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茵聽孫犁這麽說，鼓勵地看著趙博。趙博滿臉通紅，眼睛裡淚光閃閃。他拿起一瓶酒，咕咚咕咚喝光，狠狠往桌子上一摔:“酒壯慫人膽。我今天就算死了，也要跟小磊說說心裡話。”

　　趙博哆哆嗦嗦掏出手機，熟練地按下幾個數字，電話響了。陳茵偷偷瞄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對方姓名是“愛”。一種異樣的感覺從心底湧起:趙博啊趙博，你這麽愛她，如果不認真挽留一下，你的余生都將在悔恨糾結中度過。

　　“該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視而不見，在逼一個最愛你的人即興表演，什麽時候我們開始收起了底線，順應時代的改變看那些拙劣的表演”。小磊手機的彩鈴響了很久，趙博用一隻手撐起腦袋，癡癡地聽著，準備隨時向對方坦露心懷。

　　陳茵和孫犁彼此看看，既期待電話早點接通，也有點害怕突然接通。如果小磊說緣分已盡，他們今天該如何安慰趙博呢?

　　在一片默契的安靜中，時間慢慢過去，只聽得到一個傷心的男聲繼續痛苦地歌唱。憂鬱的男聲終於累了，從趙博的手機裡傳來這樣一段話:“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您稍後再撥。”

　　趙博像被人抽走了脊梁，又像是被人吸走了力量，他的手耷拉下來，腦袋隻好無力地歪在桌面上。他眼裡的淚光已完全消失，空蕩蕩的黑眼珠直瞪瞪看著對面，嘴裡喃喃自語:“太晚了，太晚了。”

　　陳茵看著心疼:“趙博，看不出你還是個情種啊。創業的千辛萬苦都可以熬過，這樣的痛苦就承擔不起了嗎?”

　　孫犁走到趙博身後，輕輕抱起他:“老弟啊，一個電話沒打通而已，至於這樣嘛。也許小磊在吃飯沒聽到手機響呢，你多試幾次。”

　　一絲光亮回到了趙博眼中，他用力挺起後背，又撥了好幾次電話。三人都沒有吃東西了，一齊定定地盯著手機屏幕，蘋果在陳茵的懷裡拱來拱去，也搶著要陳茵的手機玩。

　　在半個小時的時間裡，趙博像是被寫好了程序的機器人，不停地重複撥那個號碼。11個數字的排列，早已刻進了他的骨子裡，融入了他的血液裡，他懷揣著滿腹深情，要向那11個數字組合的主人，說出心裡最真摯的話。

　　陳茵漸漸失去耐心，她焦急地看著孫犁，希望孫犁做點什麽。孫犁視而不見，只是在趙博身邊，默默看著屏幕一次次亮起來，又一次次暗下去。

　　陳茵感覺有點受不了，在她幾乎要抱著蘋果站起來的瞬間，電話終於接通了。

　　從趙博的電話裡，傳來一句淡淡的答覆:“喂，你找我。”

　　趙博像觸電一般跳起來，陳茵和孫犁既擔心又期待地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趙博用盡力氣，終於張開嘴巴說出一段話:“是的。今天我和孫哥還有嫂子一起在外面吃飯。你吃了嗎?過來一起吃點吧。”

　　陳茵和孫犁著急起來，催著趙博:“說重點，說重點。”

　　趙博為難地撓撓頭，像是吹灰塵一樣，對著手機輕輕說:“來吧，我想你了。”

　　死一般的寂靜。陳茵的心猛地一沉，孫犁歎氣，趙博沉默。

　　又過了好一會，對面傳來一句話:“我已經吃了。你跟孫哥和嫂子說，過幾天我去看蘋果。我今天有點累，就不過去了，你們好好吃吧。”

　　陳茵想起夏暢痛哭的臉，陣陣心疼扎得她坐立不安。她顧不上趙博的詫異，直接搶過手機:“小磊，蘋果也在這裡，

你過來一下吧，就我們常來的那個燒烤店。我很久沒見你了，也非常想你呢。”　　小磊猶猶豫豫:“算了吧，我去了怪怪的。嫂子，你平時很體貼的，現在也不要為難我了，好嗎?”

　　陳茵趕著在失去力氣前說了最後一句話:“不奇怪。人生在世，如果不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那才是真正奇怪的。”

　　小磊想了一下:“好吧，我過去。嫂子，我們都是女人，我相信你會理解我的。”

　　趙博聽小磊說過一會要來，驚得目瞪口呆，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他急忙去洗手間，說小磊不喜歡煙味酒味。

　　等趙博走遠，孫犁敬佩地對陳茵說:“老婆，你可真霸氣。”

　　陳茵吐口氣:“也不知道是對是錯，但是總不希望兩個人就白白錯過了。就算將來他們怨我，我也不後悔。”

　　趙博從洗手間回來，臉和頭髮明顯整潔了很多。他不再喝酒，隻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陳茵和孫犁也不在說話，默默地吃著東西，默默地逗著蘋果。

　　不過半小時，小磊就到了。她依然瘦瘦的、小小的，白淨的瓜子臉上一雙大眼睛晶瑩透亮，進社會好幾年了，她還是個單純的孩子模樣，看著就惹人心疼。

　　趙博睜大眼睛，羞怯但十分堅定地看著小磊，他眼波裡藏不住的愛意，讓陳茵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小磊刻意回避趙博的眼神，抱歉地看著陳茵。

　　陳茵招呼小磊坐到自己身邊，兩人一起逗著蘋果玩。蘋果看到這位漂亮的阿姨，伸出手要去搶小磊的耳環，陳茵笑道:“寶貝啊，這麽小就知道要打扮了，等長大了，你得多臭美啊?”

