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孫犁來到醫院時，不到8點。按照醫院的要求，孫犁先去護士站拿了一批材料，然後要去樓下辦理出院手續。

　　在孫犁去樓下辦手續的時候，陳茵和媽媽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孫犁從家裡給陳茵帶了一頂帽子，陳茵發現那是生產之前給蘋果準備的虎頭帽。她一邊感歎老公真是幼稚，離了老婆什麽家事都處理不好，一邊又好奇地把帽子往頭上套。帽子很小，根本不可能把陳茵的腦袋包起來，只能非常好笑地立在陳茵的頭頂上。兩隻長長的老虎耳朵垂下來，正好與陳茵的耳垂齊高。陳茵拿出手機自拍一張，調皮地給鼻子上加上一塊黑色，問媽媽像不像七品芝麻官。媽媽也笑，說挺像的。然後又忍不住搖搖頭:“你真是能當好媽的人嗎?”

　　護士過來給準備出院的孩子剪手環，她一進病房看到陳茵的樣子忍不住開懷大笑。洋洋媽媽本來正在為洋洋黃疸指數沒達標而傷心，看到陳茵這模樣眉眼裡也少了不少陰雲。護士把一堆藥給洋洋媽媽，耐心告訴她哪些是給洋洋吃的哪些是給自己吃的，並且一再叮囑她按時帶洋洋回醫院複查。到了陳茵這裡，需要分配的藥不多，她十分溫柔地剪斷了蘋果的手環，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今天這一路走過來就最開始的一個是小夥子，後面一溜的全都是小姑娘。你們是不是乘一艘船來的啊，最開始那個小夥子就是撐船的艄公，對不?”媽媽瞅一下陳茵，遞過來一個得意的眼色。陳茵知道媽媽想說什麽，她曾經對媽媽類似的論調表達過強烈的不相信和鄙夷，媽媽現在在教訓自己呢。陳茵淡淡笑著，像是在接護士的話，又像是在替蘋果回答:“美女阿姨在開玩笑呢，我們都是爸爸媽媽帶來的，只是碰巧出生的時間那麽接近。我們這麽多胖胖的小姑娘，一個小夥子還真帶不動。”護士聽了陳茵的話，笑著離開了。

　　一會功夫，孫犁帶著一包東西回病房，說手續已經辦妥，可以安心回家了。陳茵看了看，有孩子的出生證明、自己的費用清單和出院小結還有辦理生育津貼的憑證。洋洋媽媽沒有參加社保，住院期間的費用全部要自理，而且因為她自己重度貧血洋洋黃疸超標，花的錢要比陳茵多好幾千。陳茵看著洋洋媽媽愁雲慘淡的臉，很擔心她會患上產後抑鬱。她主動和洋洋媽媽加了微信好友，說在月子期間可以多交流下經驗，洋洋媽媽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握著陳茵的手說多多聯系。

　　出租車很快就把陳茵一行人帶回了家。一家人到了樓下，媽媽不由分說把蘋果從陳茵手裡抱過去，吩咐孫犁攙著陳茵走樓梯。陳茵抗議，說自己爬了無數次樓梯了，這麽點小事不需要別人幫忙。媽媽堅決地說:“你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你要坐月子的人，一定得聽我的。”孫犁附和說媽媽講得有道理，攙著陳茵走上樓梯。陳茵心想你們真是太麻煩，等她自己踏上樓梯，她突然感覺媽媽講的太有道理了。她膝蓋軟軟的，抬腳都感覺沒有力氣，好不容易抬腳走上一級樓梯就感覺搖搖晃晃，左倒右歪。她心裡大喊不好，這麽樣身體就廢掉了，在臉上又盡量做出鎮定的樣子，不讓媽媽和孫犁看出半點不對勁。她捏一下孫犁的手，提醒他走慢一點，孫犁接收到了陳茵的信號，兩人默契地走到了家門口。

　　孫犁開門讓陳茵和媽媽先進屋，然後下樓去拿行李。陳茵有10來天沒回家了，現在看著家裡熟悉的擺設，聞著家裡熟悉的味道，刹那間居然有些恍惚。蘋果適時的哭聲把陳茵拉回現實:上次她離開這裡時，

