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流逝，陳茵的生活波瀾不驚，每天在公司和家這兩點之間，機械般重複著一整套規定動作:起床、上班、擠奶、下班、喂奶、吃飯、洗澡、睡覺。偶爾夢醒，她都驚覺居然不知今天何月何日星期幾，只有看到身邊的蘋果一天天長大，才知道每日都有不同。

　　這天上班不久，她剛剛答覆好一封郵件，一條微信信息跳出來:hi，好久不見，最近怎麽樣?你家蘋果很可愛啊。我下個月要去上海開會，如果有時間，我請你吃飯。

　　陳茵看著那微信頭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麽會是他?他居然一直在關注我的朋友圈，他居然主動邀請我聚聚！我和他，有多少年沒見了?我要去會會他嗎?

　　陳茵把信息晾在那裡，左想右想很久都沒有答覆。到了中午吃飯的時間，她把對方朋友圈的信息全部看了個遍，確認自己和他都沒有為對方點過一次讚、留過一次言。她一邊勸自己“不過就是老同學敘敘舊，光明磊落，有什麽好擔心的”，一邊又糾結“聽說他還是單身，真是執著，要不要這麽狠啊”。

　　他是陳茵以前的男朋友，或者更確切的說，是他口中單方面認定的陳茵男朋友。陳茵從來不否認，他是一個非常優秀可敬的人，但陳茵只希望和他做普通的朋友。陳茵自認並不是特別有魅力的人，但他對陳茵的癡迷一度讓陳茵自我膨脹。在最感動的時候，陳茵差點脫口而出:“好吧，我答應做你的女朋友。”但那句話，始終僅限於回旋在陳茵心中，在幾乎要衝出防線時，理智告訴陳茵這樣做是欺騙兩個人。

　　陳茵畢業後來上海，他去了美國讀博士。在陳茵結婚前後，陳茵收到了他的好友申請。陳茵毫不猶豫接受了這位好友，兩人安安靜靜做了好幾年不聯系的朋友，直到今天。

　　陳茵聽說，他博士畢業後去了一個世界知名大學當老師，在科研界有很高的學術地位。陳茵還聽說，他用業余時間，走遍了世界各地，還出了好幾本攝影集和旅遊日記。陳茵還聽說，出類拔萃的他依然單身。在聽到最後一個消息時，陳茵的心忍不住顫栗了一下:應該有很多姑娘想嫁給他吧，為什麽他到了今天還不成家。難道是因為我嗎?我沒有那麽好，這樣不值得。

　　陳茵自認有足夠的定力拒絕他人的曖昧，但始終不敢和他單獨見面。畢竟，他和別人不一樣。和他在一起，陳茵會不由自主想起自己最青春洋溢的那段時間，會想起月光下他望著自己閃閃發亮的那雙眼，會想起他給自己寫過的那些信、說過的那些話。20出頭的陳茵，有膽量為了追求純粹的心動拒絕一雙殷勤的手。但30出頭的陳茵，不敢保證能完全抗拒看起來更像理想配偶的一位故人。

　　在和孫犁因為各種瑣事吵鬧不堪時，陳茵甚至想過，要不要聯系下他，給自己一個重新選擇的可能。陳茵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就算當年沒有為他動過心，在被枯燥煩悶的生活折騰得灰頭土臉時，不由會幻想他這樣一個強大的人出現在自己身邊，體諒自己、心疼自己、安慰自己，帶著自己逃離這樣無力的狀態，飛向色彩斑斕的明天。

　　陳茵的幻想每次都能持續不到五分鍾，前一秒剛被孫犁氣得頭腦發暈，後一秒馬上就被蘋果逗得笑逐顏開。他人再好，也不是自己的，還是好好珍惜現在的吧。

　　陳茵也舍不得斷然拒絕他的邀請，畢竟只要自己坦蕩，沒理由就和他形同陌路。她想到兩人還有一個共同的朋友姚莉在上海，

如果讓姚莉一起吃飯，就是普通的朋友聚會，有什麽需要回避的呢。　　陳茵平複自己的呼吸，想了想，給對方回復了信息:“我挺好的，謝謝關心。你來上海，當然是我請你吃飯為你接風啊。姚莉也在上海，我想著老朋友能聚上很不容易，我建議也喊上她一起吃飯，你覺得如何?”

　　過了很久，陳茵收到了他的回復:“這麽多年了，你還是這樣，果然跟我想象的一點不差。你明明知道，我隻想見你，但是如果你堅持，我也覺得無所謂。”

　　陳茵從字裡行間覺察到了小孩子般的生氣，但她還是答覆:“既然這樣，那我們還是邀請姚莉一起吃飯吧。你說，是我跟她說比較好，還是你說比較好呢?”

　　信息回來:“那我來吧。對你啊，我真是沒辦法。”

　　陳茵知道自己不夠厚道，但似乎也隻好這樣不厚道著。他約好了時間，定在下月中來上海請兩位老同學聚聚。

　　聚會前半月，陳茵發現自己逐漸緊張起來。她每天睡前開始做仰臥起坐，想讓隆起的小腹逐漸平坦下去。她也購買了很多面膜，開始留意眼角的細紋。到了周末，她去理了發、買了一件新衣服和幾件化妝品。自從懷孕之後，陳茵一直是清水洗臉、素面朝天，看到她這樣反常起來，孫犁打趣是不是公司最近來了帥氣的新同事。陳茵隻簡單答覆了一句: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陳茵事先仔細看了他在朋友圈發的照片，照片中的他朝氣蓬勃、神采飛揚。其實，他一直是個俊朗的人，這些年越發成熟穩重。歲月不曾帶走他的清秀，反而增添了一分男子漢的魅力。陳茵再看看自己，深感歲月對女性的苛刻。初為人母頭一兩年，你見過哪個母乳的媽媽能夠有孕前的一半風采。

