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處寂靜無聲,他仿佛能感受到體內血液的流淌,順著蔓藤根莖的脈搏悸動。他清晰地記得在雷神山突破飛霄階之時,完全不是這種感覺,莫非真是無師自通,竟能意隨心動?
顧卿暗自心驚,應該如何控制住玄氣的方位與流向?
我根本找不到三魂七魄的位置,如何才能衝破心竅?
心念一起,氣流忽然分裂成三道,上衝天靈“百會”,中抵胸脈“紫宮”,下沉小腹“丹田”,仿佛沉浸在清澈的湖水之中,周圍激蕩的水流正在衝擊著他輕飄飄的身軀,令他心神俱醉,飄飄欲仙。
衛風語握住魚骨尖刀,手腕微微顫抖,她發現顧卿的身子忽然變得輕柔,竟然引導蔓藤有節奏的顫動,心知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混蛋肯定是在嘗試突破三魂的方法,額前不禁香汗直流。
她身為擎天宗的弟子,對先天玄氣的道法真元有所耳聞,若是運作不當,全身經脈盡廢是小事,稍有不慎,只怕會走火入魔,從此落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她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像渡澄這種玄門不世出的化形階大師,都不敢輕易嘗試吸附先天玄氣為己用。
道法上的修為講究的是精、氣、神三者俱守,用先天玄氣去打通玄門八脈固然可行,但若是想將三魂七魄同時衝破,只怕比登天還難。
渡澄不敢,是因為他太了解玄門功法的利弊,而顧卿就好比初生牛犢不怕虎,除了熟讀黃麟笈之外,其余的事情他一竅不通。
蔓藤開始擰動,轉變了困縛的方向,將顧卿緩緩倒轉了身軀,變成腦袋朝下。
玄氣在體內流轉,顧卿可以用意念控制氣流繞開手臂,停駐在天靈“百會”的位置,能感應到真氣的啵啵跳動,但是氣流只要一觸碰到胸口和丹田的脈門,立即遊走無形,顧卿根本沒有辦法凝聚。
顧卿隻覺得腦袋漲大了一圈,沉重似灌了鉛水,一時之間如墜熊熊火爐之中,他衣衫盡濕,豆大的汗珠恍若斷線的珍珠,傾瀉而下。
他眼前出現幻覺,仿佛來到了北海之濱的碧水湖,輕輕地貼著水面滑行,衣袖被冰雪沾濕,寒意襲人。
他飛越蒼嵇洞天的翠竹林,就像黑木郎君的飛葉摘花,穿過青蔥的竹枝,飄落天泉山澗。
顧卿猛一回頭,迷離的雲霧裡,他居然看見了自己懸掛在半空中的軀體。
我在哪裡?
這種體驗前所未有,他內心無比震驚。
夜霧茫茫,月色昏沉。
北淮子默默地望著顧卿,口中喃喃自語:“在天為玄,在人為道,煉生五行,修法六虛;陰陽二氣周流天罡八脈,外無可欲之境,內無存欲之心……”
靈波兒若有所思,突然脫口叫道:“前輩說的莫非是三花聚頂?”
“人之修道,必由五行歸五老,三花終而化三清……”
“小哥哥真的能衝破三魂之竅?”
“上古玄陽的功效果然非同小可,但是能不能成功突破玄門化形階,我老人家也是一無所知。幻由念起,念由心生,待會你們無論看見什麽跡象都不必大驚小怪。”
北淮子淡淡一笑,身影漸漸在迷霧之中消失。
“前輩留步!前輩?”
靈波兒一個箭步衝過去,四周是空曠的沼澤草地,北淮子就像是夜空中的一縷輕煙,飄然而遁。
他究竟是人還是鬼?
靈波兒大感意外,猛然間就聽見衛風語一聲驚呼!
張牙舞爪的蔓藤在寒風中揮舞長須,猙獰醜陋。
當霧氣飄散之時,靈波兒搓了搓眼睛,張著嘴巴半天也沒有合攏,他終於看見了一件最令他驚恐萬分的事情。
顧卿居然不見了。
一個被仙魂封印囚困在迷宮的大活人,就這樣憑白無故地消失了。
世上還有比這個更令人驚奇的事情麽?