身體裡有兩個心臟在一起跳動。現在那個小心臟已經安全脫離了她的庇護，在屬於自己的小身體裡茁壯成長。那個小身體會越來越茁壯健康，那顆小心臟會越來越強大有力。而她，從孕育那個小心臟的一刻開始，直至自己的心臟停止跳動，都將為了那顆小心臟而牽腸掛肚。她的人生有了一個更加崇高的目標，她自己也有了一個最美麗的稱號—媽媽。　　陳茵從媽媽手裡接過蘋果，溫柔地對繈褓裡的小人兒說到:“寶貝，歡迎你回家。”

　　孫犁把家裡打掃得乾乾淨淨，還燉好了雞湯，煮好了米飯，洗好了蔬菜。媽媽下廚，很快就做好了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媽媽抱著蘋果，讓孫犁和陳茵先吃，吃完再換媽媽吃飯。陳茵和孫犁兩人都感覺很久沒好好吃一頓飯了，聞著那誘人的菜香就沒有推辭，好好地大吃了一頓。吃完飯，孫犁給蘋果換好尿布喂好奶，催著陳茵躺到床上休息。陳茵疲憊至極，頭一挨到枕頭就睡著了。

　　等陳茵醒來，發現已經到下午2點了。蘋果就在對面的嬰兒床上甜甜睡著，媽媽也躺在身邊，就是沒看到孫犁的影子。她想了想，輕輕爬起來，打開門走到客廳。

　　不出陳茵所料，孫犁就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他枕著前幾年送給陳茵的生日禮物泰迪熊，蓋著一床薄薄的羊毛毯。沙發不寬，孫犁很胖，他很拘謹地躺著，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連眼鏡都沒有摘掉。他的頭髮看起來很久沒洗了，外套上有明顯的油漬，襪子上還有一股詭異的味道。如果是以前，陳茵肯定會批評孫犁一頓，怒喝他去洗澡換衣服。這次她什麽都沒說，默默地把滑落的羊毛毯往上拉了拉。

　　家裡非常安靜，只聽得見孫犁深沉的呼吸聲。陳茵在沙發前站了一會，看孫犁依然沒有睡醒的跡象，她上了個洗手間，回到床上打算繼續睡一會。

　　媽媽已經醒了，看到她回來就示意她躺到床上去。媽媽壓低聲音跟陳茵商量，說自己晚上睡到陽台上去，讓孫犁和陳茵一起睡在臥室裡。媽媽說孫犁每天還要上班，要讓他休息好。陳茵面露難色，跟媽媽講，聽說出生一個月的孩子半夜老是吵鬧，這要是讓孫犁睡臥室，那不是每天晚上都會被鬧醒好幾次，那可如何休息好。媽媽歎氣:“說到底，還是這房子太小了，不然讓孫犁單獨睡一個房間該多好。現在吧，圖睡得舒服，就得睡臥室;圖睡得清靜，就得睡陽台。反正是顧得了頭就顧不得腳，等會你們自己商量看他晚上睡哪兒吧。”

　　等孫犁醒了，他強烈要求陳茵和媽媽一起睡臥室。他說天氣漸漸冷了，陽台上寒氣太重，媽媽年紀大了身體會吃不消的。他還說，如果蘋果半夜醒了鬧騰起來，就把他喊醒，他來給蘋果換尿布、衝奶粉。陳茵感動地看著孫犁，媽媽也一再誇他懂事，但是再三申明，他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半夜照顧陳茵母子的事情就放心交給媽媽好了。

　　第二天，孫犁早早起來去菜市場買好新鮮的蔬菜、魚肉和水果，回到家吃完早飯就要趕著去上班。陳茵昨天晚上被蘋果弄醒了好幾次，早上顧不著吃飯一個勁補覺，孫犁輕輕走進臥室看了熟睡的陳茵一眼就急忙上班了。

　　等陳茵醒來，她看到媽媽正抱著大哭的蘋果在廚房裡滿頭大汗地衝奶粉。她急忙抱過蘋果，讓媽媽騰出手好好衝奶粉。過了一會，蘋果喝飽了奶，就乖乖地睡著了。媽媽催著陳茵趕緊吃早飯，陳茵這才發現餐桌上還有媽媽吃了一小半的早飯。陳茵一陣心酸，什麽都沒說，馬上吃好早飯，然後按照媽媽的吩咐吃藥、休息。

