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茵對著關起來的電梯微微一笑:“傻丫頭，我心裡什麽都明白，可是為了活得輕松點，隻好裝不明白了，希望你能理解我。”

　　回到辦公室，陳茵簡潔地跟主管匯報了一下中午和唐佳吃飯的情況。主管聽罷，點點頭:“我下午找個時間再去和她聊聊。這事就到此為止了，不要到處傳。”

　　陳茵很聽話地“哦”了一聲，但還是忍不住補充一句:“我是肯定不會到處亂講的，但是有些人就說不準了。”

　　主管眉頭微皺:“我知道。也是奇怪，怎麽就沒人管一管。”

　　陳茵心想，你明明知道為什麽沒人管，但她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接話了，隻好沉默。主管調整語氣:“還有幾份文件沒有給我，你下午加快速度，盡量在下班前發到我郵箱。”

　　陳茵爽快地回答:“好的。”她立刻回到自己座位前，打開電腦繼續未完成的工作。

　　陳茵剛剛寫好一篇調研報告，她的手機就急促地大叫起來。陳茵一看，是妹妹陳牧的來電。

　　自從上次她拒絕陳牧一起投資的提議之後，陳牧就沒有主動給她打過電話。而且，陳牧那麽體貼的一個人，也從來不會在上班時間來打擾她，陳茵心裡一驚:“肯定是發生什麽事情了。”

　　陳茵急忙拿著手機，快步走到隔壁的小會議室。她剛剛接通電話，就聽到陳牧帶著哭腔的聲音:“姐，爸暈倒被送到醫院去了，我們該怎麽辦啊?”

　　陳茵一愣，腦子裡各種畫面混雜在一起，一時半會竟說不出話來。

　　在陳茵念碩士研究生的時候，她曾經非常渴望能去國外繼續深造。在非常艱苦的情況下，她自己打工賺到了GRE和TOEFL的報名費。可惜第一次考試的分數並不算特別理想，她計劃著一邊申請學校一邊繼續考試。就在她信心十足準備日夜奮戰的時候，她收到鄰居的電話，說爸爸暈倒送到醫院做手術了。

　　8年前的場景浮上眼前，陳茵的心隱隱痛了起來:一樣突然暈倒、一樣被送醫院、一樣我不在爸爸身邊。

　　雖然腦子一片混亂，但僅存的一絲意識不斷提醒陳茵:還有媽媽和弟弟妹妹需要我安慰，我不能慌。

　　她快速但盡量冷靜地問:“怎麽回事，是誰告訴你的?”

　　陳牧抽搐著:“鄰居打給我的，說爸爸喊背疼，喊著喊著就暈倒了。媽媽回老家參加親戚的酒席，這幾天正好不在武漢，是鄰居把爸爸送到醫院裡去的。”

　　陳茵急忙問:“醫生怎麽說呢?”

　　陳牧大哭:“說是心臟病，要開胸做手術。鄰居說，爸爸現在重症監護室裡躺著，明天一大早就要動手術了。姐，我好害怕，聽說這手術危險性很高的。”

　　陳茵的心臟激烈地亂跳，眼淚忍不住流下來:“那媽媽和弟弟呢，知道爸的情況了嗎?”

　　陳牧回答:“知道了，也是鄰居打電話告訴他們的。媽媽和弟弟現在都在往醫院趕，過一會就到。我剛剛給他們打電話一直打不通，等會再試試。”

　　陳茵安慰陳牧:“爸已經到醫院了，我們總能安心一些。媽媽和弟弟等會也能到，我們倆千萬不要慌，等會我們還要安慰下媽媽。我現在就買機票，馬上回武漢。”

　　陳牧急忙說:“我也是，趕緊訂機票。我們倆回去，媽媽也不會害怕了。”

　　陳茵的眼淚噴湧而出，但她不想讓陳牧聽出自己哭了，她一邊說著“不用擔心，吉人自有天相”，一邊迅速掛斷了電話。

　　陳茵在會議室裡呆坐了幾分鍾，思緒不由得又回到了幾年前。她急急忙忙趕到醫院，看到臉色蠟黃的爸爸躺在病床上，他的雙眼緊閉，嘴唇乾裂，鼻子裡插著氧氣管，右手背上插著針管。媽媽正坐在爸爸旁邊抹眼淚，弟弟在病床邊不停歎氣。

　　她看到爸爸瘦弱的身體，又看看爸爸花白的頭髮，突然覺得自己那麽不孝:爸爸一個人扛著家庭的重擔，到了早該退休的年紀，還舍不得享一天的清福。而自己只顧著追求夢想，卻從沒考慮過為爸爸分擔一點壓力。實在是太任性了，實在是太愚蠢了。

　　好在那次爸爸的病不算嚴重，做了一個小手術之後，在醫院休息了一周時間就回家了。陳茵有次一大早趕到醫院，發現躺在病床上的爸爸還在電話聯系同事繼續做生意。陳茵罕見地對著爸爸發了火，再三重申醫生的話，一定要沒收爸爸的手機，要他好好休息。

　　爸爸抱歉地笑笑:“我想多賺點，你不是想出國嗎，要花錢的地方太多了。”

　　陳茵聽著就哭了，她不停對自己說:“你沒有那麽優秀，你還拿不到全額獎學金。爸爸已經拚盡全力供養你這麽多年，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應該去參加工作，你應該去照顧他們。”

