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二人,外加身邊樂家老奶奶,二人一鬼與“樂正林”一方龐大的除靈部隊隔空對峙。他們大多數人壓根就搞不清現在狀況,停在原地,瞪大眼看著地上那血肉模糊的屍體。又看著虛弱無比、渾身是血的徐徽,最後看了看我和衛祭這兩個不屬於這裡、憤怒的年輕人。
發生過戰鬥?誰是敵人?誰是凶手?
最前方的“樂正林”本該推理出這裡的狀況,可他還是裝作與一切無關的模樣,還是以樂家家主的身份下令道:“還愣著幹嘛?快點把這隻靈異生物捉起來,能救就救,不能救就運去解剖室裡面去研究。能潛入我們樂家的生物,絕對沒有那麽簡單……”
“慢著!”
樂靈從“樂正林”的身邊大步前跨,幾步就來到我的身邊。然後猛地一回頭,朝她的“父親”,還有一眾樂家除靈人說:“大家先不要動,做好心理準備聽我說一句。站在那裡的那個人,不是我的父親,他是一隻偽裝成我父親的變形怪!”
一句話就讓那邊的部隊炸開了鍋。
“什麽東西?”“變形怪?”“大小姐剛剛確實這麽說的……”“誰知道那是什麽?”“歐美片子、神話裡面那個東西吧?”“是啊,你們太年輕了,那邊那個肉團不就是變形怪麽?”“可這……大家主不可能被那樣的東西附身吧?”“我也覺得不可能,但大小姐也不會拿這來開玩笑吧?”
身後的除靈部隊內爭議不斷,這支模仿軍隊訓練,由“鐵”與“血”鑄造成的部隊,事實上絕對不是真正的軍隊。樂家講求每一名“士兵”都有自己思考的能力,不能一味聽從上級的安排,這就給了他們相當高的自由度。
懷疑一切,思考一切,樂家的除靈人並非殺戮的機器……
“樂正林”沒想到自己這樣的要求卻變成了他們對自己“信任”的動搖,刹那間啞口無言。
樂靈把握住機會,繼續遊說道:“各位要是不信的話,可以登入我們樂家的內網。在那裡,十分鍾之前我已經上傳了視頻和文字資料。你們看了就會知道,這怪物在黑暗中雙眼會射出一道白光,那不是反射光,而是變形怪的一個重要特征!”
那些樂家除靈人無不掏出自己身上的電子設備,要麽手機,要麽是戰術平板。不管哪一樣,他們都能輕松找到樂靈上傳的文字、影視資料。不到一分鍾,他們就已經明白自己到底站在哪一邊。接近上百人一同往後撤,遠離樂正林。
一時間,樂正林站在這花園的小道上,只剩下自己孤獨一人。前,有他“女兒”樂靈,衛祭和我三人。後,有他一手培養出來的除靈部隊上百人。他也明白現在自己的處境,我們能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在不斷地變化,憤怒、悲傷、沉思,最後定格在懊惱的表情。
他輕輕彎了彎腰,擺出一副低姿態對我們辯解:“怎麽了,靈兒?你是怎麽了?為什麽要說這樣的話?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麽?你不會是怪我要將你許配給凌家,凌太常吧?大家不要太慌張,這不過是我們的私事而已。”
“私事?不是!當然不是!”樂靈著急地反駁,“我和徽哥已經有足夠的證據證明你和地面上這個奄奄一息的怪物是同一種東西!不信,你讓我打一發銀彈試試!傳說中銀彈會和變形怪的身體產生劇烈反應,讓變形怪冒起白煙,要是你還是人類,這根本不可能發生!”
“不是吧,樂靈?你真要拿槍打你爹?為的只是驗證我是不是怪物?”樂正林轉過身,看向他身後的除靈部隊,痛苦地笑著。“大家聽到了麽?我女兒居然要殺我!要驗證我是不是怪物的方法不是有很多麽?像你們兒時的回憶,
和我一起的一件件小事,我都記得,我真的記得。我不是別人啊,我就是樂正林!我是你們的樂家大家主啊!”“夠了!不要再說了!”樂靈嘶聲力竭地喊道,雙眼已經飽含了淚水。“別以為我不知道變形怪連記憶都可以複製!你到底是從什麽時候殺了我的父親,然後取代了他的位置的?一個月前?半年?一年?還是什麽時候?”