　　那一天接下來的時間，對於陳茵和媽媽來說，處處都是十分艱難的考驗。陳茵的傷口還沒痊愈，媽媽不許她插手任何家務事，隻負責喂奶。可是陳茵的奶水不足，連喂奶這個最簡單的任務都完成不好，媽媽一邊忙著洗衣、做飯、燉湯，一邊又要給蘋果換尿布、衝奶粉，一天下來疲憊不堪。

　　等晚上孫犁回到家，陳茵把這一天的遭遇跟孫犁細細講了。孫犁大驚，說媽媽每天晚上還要熬夜帶孩子，白天又要照顧你們兩個人，身體肯定吃不消。聽我的，還是請個月嫂吧。

　　本來陳茵是打算把顧阿姨直接帶回家的，可是媽媽心疼她們賺錢辛苦，而且家裡確實沒有地方給顧阿姨休息，所以出院時就沒有續約。現在，她非常後悔沒有堅持自己的決定，催著孫犁趕緊找個月嫂。

　　兩人二話不說打開ipad查找信息，可是好的月嫂都要求提前預約，算算時間，等好的月嫂能上崗了，這月子也該坐完了。兩人一商量，轉而找不住家的鍾點工，經濟實惠而且第二天就能上崗了。

　　第二天上午，約好的鍾點工按時進門了。鍾點工姓金，四十出頭的樣子，看起來乾淨利落。金阿姨是四川人，在上海生活很多年了，見過不少大世面。在陳茵簡單地介紹了家裡的情況之後，她立刻輕車熟路地開始乾活了，完全不像第一次來陳茵家的樣子。陳茵擔心金阿姨不了解情況，小心地提醒一下哪些東西放在哪裡了，金阿姨雙手一擺:“小陳，你就放心吧，我什麽都知道的。我以前乾的都是大別墅，你家這麽小，我沒有什麽做不好的。”

　　陳茵立刻閉嘴，心裡直懊惱:家裡這麽小，已經給金阿姨添麻煩了，就不要再鼓噪惹人不高興，萬一金阿姨嫌棄我們廟太小， 這接下來的月子該怎麽坐啊。

　　金阿姨說話不拐彎，做事也不含糊，三下兩下就把家務活都做好了。陳茵媽媽連連點頭，誇金阿姨能乾。金阿姨很高興，眼睛眯起來:“那當然，我以前乾的都是大別墅。你家什麽都好，就是太小了。”

　　陳茵慚愧至極:原來房子小了，連自己花錢雇的人都能看不起你，這什麽世道啊！金阿姨直爽人，說完了又麻利地擇菜、做飯，不到半個小時就輕輕松松地擺出一大桌飯菜，有葷有素，色澤優美，味道誘人。陳茵肚子裡的饞蟲都被勾引出來了，吃得滿嘴生香。她忍不住讚揚飯菜可口，招呼金阿姨一起吃飯，金阿姨很有原則地回答:“我不給你們添麻煩，等會就回家吃飯了。你放心，我做飯巴適得狠，以前我都是做大別墅的，人家都誇我。你們家什麽都好，就是太小了。”

　　金阿姨收拾好廚房就回家了，約定以後每周一到周五上午10點到，12點離開。金阿姨離開前，很溫柔地對著陳茵說:“小陳啊，恭喜你生了個這麽漂亮可愛的女兒。我以前都是做大別墅的，你們家什麽都好，就是太小了。”

　　陳茵和媽媽那天下午把金阿姨的口頭禪當做笑話學了好幾遍，等晚上孫犁回家後，陳茵惟妙惟肖地模仿給孫犁看。陳茵笑著說，這金阿姨幸虧是真能乾，要不然哪個小雇主受得了她天天嫌棄自家房子小。孫犁苦笑，說金阿姨未必是嫌棄我們房子小，而是強調她見識廣。她這麽能乾，價錢要得也不高，真是讓我們撿了大便宜。現在好的鍾點工難找，我們還是好好珍惜這一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