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
在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奶奶估計已經去世了吧?說起來,現在的你應該不會相信。奶奶我是知道自己大概什麽時候去世,這都是命,沒有人能違背天意。不過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太常你,你一生之中注定將要面對常人無需面對的怪異。
假若,你以後遇到了危險,或者遇見無法解釋事物的時候。回到奶奶這裡吧,回到這間你小時候經常居住的這間房子裡。
或許,它就能保護你躲過一劫。
已經去世的奶奶。
…………
靈異,對於世俗來說,那就是無法解釋的“怪異”。奇怪的事件、神秘的力量、凶狠的惡靈,所有一切無法解釋的事物,在凡人的眼中最後通通都會被歸咎於“靈異”兩個字。
尤其在科學還沒有興起的古代,本來存在於真實之中的“怪異”,經過人類豐富的想象力,經過一層又一層的修飾,最後通通成為了口口相傳的“靈異事件”。
鬼怪、神明、奇異生物,直至現代,這些故事背後那一個無法解釋的“X”因素一直纏繞在人類的大腦內,隻要人類世界依舊存在未知,“怪異”、“靈異”就生生不息,沒有盡頭。
靈異,更是成為人類面對黑暗時,無法擺脫的魔怔。
但作為一名現代唯物論者,拿著大學學士學位證的我自然對靈異事件持質疑的態度。
一來,我是生物學畢業的大學生,一切奇異生物的相片在我眼裡,不過是可笑的合成圖。大部分照片上的奇異生物,他們的生物特征都決定他們無法在這個世界上存活。
有的沒有匹配他們體型的覓食口,又或者明明在乾燥的環境,體表皮膚卻呈現濕潤粘稠。這些在我這個生物學學士眼裡,都是可笑的。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是通過PS軟件合成出來的照片。
二來,像神明、魔鬼這樣沒有實體的怪物,究竟是如何影響到我們這些真切存在的人類?不管你去問天主教徒,佛教徒,甚至伊斯蘭教徒,他們隻能模糊其詞。
嗯,大概是它們擁有無所不能的“力量”、“氣場”,然後因為對你懷有“愛”與“憎恨”的態度,他們才決定影響你。或是幫助,或是嫉妒,或是救贖,或是殘殺,千百年來,這些宗教聖典都記錄下無數事件。
不信?你看!
每每有一名宗教徒拿著他們的寶典呈在我面前,我心底都忍不住竊笑:一本書就能說明一切?當今社會,無論電影和遊戲,不都比這上面的字體更有真實感麽?在那些充滿想象力的作品內,能隔著幾米,憑空將對方殺死。又或者輕輕一躍,就飛翔到了半空中,難道他們都是神明?
所以,無論看了多少聖典,看了多少電影和遊戲。現實中,就算我用力地伸出雙手,口中念上一萬句咒語。別說殺人,可能這樣打個蚊子都相當費勁。
其實說了那麽多,我不過想表明:我,原則上是不相信靈異的。
可就是這樣的我,今日卻約了一位名叫“靈異殺手”的男人,來到這個家庭餐廳裡面,甚至不得不去拜托他,希望他能完成我的委托。我現在已經面對面與他坐在卡座裡,但我自己還是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我凌太常居然要相信這個江湖騙子?
他披著一件黑色大風衣,風衣內的西裝,襯衫全是深黑色,給我一種故弄玄虛的感覺。我最看他不慣的地方,就是明明和我年齡差不多,隻有二十多歲。
他卻染了一頭銀白色的頭髮,帶著一副黑色墨鏡,和某些地痞流氓故作瀟灑差不了多少。 “你就是靈異殺手?”
我語氣中帶著的嘲諷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過分。可他並沒有在意,叉起自己面前六成熟的牛排就往嘴裡放,還帶著鮮血的肉汁擠到唇邊,顯得有些惡心。
“靈異殺手?”他的語氣中,帶著比我的嘲諷更加多的不屑:“那不過是那些傻瓜給我的外號而已。我更喜歡叫自己‘黑’,是‘靈式有限公司董事長’。”
“有限公司?你們這一行一般不是開個小小的事務所,好在城市內隱藏自己麽?不然出了什麽事,要逃跑起來也來不及了吧?”
