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了,過來吧。”衛祭朝我揮揮手,視線繼續在小鹿的屍體上徘徊,他又望了望遠處,一群小型狐狸在兩百米外對我們虎視眈眈,心中已經有了結論。“狼人確實在這邊,而且這鹿屍,是引路用的屍體。”
我和樂靈都放下槍,與他匯合在了屍體旁。那小鹿的屍體無時無刻散發著惡臭,蒼蠅也是怎麽趕也無法趕走。仔細看,小鹿從胸膛到腹部的位置被開出了一個大洞,內髒全部外翻,那些帶著血液油膩的“管道”、“肉塊”很多已經留下了狐狸的齒痕。那些經過消化的糜爛,隨著傷口一點點往外流,一團團黃黑色異常惡心。
傷口很大,超過半米,就算是解剖或是獅子狩獵,都不會直接產生這麽龐大的傷口,必定是“凶手”有意為之。
這樣一來,衛祭口中何謂的“引路”,我在心底也略知一二。那是殺死這小鹿的“東西”留下的標記,目的就是利用血跡將我們引到固定的位置。這必定是那頭狼人所謂,因為在屍體內,有一個重要的東西已經不見了。
“心臟。”我對衛祭、樂靈他們說,“心臟不見了,是被吃掉的吧?”
衛祭用小刀挑開那已經被鮮血浸潤的肺部,看著裡面近乎完美的切割痕跡,說:“是的,手法相當熟練,看樣子沿著血跡我們必定能找到幕後凶手。不過這事情並非那麽簡單,他為什麽要殺死唐輒?是因為他是由國外勢力操控,然後恰好遇到唐輒,以為那是要妨礙他的人?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沒必要留下如此明顯的痕跡,請我們入甕。亦或是……”
“我們樂家雇傭他,前去殺死唐輒。”樂靈大大方方地說出口,讓我和衛祭相當的意外。“我也知道有這可能性,一直看著你們鬼鬼祟祟的樣子是怕我聽了不高興吧?哼,我像是那樣的人麽?可我提醒你們一點,要是我爹一旦這麽做的話,他就沒必要將我們引到這裡吧?讓我們殺死那狼人,還要讓那狼人心甘情願被殺?那這家夥早就逃之夭夭不是?”
眼看我們無法反駁一句,樂靈更加堅定了對他父親的信任:“你們想想看,是史家或者卜家雇傭小黑和唐輒去我們樂家的地盤偷東西的吧?我爹有什麽必要去殺死他呢?我們直接把他抓起來人贓並獲不就好了麽?花這麽大的功夫殺一個對我們毫無用處的靈異先生,我爹才沒有那麽傻呢!”
或許是因為出了樂家,樂靈才沒有包袱和我和衛祭,她的兩位朋友說出這樣心底話。或許也是出了樂家,脫離了那種被樂家人重重包圍的感覺,我和衛祭在心底,才沒有將樂家繼續“妖魔化”。
沒錯,樂家很強,加上看見關亞倫上將,所謂的國家“第五軍”,在我的心底早就定下他們輕松殺死任何人的基調。不過回頭想想,樂正林真的有必要為了一次史家的試探,選擇殺人這種不理智,甚至會為樂家和我蒙上一層“冷血”陰影的做法麽?
不,大概不可能。我在心底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塵埃落定,可這又引申出另外一連串難以理解的狀況。那……近在眼前的狼人目的是什麽?禁物塔沒有丟失任何物件,他也沒有帶走任何東西,更是殺害了史家的人,他是被誰雇傭?在中元大會期間來到樂家,又是為了什麽?
我看著地上那發臭的鹿屍,對樂靈說:“所以你才主動請纓帶我們過來巡查麽?”
“是啊。這件事我無論如何都要搞清楚背後的真相,任憑事件發酵下去,我們樂家不但會有危險,
而且在靈異界裡面的口碑也會受挫。” 樂靈用槍戳了戳那鹿,隨即遙望遠方。在我們對面的山峰上,幾百米的距離讓一切都化作一片油墨畫,幾棵最邊緣的大樹樹乾顯得比我們手指還要小,定眼一看,上面竟然釘著一排兔子!