　　陳茵沒對爸爸說什麽，只是輕聲勸他身體要緊。從那天開始，陳茵就把出國的念頭完全拋之腦後，她回到學校第一時間就寫好了簡歷，順利找好了工作，然後告訴爸爸，我可以養活自己了，你不要那麽辛苦好不好。

　　女兒可以養活自己這麽多年了，爸爸卻依然那麽辛苦。就他自己說的:“能賺點就賺點，以後你們的壓力就小了。”

　　陳茵想到這裡，無力地閉上眼睛，痛苦地直搖頭:“爸爸在，這個家才是完整的。如果他走了，這個家就真的垮了。”

　　她強迫自己盡快冷靜下來，擦好眼淚，回到辦公室，對著主管說:“可以到小會議室來一下嗎，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說一說。”

　　主管聽完陳茵的話，冷靜地說:“你不要慌，回去好好安慰下你媽媽。你趕緊回去吧，這裡我來安排。”

　　陳茵感激地望著主管:“謝謝，我會把電腦帶著，如果有什麽事情，隨時都可以給我打電話。”

　　主管安慰她:“生老病死，每個人都會遇到，你不要太著急。如果有什麽需要，可以跟我說，公司會盡量提供幫助的。”

　　陳茵快速訂好機票，收拾好東西往家趕。在路上，她給孫犁打了電話，說自己晚上就飛回武漢了，讓他自己照顧好自己。

　　孫犁一聽說嶽父病了，著急起來:“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把蘋果也帶上。”

　　陳茵想了想:“暫時先不用。我先回去看看，爸看到我們都回去了，肯定會覺得自己病得特別嚴重。如果有需要，你們再回去吧。”

　　陳茵一邊說著，一邊虔誠地祈禱:永遠都不需要你們回去才好呢。

　　陳茵趕到家的時候，婆婆正在給蘋果喂東西吃，她看到陳茵匆匆忙忙的樣子，大吃一驚:“茵茵，你這是怎麽了?小犁又惹你生氣了嗎，你怎麽哭得這麽厲害?”

　　陳茵這才想起來，還沒有跟婆婆說爸爸的事情。她一邊麻利地收拾行李，一邊簡單地說了一些情況。

　　婆婆急得直搓手:“哎呀，這可怎麽好。你趕緊回去看看，在武漢多呆幾天。家這邊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孩子的。”

　　陳茵哽咽著點頭，她把蘋果抱起來，不停地親:“寶貝，媽媽要回武漢去看外公，你這幾天要乖乖的，不要鬧奶奶。外公不會出事的，他病好了，媽媽就回來了。”

　　蘋果居然乖巧地伸出手給陳茵擦眼淚，陳茵心裡一陣難受，千叮嚀萬囑咐地把蘋果送到婆婆懷裡。她拉著行李箱走到大門前，依依不舍地回頭看著蘋果，衝著蘋果揮揮手，狠狠心關上了大門。

　　從門後傳來蘋果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陳茵轉身對著緊閉的大門說:“寶貝，你舍不得你媽媽，我也心疼我爸爸啊，你會理解媽媽的，對吧?”

　　等陳茵到機場，辦好手續，在登機口候機時，她給媽媽和弟弟分別打了個電話。媽媽明顯哭了很長時間，聲音沙啞，還一個勁勸陳茵不要害怕。弟弟一下子就長大懂事了很多，說有自己在，姐姐不用擔心，他會照顧好媽媽的。

　　陳牧的電話進來了，她也已經到機場了。陳茵發現，她和陳牧的飛機到武漢的時間只差不到半個小時，兩人約定，在武漢機場回合，再一起去醫院。

　　收好電話，陳茵急忙往飛機上走去。她剛剛坐好，空姐們就開始廣播做飛前準備了。

　　陳茵關上手機，默默看著窗外。夜幕已然降臨，廣闊的機場上，只看得到幾個紅色的亮光一閃一閃。向遠方看去，奔波勞累一天的人們都回家了，一盞盞燈光升起，魔都正式從繁忙的白天抽身，毫不遲疑地走向短暫的休整。

　　一個念頭猛地蹦出來:“人就這一輩子，短短幾十年，到底追求的是什麽?”

　　陳茵自認對名利錢財沒有很大的欲望，她所追求的，是家庭的安康和內心的平靜。這幾年被命運之手推著一步步往前走，她見識到了不少榮華富貴，坦率地說，最開始接觸那些繁華景象時，陳茵的確忍不住生了很多豔羨之心。但是，在逐漸擁有了一些之後，她發現那些東西帶給自己的歡樂，往往持續不了多長時間。內心有個聲音一直在呼喚，陳茵越來越清楚地聽到那個聲音，她有點害怕起來。

　　“我現在所有的努力，是不是一直在違背自己的心願?”

　　陳茵緊靠著座椅，看著窗外的燈光，她的臉印在玻璃上，隱隱看得出爸爸的輪廓。

　　“我希望我能在父母身邊照顧他們，陪著他們慢慢變老，而不是這樣一年都見不到他們幾次，他們生病了，我都不在身邊。”

　　陳茵強忍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掉:“如果我現在回去，還來得及嗎?爸，你一定要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