“你將我當成什麽了?”黑又將一小塊牛排放入嘴中,“是那些拿著羅盤,裝模作樣地騙子麽?念幾句咒語,天地山青,道法無常?!靈異可不是這麽簡單就能應對的事件。”
“可你們靈異這一行,不就是……”我說到這裡,不由得停了下來。
接下去的話,當面對這個黑說,自然是很不禮貌,尤其是在我將要委托他幫我解決我奶奶的事情。可黑依舊沒有對我的話有一絲在意,就算隔著墨鏡我看不到他的眼睛,我也能從他臉上自信的笑容上感受到,他已經看穿了我所有的想法。
“凌太常先生,請問你是生物學學士,從大學畢業的是吧?”
“是的。”
“你不相信有靈異事件,也是正常的,畢竟我也不信。”
“哈?!你不信?!那你是怎麽……”
“噓!”他將指尖放在唇邊,粗暴地讓我閉嘴。“我呢,其實也是大學畢業生。年齡大概比你大幾年吧,我拿的是物理、哲學、神學三個碩士證書。怎麽說呢,我不是那種盲目迷信的人。不過我也知道,靈異事件這種事情,在現代教學理念裡面,自然是不存在的,所以我也能理解你的想法。”
“那你所謂的靈異殺手……”
“噓……聽我說完好麽?”黑帶著血跡的嘴角升起一抹自信的笑意。“所謂的靈異殺手,是客戶對我的看法。因為我不是從怪異的層面上將他們消除,而是用科學。用科學去解釋所有看似不正常的怪異,從而在根本上消除所有怪異的現象。換句話來說,我從不‘殺’死鬼、怪,隻是從根本讓他們回歸現實的范疇,也讓這些客戶拋棄了對‘靈異’的恐懼。”
“其實,本來就不存於世上的“靈異”,又怎麽可能從“生”而“死”?所謂的靈異殺手,隻不過是證實“靈異”原本就不存在而已。我根本沒有殺死靈異,因為靈異從來就不在。”
我聽了最後這句話,也有些相信黑所謂的三碩士學歷。尤其是神學這一項,他再深造深造,估計就能比那些教會神父講得更頭頭是道。
不過,這話的的背後依舊存在著無數漏洞。我質疑他說:“那你的意思是,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假?不,那都是真的。”
隔著桌子,黑那張帶著不羈的面容飛快地往我這邊湊過來,隨後猛然將他的墨鏡一脫!那漆黑的鏡片之下,竟然是一雙隻有白色的眼眸!看不出瞳孔,也看不到屬於黑的視線,這代表著“死”一樣的蒼白,竟然充滿在眼眶內的每一寸。
怪物!我心底一下子浮現出這樣的念頭。
被黑這樣一驚嚇,我身體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幾乎掀翻了整張桌子,桌面上的食物和飲料立刻滑落到一地,引得服務員以及食客們無不驚訝地看向我們這個方向。
可黑還在一邊狂笑,他話很多,一直嘮嘮叨叨說個不停。一邊慶幸自己早就把飲料和食物全部乾掉,一邊埋怨我的反應太大。不管怎麽看,重新帶上墨鏡之後,他的神情動作,都與常人無異。
究竟他是人,還是鬼?我心裡還在糾結,卻不得不一個勁地朝四周道歉。
哎,真是一頓憋屈的晚餐!
之後我也不敢久留,直接結帳走出餐廳,那個雙眼如雪一樣的“怪物”如影隨形地跟在我身後。剛出餐廳大門,他就用手一把摟住想要逃離的我,嘴唇幾乎貼在了我的耳邊:“想要知道原因麽?”
“什麽?!你想做什麽?!快放開我!”