十三隻兔子被懸掛在六棵樹上,和我們面前的鹿屍一樣,胸膛、腹部被全部刨開,裡面的內髒和鮮血沿著樹乾往下流,這濃厚的血腥味自然吸引了不少食肉動物。那些從我們面前溜走的狐狸,遠處還有一兩頭孤狼,都開始往那個方向聚集,我們站在山頂,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
是路標,那個狼人用這鮮血製作出來的道路,一步步將我們引入到他的陷阱裡面。
我們都知道我們必須不跟上去。或許這血路的最後有無數狼人埋伏在這裡,但這也代表著我們不需要浪費時間搜索,就能找到他們的位置。這是一場時間與危險性掛鉤的賭博,而我們所有人都決定冒這個險。
沿著這故意製造出來的血路一直前進,我越來越感覺到這狼人的肆無忌憚。動物的屍體、血跡不只一個地方,他生怕我們找不到他一樣,每隔幾步,都有他的標記。而且,他的標記也有且只有這樣的血與肉,沒有任何指紋、手印,就連腳印也徹底銷聲匿跡。他就隻留下自己希望留下的痕跡,我不由得推測,這狼人受過專業的訓練。
等到我們跟隨著血跡到達標記的終點,已經是三個小時之後。我們站在一片高聳的懸崖邊上,眼前已經沒有了任何標記。樂靈依靠在我肩膀,探出半個身往下望,懸崖將近百米高,近乎垂直一直到達底部,呼嘯的河水在下面奔騰而去,稍不小心可能都會摔個粉身碎骨。
“看到了,洞穴。”
如樂靈所言,我們的目的地並不是底部,而是懸崖上肉眼可見有幾個山洞,其中有在最中央的一處,洞口處被人用鮮血畫出了一個將近一米高的骷髏頭。這生怕我們找不到一樣的標記,這嘲諷的味道,讓衛祭有些按捺不住。
他輕輕一躍,從懸崖邊落到下面一個小小的巨石平台上,然後沿著一條天然的狹窄通道往那洞**。我們也跟著他,緊貼著峭壁,一點點挪動過去。到了洞口,又是一陣腐朽的味道迎面撲出來。
“屍體。”衛祭冰冷的聲線令我感到無比熟悉:“這洞穴裡面,堆積了大量的屍體。”
他徹底進入了除靈的狀態,我們的槍自然而然地對準了洞**。洞裡黯淡無光,我們槍上掛載的戰術手電射出三道光芒,直接穿透洞穴大半片的空間。地面上,一群螞蟻和小老鼠在強光的照射下,快速地朝四周作鳥獸散。
小黑的眼很尖,一眼就看出那些小生物嘴裡還叼著:“肉!他們在吃著一些腐肉!這洞穴裡面肯定還有很多像剛剛一樣的屍體!”
“噓!別說話!”衛祭趕緊捂住他的嘴,將他整個人夾在了自己的腋下。
可小黑的聲音已經在洞穴中回響著,裡面好像有著一只看不見的鬼怪,不斷以空洞、單調的聲調重複他的話。幾秒後,才逐漸安靜了下去……
四人同時靜下心,聽著洞穴裡面的聲音。可除了風聲,內裡沒有一絲動靜。肉眼可見五十米遠,是一條分叉路,左右兩條路繼續深入到山體的內部,看不清楚盡頭。只是在分叉路中間的小牆壁,有一個小紅箭頭指著左邊的位置,不用多說,那又是用血寫下的“指向標”。
血跡很新,看上去最多隻畫了一個半小時,衛祭率先一步,走進洞穴裡。空氣中始終彌漫著一股酸臭味,我也踏上硬實的石地,腦海裡浮現出還在大學時候的那段時光。
生物專業,尤其是研究動物性狀、習性,生理變化的我們。在大學的時候自然少不了去觀看各式各樣的動物。尤其我們學校也是以農學為主,所以校內擁有兩間動物博物館,一間海洋生物,一間陸生生物。可不敢哪一間,那不大的空間裡面擺放的全是標本和骨架。
別的專業學生來到,可能只是嘻嘻哈哈地一笑而過。可我們專業的同學,則要配合老師一起製作標本。面對那些已經死去,並且冷藏的動物屍體,剖開表皮,清楚脂肪、多余的肉塊、內髒,再用各式的填充物將其塞滿。 最後是一桶滿滿的福爾馬林將這些屍體全部浸潤,起到防腐的作用。
在那時,博物館裡充斥的,全是像這個山洞裡面的味道。腐朽,卻又帶著藥水的刺鼻,“死亡”貫徹於其中,卻又不代表著“湮滅”。生命最後剩下一層外表皮,卻用另一種方式繼續存在下去。
我們處於那樣的環境,垂下沾滿鮮血和肉塊的雙手,靜靜看著那些已經固定了姿態的“屍體”。已經死去它們還在保持著生前的“生氣”,就連眼眸裡,都好像注視著遠處,注視著我們。
但無論我們如何等待,如何凝視著他們,這些生物都不會再動彈。他們只剩下一層皮毛,內裡空洞無物,早已失去了意識和靈魂。有時候我甚至會質疑,為什麽人類看著某些屍體會感到快樂?而看著某些屍體的時候,則會感到恐懼和悲傷?
他們不是都一樣,早已成為眼前的一堆爛肉而已麽?
回想起來,屍體、死亡,我不是跟著衛祭和樂靈才認識到這些。隨著深入靈異界,見過瘋子、鬼魂、狼人等等,一條從我大學就延續下來的疑問,卻始終沒有得到答案。
究竟,我們的皮毛之下,存在的真的是獨一無二的靈魂麽?
要是換了一層外表,我們還是原來的我們麽?
那要是同一個靈魂,不同的皮毛下,還是一樣的東西麽?
狼人,在洞穴裡的狼人,你懷著強壯的軀體,敏捷的身手,與人類截然不同。那你,又想從樂家獲得什麽呢?是和人類一樣的權力、金錢、**?還是只有你,只有狼人才能追求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