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茵早就知道在病房的晚上肯定會伴著哭聲入眠。但她隻猜中了一半,就那哭聲是對的。
三個寶寶一會像約好了接力表演一樣,你剛不哭了,我就接上去。一會又像賭著氣要分勝負一樣,你哭我哭他也哭,一定要看看誰的動靜大。難得安靜一會,突然從隔壁房間傳來寶寶進攻的號角,這幾個立刻不甘示弱發起反擊。陳茵躲在小床上,一會恨自己修養不夠,練不成縮耳神功;一會怨產婦照顧不周,讓寶寶大開哭戒。最後實在忍無可忍,把耳機塞得緊緊的,聽催眠神曲英語聽力了。
陳茵真的很累很困,居然就這樣淺淺地睡過去了,還做了一個輕飄飄的美夢。她夢見自己生了一個大胖小子,足足有8斤重。雖然她更希望是一個清秀的小公主,但還是歡喜得不得了,抱著小子不停地親。然後有人輕輕推她:別親了,別親了,你剛生寶寶,要好好休息。而且這樣對寶寶不好,別親了,別親了。
陳茵有點生氣:我兒子我自己親,要你多管閑事。然後睜開眼,原來真有人在推她,是對面產婦的老公。
喜得第二個兒子的那位先生看到陳茵的點滴快打完了,擔心她睡過頭才著急推她。陳茵有點不好意思,又暗暗慶幸被推的時候沒把心裡那句話說出來,不然太沒禮貌了。護士聽到陳茵按鈴,過來把針頭從陳茵手背上拔下來,然後給她貼上止血貼。護士告訴陳茵,以後繼續像今天這樣打點滴,每天大約需要六個小時的時間。
陳茵問清護士,知道今天再沒有未盡的檢查或者治療了。看看手機,已經快十一點了。剛剛微弱的美夢,被硬生生打斷,現在已經沒了繼續延續的動力。而且在床上躺了很久,陳茵感覺身體有些僵硬,她決定出去走走。
乘著電梯,她來到醫院一樓。自從她懷孕,已經來過這個醫院很多次,但這是第一次在晚上近距離接觸醫院。在夜幕的籠罩下,醫院顯得安靜肅穆,與白天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的樣子形成鮮明反差。門診大廳的門已經關閉,隻留下急診通道堅守崗位。陳茵從急診通道裡走進去,熟悉一下環境。她想,也許某天晚上,我就得從這個通道過的。急診通道連接的,原來就是住院部。陳茵想,果然是人性化的設計啊,半夜來這裡急診的,不就是趕著生寶寶的大肚子嗎?
住院部收錢辦住院手續的窗口也關閉了,隻留兩個護士在預診台。兩個護士都低著頭,不知道是在看電腦還是看手機。陳茵今天下午剛來過這裡,她覺得也沒有必要再去看一次了。好像急診通道也沒什麽特別的地方,陳茵就沿原路走出來了。
這一個上海7月的晚上,空氣難得的好。星空很迷人,溫度又正好不冷不熱。陳茵覺得身心輕盈,她決定圍著醫院大樓走幾圈。孫犁的電話正好打來了,陳茵哄孫犁說自己剛洗漱好準備休息。周圍環境的安靜讓孫犁不相信陳茵的話,陳茵就說寶寶剛剛都睡著了。孫犁半信半疑,再次提醒陳茵早點休息,如果有任何不舒服一定馬上電話他。
掛了電話,陳茵打開胎教音樂,圍著醫院大樓慢慢走起來。已經很熟悉的建築們,披上夜衣接待陳茵。陳茵一邊走一邊觀賞它們:原來食堂的輪廓像一個橢圓的船艙,原來辦公樓的背面還有一個小小的花園,原來車庫的大門像拱起的獸脊。不時從住院樓裡傳出嬰孩的啼哭,讓這個夜晚顯得愈發寧靜。
陳茵小快步走了半個小時,身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細汗。
她看看時間,已經接近11點半了。她決定回病房衝個澡,然後好好睡一覺。 她滿懷希望走進病房,卻悲哀地發現頭一陣陣發暈。病房裡充斥著汗水、尿液、糞便、酒精和消毒水的味道。 新媽媽們遵從老人的建議,不肯打開窗戶通氣,但又默契地集體要求開空調降溫。大門旁邊的垃圾桶裡塞滿了用過的尿不濕、衛生巾、一次性床墊和飯盒,沒有人來把垃圾倒走,也不見有人把垃圾桶蓋上。陳茵想把那垃圾桶推到門外去,但實在推不動。她皺皺眉把垃圾桶的蓋子努力蓋嚴,一陣陣惡心湧上來。
寶寶們依然沒有安靜下來的打算,洗手間裡也有人。陳茵眼看著還要等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洗澡,她就索性去逗逗每個寶寶了。
新媽媽們高興地把自己最驕傲的寶寶展示給陳茵看,陳茵不敢抱,隻樂呵呵地牽牽這個的小手,捏捏那個的小鼻子。剛出生幾天的寶寶原來都長得那麽不好看。陳茵為這個新鮮的發現興奮不已,每個寶寶都像一個又紅又皺的猴子,一點也沒有奶粉廣告裡那種白白的、胖胖的、香香的小天使的樣子。而且他們除了哭的時候動靜很大以外,其他的時間裡一般都安靜極了。陳茵逗他們的時候,他們睜大眼睛瞪著陳茵看,鮮嫩的眼眸純淨如水。
和三個寶寶互動了很久,陳茵終於等到洗手間空下來,趕緊衝進去簡單洗了個澡。陳茵收拾好之後躺到病床上,聽著這個寶寶吃奶的聲音,那個寶寶哭鬧的聲音,或者這個媽媽吸奶的聲音,那個媽媽唱歌的聲音。這些聲音此起彼伏,一會遠一會近,一會大一會小,一會柔和一會銳利,陳茵伴著這些聲音,一會到夢裡去做一個簡短的報道,一會出夢裡想一下明天的計劃。在病房的第一夜,就這樣斷斷續續地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