　　小磊已經摘下耳環遞給蘋果了，她一邊哄著蘋果，一邊細心看著蘋果不要把耳環塞到嘴巴裡。她很溫柔地說:“這麽可愛的孩子，怎麽打扮都好看。”

　　趙博一直沒跟小磊說上一句話，這個時候突然大聲喊:“小磊，如果我和你能有個女兒，也會這麽可愛的。”

　　陳茵和孫犁都愣了:膽子真大。

　　小磊的耳朵都紅透了，小聲罵了句:“要不要臉，別亂說話。”

　　趙博激動得語無倫次:“我不是亂說話，我說的都是真心話。我連女兒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趙依磊，你喜不喜歡?我在夢裡想了很多次，你、我和女兒在一起。我今天就是要跟你說這個。如果你沒有男朋友，我重新追你;如果你有男朋友了，我也要公平地重新追你。”

　　小磊紅著臉，氣哄哄地對趙博說:“你怎麽敢這麽說話?”

　　趙博咬著牙:“我就是要這麽說話，難道有什麽錯。我想照顧你一輩子，我能照顧好你一輩子。我想象不出來，沒有你我怎麽結婚。我也想象不出來，沒有我你怎麽能快樂。”

　　小磊低下頭:“你不要把自己想得太厲害。”

　　趙博動情地抓住小磊的手:“我是沒那麽厲害，但我為了你，可以變得很厲害。我今天拿到幾百萬的天使了，以後公司會越做越大、越做越強的。我可以給你買房子，買車子。有孩子了，你就在家，我養你們。你相信我，我可以給你幸福的。”

　　小磊用力抽出自己的手，狠狠地說:“別以為我跟你在一起是因為你有錢，更別以為我離開你是因為你沒錢。”

　　趙博幡然醒悟:“你當然不是因為錢跟我在一起的，你陪我過了那麽多苦日子。我想說的是，我有錢了，你不用再吃苦了。我只是很想你，你回來好不好?”

　　小磊又低下頭。四人一起安靜下來，趙博癡癡地看著小磊，希望她快些說點什麽。

　　小磊依然低著頭，過了一會，她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抬起頭對陳茵說:“嫂子，我有點事情想跟你說說，單獨跟你說。”

　　陳茵看了看孫犁和趙博，他們兩人臉都有點紅，但滿臉的鼓勵。

　　陳茵想了想，果斷抱著蘋果，說和小磊一起走一走。

　　她和小磊沿著河邊小道走了一會，晚風吹來，陳茵發燙的臉漸漸恢復了常態。她試探地問:“小磊，你有新男朋友了嗎?”

　　夜幕中，小磊搖搖頭:“沒有。”

　　陳茵放了心，繼續問:“那你還喜歡趙博嗎?”

　　小磊輕輕地說:“他有很多壞毛病。”過了機會，她又補充到:“但我還是喜歡著他的， 也應該會一直喜歡下去。”

　　陳茵微微笑了:“那是一件多麽美好的事情啊。小磊，我比你大幾歲，我可以告訴你，這樣兩情相悅的事情，發生的概率很小的。如果你錯過了，以後會後悔。而且，趙博踏實、上進，為將來做好了準備，他真的是一個不錯的人。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你要考慮清楚啊。不要為了一點小事，把自己一生的幸福耽誤了。”

　　小磊淒慘地笑了:“我知道，但我不是個好的選擇。”

　　陳茵很納悶:“你為什麽要這麽說。我們都覺得你非常好，還擔心趙博配不上你，委屈了你呢?”

　　小磊抬起頭，大眼睛裡淚光閃閃:“我姐前不久離婚了，她跟我姐夫，從初中開始好，結婚後也是甜蜜得不行，可還是離婚了。”

　　陳茵同情地說:“這跟你有什麽關系啊?”

　　小磊搖搖頭:“因為我姐生不出孩子。結婚八年了，她都沒懷孕。這兩年，他們看了很多醫生，吃了很多藥，還做了兩次試管，都沒有成功。我姐開始著急了，姐夫的脾氣也越來越大，後來經常整夜不回家了。我姐這半年，一下子就老了十歲。”

　　陳茵依然心疼地說:“你姐確實很可憐，但這件事，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啊。”

　　小磊笑笑:“跟我有關系。我偷偷去做了檢查，結果跟我姐的一模一樣，宮寒而且輸卵管嚴重堵塞。拿到檢查結果的那天，趙博還跟我說給未來的孩子取名的事情。你讓我怎麽跟他講，我將來是生不出孩子的。我只有走了。他那麽喜歡孩子，他應該去找別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