我掙扎著,可他健壯的手臂並沒有讓我離去。他輕聲說出三個字,就已經從根源解除了我的恐懼――白化病。
黑不過是一名白化病患者,他不是怪物,也不會將我吃掉。皮膚所以顯得蒼白,隻是因為體內酪氨酸酶缺乏導致。所以,他全身皮膚,乃至瞳孔無法制造黑色素,全都呈現出死一樣的白色。
可是,當人們在不了解他的時候看到他的模樣,就會通通將其歸咎為――“怪異”,久而久之,他便成為了這座城市的都市傳說。
“靈異殺手”,他是一個獨來獨往的怪人。他幾乎能解決一切靈異事件,隻是沒人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是吞食掉鬼魅?還是將復活的屍體斬首?隻有“靈異”能解決“靈異”。或許蒼白如鬼的“靈異殺手”,本身就是一隻吸取客戶魂魄的惡靈。
我在聽到這個都市傳說時,本身就持有懷疑的態度。但我跟一般人一樣,既不相信,也不能徹底否定。但現在,“白化病”僅僅三個字,就讓我覺得無論是之前的我,還是那一幫訛傳的人,都是幼稚、可笑。
看著我對他的驚恐一點點消退,他放開了我,主動走在前面,帶我重新走向委托的地點。
他繼續調侃說:“要是我回到幾百年前,那些愚昧無知的人,不是將我當成天使,就是將我當成魔鬼。事實上呢,我隻是普通人一個,額……應該說是普通白化病患者一個。明白了麽?怪異的事情是可能存在的,但他們絕非人們想象中那般可怕。對了,你該說說你的委托了吧,凌無常先生?”
“嗯,也對。不知不覺已經耗了這麽長時間了,是時候給你說說我這一次委托的詳細內容了。”
我點點頭,才發現在我和他扯淡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在幾公裡外,那一棟帶著我童年回憶的老房子,隨著深夜的來臨,它現在恐怕又陷入到了“怨靈”飄搖的狀態中。
因為我的奶奶,現在已經成為了“鬼”,盤踞在那裡。
事情的起源,大概是在三個月前的月底,我的奶奶因為心髒衰竭,在夜裡沉睡時離開了人世。當時,大家都說是喜喪,因為奶奶已經八十多歲了,沒帶著任何痛苦離世,是一件難得的事情。
可我知道,要是我奶奶聽到她的三個兒女這麽說,準會棺材板也壓不住,跳出來將他們打一頓。
沒想到……她真的這麽做了。
我之所以這麽認為,是有原因的。因為我的奶奶在我爸爸、舅舅等親戚的眼裡,是那種極其迷信,相信鬼怪的老封建,總是會做出一些令他們尷尬的舉動。所以,在他們三兄妹長大,各自出去找到好工作,並且組建起家庭以後,奶奶就變成了一個燙手山芋,被他們幾人甩了甩去。
沒有人願意和這樣一個老頑固住在一起,接受她奇奇怪怪的祭祀儀式。
最終,奶奶隻好繼續她的獨居生活。平常,都是等我的父親、舅母等等退休老幹部有空時,采取輪流燒一頓飯菜和奶奶一起吃,偶爾陪她去逛逛附近公園。這樣看上去,好像已經相當照顧老人家。
不過無論是我的爸爸,還是其他親戚。他們在晚上七點前,絕對會離開奶奶的故居,奶奶在夜裡,依舊是被遺棄的那一個人。回想起來,奶奶就是夜裡,一人孤單地死去。沒有人知道她是否痛苦, 也沒有人知道她有沒有掙扎,有沒有怨恨過家裡的其他人。總而言之,我的奶奶是有怨恨我們每一個人的理由。
可是,在一周前,我收到了一封信。沒錯,是經由郵局,通過舊方法傳達給我的一封“古老”的信。這種用發黃的信封、貼著郵戳的信件早已經被時代淘汰,我再看著信上的字跡,就立刻確信這是我奶奶在生前郵寄給我的信,隻有她才會在這個信息發達的時代繼續用著這種古老的方式。
信的內容十分簡短,但是讓我以及我的父親不明所以。我們都知道奶奶雖然迷信,可從來沒有失心瘋。不管我們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著她的道理。
所以在我們重新看了好幾遍之後,我的父親決定讓我去奶奶的故居中居住段日子,好找出奶奶的遺言究竟代表著怎樣的含義。
我的父親最後撓著頭,無奈地笑著對我說:“我是聽過我媽說一定要將那棟房子留給你。我原本還隻是以為她是疼你這個好孫子,想留一棟房子給你以後結婚時用。現在看來,我媽是有她不想告訴我們的理由啊。太常啊,你就去住幾天唄,反正你剛畢業還沒找到工作,你奶奶的房子離這裡又不遠,住幾天也不是事。到時候發現了什麽,記得第一時間打電話通知我哦。”
反正我父親就是這麽不負責任地孩子丟到了那邊,那時候我也沒想那麽多,直接收拾行李就搬去了我奶奶家。
沒想到,第一天搬過去,也就是幾天前,就發生了狀況。
我,在那棟老舊的三層樓裡,看見了我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