“不!不!”樂正林激動得渾身顫抖,他也流下了兩行熱淚。“我是你爹!我真的是你爹!你為什麽要說那樣的話呢?!你為什麽要質疑我呢?”
“因為一切證據就是這樣證明的啊!無論是這假扮樂鏡姑姑的變形怪,無論是我們查到的資料,我們錄下的影片,還是太常說的話,都是證明了你不是人類!”
“我是你爹!我真的是你爹……我真的是你爹……”
樂正林掩面痛哭,跪倒在了地上。拗哭聲令在場所有人無不心碎,就連樂靈也像是被人用手緊揪著她的心臟,淚如泉湧。她用近乎乞求的目光看著我,想讓我放棄去逼這個人。然而,我只能狠下心搖搖頭。那一刻,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即使這變形怪裝得再像,那也不是樂靈的父親……
施主,你這又何必呢……
沉穩的聲音貫穿了這片空間,我們循著聲音望去。在遠處的屋簷上,一名黑瘦的僧人雙手合十,一聲歎息:“既然已被對方發覺,再完美的偽裝也不過是覆蓋於表面的一層薄紗。鳳冠霞帔也好,錦帽貂裘也罷,根本無法平服身體上的傷痕。施主,是時候放手了,莫再執迷不悟……九嬰,就讓這施主清醒清醒吧。”
不知何時,另一座房屋頂上,搖搖欲墜般站著九嬰那龐然巨獸。被砍掉頭顱的那幾根光脖子上,已經長出像樹乾上,小葉片一般的頭。即使少了兩個水蛇頭,剩下兩個成年的水蛇頭還是噴出了兩道粗壯的水柱,直接衝向“樂正林”,洗刷著他的身體。
“樂正林”本能地用手格擋著。在這凶猛的高壓水柱下,一般人類早已飛出幾米遠,可樂正林卻穩如泰山,單手就分隔開那兩道水柱。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這大力鬼王的用意,這簡簡單單的兩條水柱,已經將他最完美的偽裝暴露出來。
他不由得又歎了口氣,抹了抹臉上還有身上的水,憂傷地對著屋簷上的大力鬼王說:“可是,放手就能幸福麽……大師早已了卻凡塵,為何還會來到這裡?我記得你很少會來管這種世俗的事情。這是我們的家事……”
“緣。”大力鬼王輕快地回答,從將近十米高的屋簷上一躍而起,穩穩地落在了地面。“我與你的女兒有著不解之緣,也與那邊的凌太常先生有一命之緣,所以我應邀來到此處,協助他們解決這一事件。”
大力鬼王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人類……
“樂正林”再次面向女兒,臉上卻已帶有一絲的慰藉:“是靈兒你把大師請來的吧?不錯,做得真不錯。跟我謊報抓到入侵樂家的狼人,讓我帶這些同僚來到這裡,就是讓他們看清楚我的真面目。找到人證之余,還能擁有足夠火力防止我逃跑。”
這番話,已經等於“樂正林”承認了自己變形怪的生物,也間接等同於判處了真正的樂正林死刑。樂靈已經說不出一句話,只是帶著憤恨,哀傷看著眼前此人。
“樂正林”眼眸裡的淚光還在閃爍,他不像“樂鏡”那般歇斯底裡地撕下偽裝,而是繼續說:“加上大力鬼王大師,你們有百分百的把握解開我的面紗。這計劃大概是那邊的凌太常想出來的吧?年紀輕輕,入行不久,就有這樣完善的計劃。有你當樂家的女婿真的很好,真的很好……徐徽、太常、還有衛祭在你身邊輔助,到了這種地步,我死,也沒有什麽遺憾了。”
“住口!快點住口!別一直拿我爹的口吻跟我說話!”
