地方等我。有幾次我認錯了人……可是剛才,一出門,我就看見你了……你是在這兒等我嗎?”
他點點頭。
她變了許多。瘦了。顴骨凸現出來,損壞了從前那種標致的古代美人的臉。也許她不如從前漂亮,可是,卻更動人。那是一個在生活中掙扎過的女人才有的容顏。為了躲開來來往往的行人,他們來到了路邊的一家甜食店裡,坐下來。身邊一口沸騰的大鍋裡煮著桂花元宵。他要了兩碗。可是他們誰也不動筷子。“你好嗎?”終於,他啞著聲音說出了這句話。她點點頭。她說,“很好。”可是眼淚卻撲籟籟落下來,落進碗裡。她伸手抹了一把。又抹一把。卻越抹越洶湧。她抬頭望他。她說,“你好不好?”
“很好。”他回答,“我就要結婚了。”
“是嗎?恭喜你。”她安靜地笑了一笑,眼淚又湧出來,“她是幹什麽的?一定很漂亮吧?”
他沒回答。熱氣迷蒙中她的瞼有一種他從未見到過的謙卑的柔和。那讓他心酸。“我想來看看你,我就放心了。”
“你都看見了,”她這樣回答,“你放心吧。”
他搖搖頭。
“你當我是瞎子嗎?”他悲哀地說,“要是我瞎了倒好了。”
“你沒瞎,”她安靜地回答,“瞎的是我。”
一下子,她崩潰了。她開始抽泣。訴說。她說姚均平你現在應該高興了,我負了你,可我遭了報應。她說你知道我們結婚才多久他就開始去找別的女人胡搞了?三個月!在他的辦公室裡,和一個打字員!讓我給撞上了!我問他,我說,既然你不拿我當回事為什麽要去和別人橫刀奪愛?他說,你猜他說什麽?他說,趙佩先你太高估自己了,什麽叫橫刀奪愛?這世上的女人,還用奪?哪個不圖虛榮?不貪富貴?我不過是因勢利導罷了!我給他拍手鼓掌,我說,說得真好,真透徹,真痛快!可這世上,比你更大的官,還有的是,你不怕有一天我會貪更大的富貴去嗎?他哈哈大笑,說,到時候你已經是殘花敗柳,還會有誰稀罕不成?我氣昏了……我都不想活了,可我發現我懷上了孩子!……
她泣不成聲,不管不顧地說下去,說下去,傾訴是多麽痛快的事情啊!她說這些年來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女人,我早不去管他的這些事了!哀莫大於心死,心死了,豬狗一樣的日子也照樣過得下去。只是,有時候,一想到在這世上,我傷害過一個人,那個人,不知道怎麽恨著我,我就說不出的難過……
他就這樣沉人地獄。
姚均平痛惜地抓住了她擱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他抓住她的手想把她從深淵中拉出來。他說,和他離婚。嫁給我。他毫不猶豫毫不遲疑地說出了這句話。她連連搖頭,她說,姚均平,你哪裡知道他啊!他絕不會和我離婚。他不會放我。他到死也不會放我。他不會做任何影響他仕途的事!他早就撂下過這樣的話,他說,你可別乾傻事趙佩先,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麽,我沒辦法把那個資本家的狗崽子從你心裡挖出來那是我沒本事,可他要是敢打你的主意,那他是活夠了!……保爾,你不是他的對手!
