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陳茵早早做好準備了。她按照護士的囑咐,反穿好病號服躺在病床上。護士過來了,麻利地給她插好尿管。陳茵微微有些害羞,但看看病房裡其他人都鎮定自若的樣子,意識到其實根本也沒人在看她,心裡迅速平靜下來。
時間過得很快,過了一會護士就進來說手術時間要到了。護士把準備妥當的陳茵推到電梯間,熟練地按下按鈕,電梯嘰嘰嘎嘎就開始往上走了。陳茵躺在病床上,看到孫犁和媽媽在她雙腳的方向。她今天刻意穿了一雙紅色的襪子,襪子上有豎起大拇指的圖案,寓意平安順利。此時,孫犁和媽媽兩人的頭,正非常滑稽地落在兩個大拇指上方,再配上他們兩人擔心的神色,看起來有點好笑。陳茵知道現在不是耍寶的時候,她輕輕但是非常堅定地對著兩人說:“放心,這是個小手術。這醫院裡一天不知道要做多少這手術呢,沒什麽問題的。”
護士把病床推進手術室,大門旋即關起,孫犁和媽媽被留在了外面。陳茵被護士推著,走過一條大約100米長的過道,再往右拐走過一條長一點的過道,再往右拐,燈光突然明亮起來,耳邊也響起了歡樂頌的聲音。護士對陳茵說,這裡是等候區,等排在前面的那位孕婦做好手術了,就把陳茵推進去。
陳茵好奇地四處張望,這是她第一次進入手術室,生孩子之余也不忘要獵奇一下長長見識。進進出出的醫生護士每個人都是口罩遮住大半張臉,神色匆匆、步履輕快。手術室裡充滿了輕輕的音樂聲和淡淡的藥水味,陳茵聽著那聲音,聞著那味道,感到特別的安全、放松、自在。她想,寶貝在羊水裡徜徉時,自己也沾光體驗了一下這舒坦的滋味,做母親真是幸福啊!
排在陳茵前面的那位孕婦已經被推進手術室了,陳茵聽到手術室裡傳來一連串聲音。她努力克制眼睛不往那個方向看,可是各種聲音不由分說往她的耳膜裡擠過來。有手術刀碰撞發出帶著寒氣的尖銳刺響、有手術燈打開發出帶著暖意的安穩細鳴,有監視器運作嗡嗡響,也有吸氧器待命嘶嘶叫。護士到齊了,醫生集合了,陳茵聽到他們聊起來,說起昨天下午的最後一場手術如何順利。陳茵聽到他們那樣輕松歡快的語調,感覺這個手術對於他們來說易如反掌。可是手術台上的那個孕婦似乎不同意,發出了“啊”的一聲慘叫。那慘叫,如同一道利刃,劃破了籠罩在手術台上方的祥和氣氛。雜亂的聲音從刀口噴薄湧出,手術刀切割的聲音似乎變大了、醫生撥動皮肉的動作似乎慌張了、護士遞刀遞剪的節奏似乎急促了。陳茵納悶,剖腹產都是打麻藥的,何至於叫得比順產的還要凶,看來打麻藥也會疼得厲害啊。陳茵額頭滲出了一層冷汗,下意識用力拽緊床單、咬緊牙關,給自己打氣等會不要叫得這樣丟臉。
耳邊傳來有力的大哭,陳茵知道寶寶已經出來了。護士麻利地把洗乾淨的寶寶抱給病床上的新媽媽看,問她是男孩還是女孩。新媽媽傲嬌地大喊:“啊,我要的是女兒,怎麽會是個兒子啊。”
陳茵在心裡默默恭喜新媽媽,也暗笑新媽媽的可愛。陳茵一直想要女兒,在這一霎那,她突然覺得要是個兒子也挺好,至少她將來不需要受生產這樣的苦。等到那一天,他只需要在手術室外等著,也許會焦急難耐抽掉一根根香煙,也許會故作鎮定打上一個個電話。然後,大門打開,護士推著他的女人和他的孩子出來,向他道喜說母子平安。