　　到了聚會那天，陳茵和姚莉剛坐下不久，他就趕到了。他出現在門口的那一瞬間，陳茵眼角的余光已掃到了那熟悉的身影，但她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和姚莉攀談。熟悉的身影穿過人群，不久就到了桌子前，低沉而歡快的聲音傳來:兩位美女，好久不見。

　　陳茵抬起頭，看到了一雙微笑的眼睛。眼波流轉，恍如隔年。陳茵和姚莉連忙起身，招呼他坐下。

　　他高了、瘦了、白了，依然年輕。陳茵心裡默默說著，臉上漾出笑容。他熱情地點菜，體貼地為陳茵和姚莉叫了飲料。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他果然是成熟了，陳茵想起若乾年前的他，話還沒說幾句，臉已經全紅了。這些年，他也經歷了很多吧。

　　陳茵的心裡翻滾起一波波巨浪，每個浪頭襲來，都夾雜了過去、現在的點點片段。片段不斷撞擊，火光四射、驚天動地。陳茵神思遊離:“如果我當年接受了他，現在的他也會是這個樣子嗎?我呢，又會是怎樣的狀態?”

　　姚莉天生熱情，活絡地招呼陳茵和他多吃菜。陳茵和他感激笑著答覆姚莉，默默拿起筷子。陳茵不清楚姚莉知道多少以往的事情，她也不打算去探聽，她只是安靜吃著菜，偶爾回答幾句。整個飯局，回蕩的更多的是姚莉和他攀談的聲音。

　　飯後，三人決定去外灘逛一逛。夜晚的外灘燈光璀璨，星光倒影在江波裡，斑斑點點，搖曳生輝。晚風襲來，沁人心脾。姚莉一臉甜蜜地談起自己的老公和孩子，陳茵也說起蘋果的可愛模樣。他靜靜聽著，嘴角含笑。

　　姚莉突然問到:“大教授，你這麽喜歡孩子，也該成家了吧。你怎麽還單身呢，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他語氣平淡:“我當然很喜歡孩子，但還沒有找到那個想和她生孩子的人。也許以前碰到過一個吧，不過她沒嫁給我。我不是要求太高，只是那種感覺很微妙。沒有那種感覺，我是不會願意結婚的。”

　　姚莉歎到:“大教授，你明明是搞理工科的，怎麽說話這麽文藝。真像陳茵，說話拐來拐去。”

　　陳茵急忙說:“唉唉唉，我還在這啊。這話說的，好像我盡不說人話似的。”

　　三人都笑，又沿著外灘走了一遍。他走在陳茵和姚莉中間，興致極高，聊起很多大學時代的趣事。三人約好，找個合適的時間一起回大學去拜訪老師。夜幕漸深，外灘的行人越來越少，但三人都意猶未盡，絲毫不覺時間不早了。

　　孫犁的電話打過來，陳茵接了。孫犁剛下班，問陳茵要不要他過來接自己回家。陳茵還沒回答，他在旁邊輕聲說“過來吧，我想見見你愛人。”

　　陳茵無奈，告訴孫犁自己的地址。三人繼續散步，一邊聊著這些年的趣事，一邊等著孫犁的到來。

　　陳茵心裡覺得別扭:他見到了孫犁，要怎樣?好奇我最終嫁了怎樣的一個人?

　　孫犁的電話再次打來，說不過10分鍾就可以到了。他突然說到:“我明天早上還有一個會，先走了。今天很高興能和兩位美女一起聚聚，我們下次再見。”

　　姚莉滿臉詫異，但還是禮貌地和他告別了，陳茵也隻好揮手同他說再見。兩人看著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人海裡， 面面相覷。

　　姚莉先開口:“剛才不是他說想見見孫犁的嗎，怎麽自己又走了。茵茵，你說奇怪不奇怪?”

　　陳茵回答:“他不是說了明早有一個會，他那麽認真的人，肯定要早點回去好好準備。你不要多想，沒什麽的。”

　　姚莉快人快語:“我覺得再重要的會，也不會急著這麽幾分鍾。我一直沒問你，當年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我知道，我今天是來做電燈泡的。”

　　陳茵很抱歉:“對不起，我隻以為我們都是好朋友，今天能一起聚聚挺好。”

　　姚莉擺手:“我不是怪你，我不介意今天過來免得你們單獨見面太尷尬。我只是覺得，你們倆之間是不是有些話還沒說清。”

　　陳茵連忙解釋:“真的沒有，我們也好多年沒聯系了。當年的事情本來就不複雜，現在我們更沒有什麽交集。”

　　姚莉很誠懇地說:“他是一個很優秀的人。我也有老公有孩子，我理解在我們的生活中碰到不如意的時候，我們都會幻想如果當年做了其他的選擇，現在的生活會不會大不一樣。就我所看到的，我可以告訴你，每家都有每家不為人知的難處。孫犁對你挺好，你的人品我也絕對放心。我相信，你們會過得很好的。”

　　陳茵感激地看著姚莉，這是一個多麽聰明的女人，看破不說破。孫犁趕到，和姚莉說了幾句話，就拉著陳茵的手上車了。

　　陳茵看著孫犁新增的幾根白發、微微鼓起的肚腩，聽著他和蘋果電話，耐心地哄著蘋果說爸爸媽媽馬上就回家了，心滿意足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