快要崩潰的樂靈,“樂正林”看在眼裡,痛在心裡。此刻他心中的苦悶,大概只有他一人知道:“但我就是你爹……我雖然不是你親生的父親,但這麽多年來,我已經將你當作我的女兒,也將自己當作真正的樂正林。”
“樂正林”說到此,忍不住抽泣了一下:“老實說,我原本來到樂家,是被我背後的同伴寄予拆散樂家的厚望。但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來到樂家之後,我慢慢忘記了自己原本的身份,像真正的樂正林一樣,為樂家奉獻出一切。就連最近它們派來狼人等人所謂輔助、監視我,我也接你們的手殺死了他。其實,那邊的艾比也是如此……”
“樂正林”指了指那邊已經不成人形的“樂鏡”:“它在接收了樂鏡的身體、記憶後,也和我一樣,受到了很大的震撼。我們想成為人,我們想擁有家庭,我們想和你們一樣,快樂、幸福地生活下去。原本你們不發現的話,我們會一直這樣幫助你們,幫助樂家,只可惜……無論‘虛偽’是如何‘真實’,甚至擁有超越了‘真實’的力量,但是‘真實’的資格,‘虛偽’是永遠不可能擁有。是吧,大師?”
“樂正林”面對身邊的大力鬼王,也雙手合十還禮。大力鬼王點點頭,說:“沒錯,看來施主想通了,那麽今夜,便是施主解脫之日。哎……異族的感情,並非我們想象中那般容易超脫界限。”
“等等……等等!你們想做什麽?!”樂靈驚恐地往“樂正林”那邊走去,雙手平舉著,像是要抓住“樂正林”的衣衫,抓住她的“父親”。“我還有許多話想要問你!你是什麽時候跟我父親對換了身份的?你說將我當成女兒,是真的麽?你真的那麽認真對待樂家麽?!那你有沒有殺死我的爹?!你背後的變形怪組織是什麽?!”
“樂正林”微笑著,好好端詳著他的女兒:“一眨眼二十年了……對於我來說,看著你長大好像就是一眨眼的事情。我能回答你的東西並不多,我沒有殺死那個真正的樂正林,那是一場意外。他在我面前逝世,當時我答應他要將他死去的消息穿回樂家。但最後我反悔了,在我複製了他的大腦後,我覺得我那時候樂家不可能沒有他,所以我決心取代他,幫他穩定樂家。”
“二……二十年?!”
我們全部人不由得同時驚歎。刹那間,我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我們一直的推論,都是錯誤的!不是幾個月,不是一兩年,而是二十年!這就是說,從一開始,我們看見、信賴、甚至敬仰的樂正林,就是眼前此人!他不是真正的樂正林!但他也是我們看見真正的樂正林!
樂靈根本無法接受這一事實。那個一直以來對她疼愛有加,一直以來被譽為“樂家旭日”的樂正林,竟然從一開始,就不是人類!多年來的回憶衝上她的腦海,她對眼前之人恨意全無, 她沒有去考證“樂正林”的任何一句話,她已經徹徹底底相信了眼前這個人。
這個人不是他的親生父親,但這個人也是她的“爹”……
樂靈幾近崩潰的心稍稍平穩了一些,她不斷深呼吸,在心中不斷地重複:他雖然不是我親生父親,但他沒有殺死我爹,他不是殺人凶手……他是樂家的希望,他是讓樂家聲名遠揚的功臣。
可是,在場的樂家除靈人並不會這樣想。他們只知道這是一隻靈異生物,是怪物,是我們人類必須要除掉的靈異。“樂正林”看著那些除靈人眼眸內的怒火一點又一點地增加,他知道自己的命運早已經注定。
樂家在他的善意中徐徐升起,而他則在怒火中燃燒至盡……
“有些面具,戴久了就再也放不下了。只是,別人看著你,看到的依舊是一層面具……”
“樂正林”雙手合十,在大力鬼王的面前跪下:“大師,麻煩你送我一程吧。我可不想玷汙了我女兒和女婿之手。”
“好,就讓我親手送你上路吧。最後敢問一句,施主本名為何?”
“安德烈,我叫安德烈。”
“安德烈,願你來世不再受苦受難。”
“謝謝大師。”
“樂正林”虔誠地跪在大力鬼王面前,大力鬼王將手放在了“樂正林”的額頭上。下一秒,大力鬼王的手只是輕輕一抖,一股強大的力量貫穿了“樂正林”的頭顱,在空氣中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波浪”。
“啊啊啊啊啊!”樂靈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在我耳邊縈繞。與樂正林倒下的身影,伏在他身上的樂家老奶奶一起,讓我久久無法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