他眼睛濕了。從前,多年前,在一棵如今被砍掉的棗樹下,她曾經對他說,“假如保爾去不了的地方,我一個人去了,又有什麽意義?”可是她還是去了一個沒有他的寒冷和屈辱的地方。他緊握著的這雙手,冰冷似鐵,沒有一絲人的溫暖。他覺得心都碎了。天早已黑下來,燈亮了。一盞昏黃的電燈照著一張油膩膩沒有上漆的方桌,照著碗裡早已涼透的元宵。小店裡沒什麽食客。他們就這麽手握著手坐著。這一刻,世界和平和安靜。而一個念頭正在姚均平心裡慢慢地清晰地浮現,就像有一支飽蘸了墨汁的筆,一筆一筆畫出了一幅圖畫,那是末日的景象。
他並沒有蓄謀殺人。可他一定知道那是一條不歸路。他知道他的敵人遠比他強大一百倍,可他還是要去和這樣一個堅如磐石的敵人要去和人家的丈夫攤牌,或者說,決戰。這是多可笑的事啊!他說,“放了她!”人家的丈夫哈哈大笑,說,“誰的褲襠破了捧出你這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兒?請問你是誰?”這質問是多麽有力。他一時語塞,接下來那一番侮辱啊,人家的丈夫面帶微笑開始了對他的謾罵,那些肮髒的不堪入耳的字眼,一串一串,長了翅膀一樣從一個黑洞洞的地方飛出來,黑壓壓地,盤旋著,變成了轟炸機,狂轟濫炸。他不知道那是一個男人鬱結多年的隱痛和仇恨。這個男人,這個當代英雄,怎麽也沒有辦法把一個窩囊廢似的家夥從自己的女人心裡徹底驅趕出來,他是多麽多麽的不甘心!他壓抑著巨大的憤怒卻做出最蔑視的姿態,他像一個潑婦一樣罵街。漸漸地,姚均平聽不見聲音了。世界忽然變成了一個無聲的世界。很乾淨,很純潔。他想,該結束了。刹那間他知道了其實他是抱了必死的決心。他迅雷不及掩耳地抓起了桌上那盞銅質的笨重的台燈,向那個毀滅了他的生活還有他的至愛的男人,砸去。
“他是找死。”後來,老李不停嘴地對張采說這句話。已經是掌燈時分了,桌子上現在擺好了碗筷和晚餐,黃瓜絲、炸醬,還有一盆過水面。在它們中間顯眼地戳著一個酒瓶,裡面的酒是白色的燒酒。老李把那酒瓶抓起來用嘴咬開蓋兒然後就像吹喇叭似的往嘴裡一連灌了好幾口。“他是找死,張采。”老李一抹嘴,“愛情?那是什麽奢侈的玩意兒?為了那玩意兒去送命,好!好啊!”他又要去吹喇叭,張采按住了他的手。他也不掙扎,悲傷地望著這個昔日的小姑娘,從她臉上他看到一條時光的河流呼呼地飛逝,“也罷,早死早托生。”他傷心地說。
“那人不是沒死嗎?”不知什麽時候老李的老婆進來了,“不是說只是受了傷嗎?”
“沒死又怎麽樣?人家沒死,他可是死定了!”老李又一聲怪笑,“姚均平啊姚均平,你他媽的是一個失敗的殺人犯!”
可是張采存了希望。存了僥幸。張采想,殺人償命,沒殺人償什麽命呢?她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樣抓住了這渺茫的希望。她想,群眾的討論畢竟不是量刑的惟一標準吧?她開始焦急地等待,就像一個孤注一擲地押寶的賭徒。這是生死的一賭啊。這一天終於讓她等來了。這一天,在廣場上召開了全市的公判大會,然後是遊街示眾。遊街的隊伍按慣例要經過張采他們廠門前那條大道。一上午人們都在嚷嚷這事,乾活乾不到心上。這個生死攸關的一上午簡直像一百年那麽漫長又像一眨眼那麽短。忽然人們亂起來,紛紛扔下手裡的活兒,向大門外跑去。人們聽到了宣傳車上的那大喇叭。人們喊,來了來了!一刹那間車間變成了一座空巢。工廠變成了一座空巢。只剩下張采。她站在滿地鐵屑中間沒有勇氣去證實一個事實。她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像害虐疾一樣發著抖。 喇叭聲越來越近,轟鳴著,城市像口鍾一樣嗡嗡地發出驚天動地的回聲。不知過了多久,喇叭聲遠去了,消失了。人們意猶未盡地回來。有人告訴張來,“槍斃了七個。”旁邊的人說,“不對,是八個。”人們形容著那些死囚,怎樣五花大綁,嘴上勒著繩子。沒人注意張采的異樣。也沒人告訴她更多。她仍然、仍然不知道他的吉凶生死。
後來她看到了布告。
他的名字上打了血淋淋的紅叉。死刑。
大街小巷,到處是他的名字。還有照片。還是那張臉。有些像混血兒。還有著女人的俊美。他一路送她回家,送了一程又一程。他是那麽不放心她,神情憂傷,好像怕嚇壞了這個久違的怯懦的朋友一樣。她忍著眼淚。她不能讓他看見自己哭,親人上路不許哭。他的手被綁著。永不能再對一個小姑娘嫵媚地說,春天。她騰雲駕霧般回到家,倒在床上。母親進來喊她吃飯的時候,發現她已昏沉沉人事不省。
幾天后,病愈的張采在一個夜晚獨自出門。她終於、終於站在了僻靜無人處一張布告前,站在了他面前。他們終於見面了。山和山不會相逢,人和人總會相見。她凝望著他。她看見他在那個冬天的早晨踩著那麽純潔的積雪向她笑呵呵走來,從此照亮了她慘淡的少女生活。她心裡一直溫暖地、羞澀地藏了一句話,從沒有出口。此刻,再不說,就永遠沒有機會了。她挺直身子,慢慢打出一個手勢。那是張采此生最後一次使用聾人的手語。她十指深情地美麗地舞動著,像黑夜的嘶喊,奇妙而壯烈。她用手語說,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