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陳茵明顯有點魂不守舍，不過牛經理和主管也不似前幾天那樣興致勃勃，所以也沒對陳茵提出過多的要求。

　　按照行程安排，今天是考察的最後一天了，第二天陳茵就要跟著牛經理和主管一起回上海。

　　中午吃飯的時候，牛經理和主管商量了一下，決定下午就不安排公務了。牛經理看著主管和陳茵略顯疲憊的臉，慷慨地說:“這幾天你們都累了，下午就去散散心吧。茵茵，你推薦幾個好地方。”

　　陳茵的腦子飛速運轉，慢慢說出幾個地名:“黃鶴樓、戶部巷、楚河漢街、漢口江灘、東湖綠道都不錯。”

　　主管笑著提議:“好不容易來了武漢，去戶部巷吃點好吃的，怎麽樣?”

　　牛經理呵呵一笑:“這幾天也吃了不少，熱乾面、米酒湯圓、豆皮、面窩都嘗過了。我們這幾天就在東湖附近，也看了不少景色。我聽這個楚河漢街還有點意思，就去這裡看看吧。”

　　陳茵和主管連聲說好，陳茵查好地圖，安排妥當之後帶著領導往外走去。

　　牛經理不肯坐出租車，他不停地說:“哪個城市都一樣，坐地鐵最快。茵茵，這幾天我也見識夠了武漢堵車的盛況，換換口味，你帶我們去感受下江城的地鐵吧。”

　　陳茵連忙點頭，好在離地鐵站也不遠，三人很快就坐上了地鐵。不過半小時，他們已經到了楚河漢街站。

　　距離陳茵上次來漢街，已經過去三年多的時間了，而且當時因為有事在身，陳茵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就匆忙回家了。現在牛經理和主管都滿懷期望，希望陳茵能做一個稱職的導遊，帶領他們好好遊玩一番，陳茵心裡漸漸犯怵了。

　　慌張的陳茵站在出站口，完全不知道應該往哪個方向挪腳。其實，她可以很坦誠地告訴牛經理和主管，自己對漢街非常不熟悉，然後淡定地打開地圖導航，但是她想起昨天早上牛經理那久違的親切微笑，不知為何就是開不了口。

　　“如果我現在跟他們說，我不知道怎麽走，他們一定會覺得我是個很不靠譜的人。”陳茵心裡默默告訴自己:“好不容易才看到一個好臉色，我不能就這麽容易又毀掉了。”

　　手腳無措的陳茵盡量做出一副鎮定的樣子，她快速瞄了一眼出站指示牌，又急忙搜索腦中模糊的回憶，反覆斟酌之後，她大膽地帶著兩人往西北方向走去。

　　牛經理和主管兩人非常自然地跟在陳茵後面，陳茵剛走幾步，覺得這樣非常不妥。牛經理是一個非常注重禮儀規格的人，在接待外部訪客或者出去調研訪談的時候，他總是一再強調主次順序。陳茵慢下腳步，讓牛經理和主管趕上自己，然後又略作停頓，等牛經理和主管走到自己前面半米左右的距離，她才漸漸跟上去。

　　如果此時陳茵能夠分身，她會看到自己正在以一種非常尷尬的樣子帶路。明明內心一團霧水，卻要裝出胸有成竹的樣子，還要保持不緊不慢的步伐，在隊伍的後面指揮往哪個方向前進。裝逼是剛需，而且是一種代價很大、體驗很差的剛需。

　　陳茵的腦子此刻扭不過彎，隻好委屈她的身體和心靈忍受這無謂的剛需。說什麽人的心、身、靈是三體合一的，如果此時它們真的各有生命，早就看不慣彼此打起來了。

　　陳茵的智商和情商全部在努力表演，萬幸的是運氣居然不錯，走了不過十分鍾，她看到了一個類似牌坊的門樓。這個門樓，與她面目模糊的記憶中某個點重合起來，

她心裡大喜，嘴上淡淡地說:“我們快到了。”　　牛經理和主管看了那門樓，笑著說:“挺有意思的，可惜仿造得不算特別好。”

　　陳茵所有的腦子都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麽走，她一時想不出應該如何接話，隻好裝作沒聽到這句評論。她看著身邊的人走來走去，突然靈機一動:“來這裡的人多是為了去漢街，我跟著大多數人走就好了。”

　　其實這也是一場賭博，陳茵的好運再次幫了她，她憑感覺選擇的一隊人流居然真的把他們帶到了漢街。

　　陳茵終於完全放下了心，她連忙走上前一步，引導著牛經理和主管走到步行街的區域。

　　這兩位大男人滿懷期待地走了不過二百米就開始失望了，他們以為這裡會有楚文化的展覽，甚至還以為會有一個巨大的棋盤。殘酷的事實卻告訴他們，這和任何一條商業步行街沒有大的區別，滿眼看去都是店鋪。店鋪的數目，甚至還不如上海的任何一家稍有規模的購物廣場多。