他激動地留下幾滴眼淚,拉拉女人的手,親親孩子的臉,從此可以向世界宣布順利升級了。他也會記得他的女人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但他是惡戰的發起方和受益者,惡戰的種種血腥痛苦,他不必體驗。 大約過了半小時,陳茵被推上手術台了。躺在手術台上的陳茵,半裸著被幾位醫生圍著,其中不乏男性。陳茵又一次感到淡淡的羞恥,繼而又有濃濃的神聖。再過一會,她就可以見到心靈相通十個月的寶寶了。
手術開始前,護士問了幾個問題,在問到是否要二胎時,陳茵猶豫了一會回答:要的。這是她心裡真實的答案,但是要加上一些前提條件:經濟情況足夠好、爸媽公婆足夠好、老大足夠好、老公足夠好、我也足夠好。想要把這些好湊足不是一件容易事,二胎也許只能當做存在心裡的美好夢想吧。
問題問完了,醫生進入手術環節。主刀的是陳茵的住院醫生周醫生,當周醫生把手術刀輕輕劃過陳茵的肚皮時,陳茵感到一股細細的瘙癢感。有那麽一瞬間,她似乎要笑起來。顯然,在這樣的情景下突然發笑,會被人誤會該做一個腦部手術的。陳茵咬著牙不吭聲,周醫生一邊嫻熟地做著手術,一邊輕松地和陳茵聊天:“你的耐受性挺強的啊,這麽多做手術的,就你一聲都沒吭。”陳茵嗯了一下,算是回答了周醫生。她也不知道周醫生那句話是表揚還是批評,也不知道接下來自己要如何表現才比較好。想來想去,她就乾脆閉著眼睛聽動靜了。
陳茵習慣了好學生作風,做任何事情都要事先了解下背景材料。她昨晚仔細看了下剖腹產的介紹,當時一點沒覺得血腥害怕。現在安安靜靜地躺在手術台上,反覺得一雙眼睛飛到了身體上方, 正跟著周醫生一起見證整個過程。什麽時候肚皮被拉開了,什麽時候腸子被撥開了,什麽時候子宮被隔開了,一步一步看得清清楚楚。陳茵感到頭有些發暈,冷汗一陣陣地往外冒。她不由想起剛懷孕不久暈倒在醫院的情形,她失去理智想大喊大叫又不知道如何發聲,在半夢半醒間,她聽到一個銳利的女聲:“哎呀,血壓突然降了好多。”又聽到周醫生急切的安慰聲:“快了,孩子馬上就要出來了,不要怕。”身體上方的眼睛看到陳茵的臉色變得蒼白,旁邊的一位醫生馬上把氧氣面罩扣到陳茵嘴上。清新的氧氣帶著無窮的力量衝入陳茵的身體,幾乎在同一時間,周醫生把嬰兒從子宮中取出。隨著腹部的一陣劇痛,陳茵不由自主長籲一聲。嬰兒大聲啼哭,宣告她正式來到這個世界。陳茵依然一動不動,嘴角揚起滿足的微笑。
周醫生繼續未盡的程序,護士麻利地把嬰兒洗乾淨,然後抱到陳茵眼前給她看看。護士隻讓陳茵看了下嬰兒的屁股,問陳茵看得清是男孩還是女孩不。陳茵滿意地回答:“女兒,我的寶貝。”陳茵用盡力氣抬起脖子,抓緊時間親了一下女兒的屁股。護士確認陳茵意識清醒,就把嬰兒抱走給她在手術室外等候的媽媽和孫犁去看了。
陳茵被抬下手術台,躺在病床上休息了半個小時。護士確認她沒有任何產後不適,就喊來護工把她推回病房了。
陳茵回到病房,看到媽媽和孫犁都圍著女兒看。今天真是漫長的一天,她輕輕地對自己說,但是幸好一切都順利,感謝上蒼、感謝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