　　他們在上海，還有各種理由不陪老婆去逛商場，沒想到來了武漢，卻自投羅網往男人們最沒興趣的地方鑽，簡直就是吃了虧、上了當。

　　牛經理看陳茵興奮的樣子，不忍心馬上折回。主管想著反正也到了這不早不晚的點，來都來了，就走走看看吧，等會吃了飯就回酒店睡覺。

　　陳茵不知道兩位領導有這樣豐富的內心活動，對於她來講，這可以說是第一次親密接觸漢街。前面還牢記在心的職場生存法則一時被拋諸腦後，她非常開心地招呼牛經理和主管開始逛街。

　　牛經理對店鋪實在是一點興趣都沒有，他隻好掏出相機，一會對著天空，一會對著主管和陳茵拍幾張。主管配合著拍了幾張照片之後，也失去了最後的一點耐心，他一邊走一邊刷著手機，時不時和牛經理說上一句，表示自己尚未神遊。

　　如果陳茵還有一點平時的警覺，她這個時候就會立馬打住。她會第一時間安排一家湖北菜館，讓疲憊的兩位領導休息一下，再好好享受一頓豐盛的晚餐。但她此時簡直把領導當做閨蜜或者爸媽，完全沒注意到領導們明顯的不耐煩。

　　在一家玩具店門口，陳茵看到玻璃櫥櫃裡有小豬佩奇的玩偶，高興地叫起來:“我女兒最喜歡這個了。”

　　還沒等牛經理和主管回過神來，陳茵已經衝到玩具店裡了。兩位領導居然也默默地跟了進去，看著陳茵選好玩具，又跟店員談了一會價錢，最後終於把玩具買下。

　　陳茵得意笑著:“我女兒肯定會特別高興。”

　　牛經理不啃聲，意味深長地笑了。主管盡量和氣地說:“是啊，小朋友都喜歡這隻小豬。”

　　陳茵連連點頭，主管看她還沒有主動提吃飯的打算，隻好先開口了:“茵茵，我們什麽時候吃飯啊?今天中午沒吃很多，下午又一直在走，還挺餓的。”

　　陳茵恍然大悟:這個時候，她的第一身份還是個陪同領導的員工，而不是個掛念孩子的媽媽，甚至是個玩心大起的少女。

　　她連忙把玩具收好，帶著牛經理和主管往一家飯店走去。

　　陳茵跟著牛經理參加過好多次飯局，這是牛經理吃得最沉默的一次:因為沒有外人，也因為菜很好吃，最重要的是，他真的非常餓。

　　主管那麽會來事的人， 每次飯局他都要弄出點花樣，這個時候他也安靜地吃著，連勸多吃點這樣最基本的客套話都沒有。

　　陳茵隱約覺得氛圍不太對，但她也不擅長說飯局上的場面話，她隻好將功補過般點了好幾道湖北特色菜，滿足饑腸轆轆的兩位領導。

　　吃飯本是生存的基本需要，陪領導吃飯，卻幾乎是折磨人性的酷刑。

　　陳茵好不容易挨到領導面前的盤子空了，她搜腸刮肚想了幾個話題，引起牛經理和主管的一番討論，然後做出異常崇拜的樣子，聽兩位領導發表高見。

　　牛經理和主管興致依然不高，但因為沒那麽餓了，還是開心地聊了一會。

　　陳茵算算時間，覺得今天的行程可以結束了，她站起來，微笑著對兩位領導說:“我去買單，你們等我一會。”

　　不過幾分鍾，她結好帳從櫃台回來，看到主管和牛經理坐到了同一邊。兩人的肩膀緊緊貼在一起，陳茵只能看到他們的後背。

　　“陳茵這人啊，還是太嫩了點，本來就是各方面平平，情商更是一般，察言觀色的本事簡直不如剛畢業的大學生。常規性的工作還做得不錯，挑大梁的活還是不能給她。”

　　主管這評論雖然模糊，陳茵卻還是異常清晰地聽到了。她本能地退幾步，躲到了櫃台後面。

　　她也沒有多傷心，只是感到突然的失落和麻木。“如果你真的這樣看我，前面鼓勵的話又算什麽呢?哄著我為你乾活的胡蘿卜嗎?而且，莫名其妙的，為什麽在這個時候說這樣的話?枉我太天真，還以為你把我當自己人了，真是太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