……
……
寒霧彌漫,耳邊呼嘯風聲。
顧卿神情恍然,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鳥兒,正在無憂無慮地飛翔。
這是一種輕飄飄的感覺,仿佛血肉精氣已抽離了骨骼,三魂七魄全都附在了畢鴋鳥的身上,飄蕩荒山野嶺,翱翔九天雲外。
落花繽紛,林鳥啁啾。
眼前豁然出現一片原野綠蔭,遍地開滿了杜鵑花兒,草地上的積雪漸漸融化,匯成婉轉的細流,在潺潺溪水中流淌。
兩株銀灰色杏樹的旁邊有一間草廬,門簾上掛著兩張豎匾,依稀能看清上面兩行小字。
寥寥清風繡木,時世不與人同;
滄海明月依舊,山河猶在心中。
豎匾之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而這幾個字卻是寫得古樸飄逸,蒼勁有力,仿佛近在咫尺,一伸手就能觸碰。
咦?這裡莫非就是荒原聖地?
荒山丘壑竟有如此美妙的奇景,顧卿大為驚奇。
他深深吸了一口山谷中清爽芬芳的空氣,雙腳臨空踩在柔軟的草地上,抬頭望著草廬,微微一怔,這“山河”二字的筆法酣暢渾厚,跌宕遒麗,與小青龍教他認的那兩個字完全是一模一樣!
顧卿大喜,用衣袖使勁擦拭豎匾的灰塵,將門簾上每個字的筆劃全部演示一遍,仔細推敲詞組的含義。
寥寥清風,滄海明月……究竟是哪兩個字?
不對啊!
我是怎麽來到這裡的?小郡主和靈波兒又在哪?
顧卿心裡一驚,此時他突然想起自己剛才被蔓藤封印困住,為何竟鬼使神差地飄到草廬旁的?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已完全記不起來。
他環顧四周,隻覺得神志恍恍惚惚,好像記憶出現了某種斷層,瞧著空曠的山谷發呆。
他忽然伸出手掌,“啪”地一聲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不是做夢!
可是,為什麽草廬會動?
只見紛紛擾擾的落葉在頭頂飄落,眼前的草廬竟然扭曲晃動,急匆匆地朝山谷方向隱退,就像是一頂八抬大轎,被幾個隱形人憑空抬走。
這是什麽鬼?
難道是我眼花的幻覺?
顧卿傻住,揉了揉眼睛,呼地一聲衝出去,拔腿就往草廬的屋頂上飛躍!
草簷上覆蓋著松軟的積雪,顧卿猛然驚覺草廬根本就沒有屋頂,那些茅草完全是由幾根細長的圓木橫梁斜撐,他一腳踩空,身軀跌入漆黑的茅草屋內。
顧卿腳尖憑空一錯,輕飄飄地落在地板上,而屋頂已破了一個大窟窿。
借著一抹天光的照映,屋內四周木板相隔,密不透風,顧卿突然看見一個盤膝而坐的孤寂背影,身上穿著一件破舊不堪的灰色長袍,正對著黝黑的榻床木壁。此人長發披肩,瞧不清楚到底是男是女,也判斷不出究竟是活人還是死人。
顧卿微微一愣,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前輩?”
榻床嘎吱一聲響,只聽見背影緩緩歎了一口氣,淡淡地道:“嗯,你終於來了。”
“前輩莫非一直在等我?”
“我一念之差鑄成大錯,已在這間草廬面壁思過整整二十年。”
顧卿又驚又喜,他腦子裡立即反應過來,不吃不喝面壁二十年,這種修為境界絕非常人所能經歷,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此人正是落日荒原的劍派宗師靈仙子。
“前輩是不是靈仙子大仙?”
“是誰這麽恬不知恥?如今四大劍派之中,竟有稱自己為大仙的人麽?”
顧卿見他不喜外人喊他“大仙”,隻得改口:“啊?聽聞靈仙子大,大師輩分比極仙宗聖蹺老祖還要高上一階,晚輩這樣稱呼總是不會錯的吧?”
“仙者,胸懷天下,俯瞰三界眾生,操縱著天道輪回。我若是有這樣的本事,還用得著傻坐在這裡麽?大乘仙道人人向往,在我眼裡,卻是一文不值!究竟有多少英雄前赴後繼,又有多少豪傑甘願拋棄一切?‘是非因果’本是一句故妄之言,只要你一認真就輸了。正所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依你之見,天地人寰誰最大呢?我靈仙子在荒原聖地苦守二十年,輸的是心服口服……”
靈仙子的話意頗有一些無可奈何的感歎,透著莫名的悲嗆。
顧卿心兒怦怦直跳,噗通一聲跪倒,恭聲呼道:“晚輩顧卿拜見靈仙子大師!想不到,想不到,啊!晚輩是為了乾坤鎖,為了藺大師……”
他一時心情激動,語無倫次,不知道應該是直接說是為了小青龍的乾坤鎖而來,還是說為了父親。
靈仙子淡淡地道:“幻由念起,念由心生,你現在能看見我的真身,其實是一種幻覺。”
顧卿抬頭望了望茅草屋頂上的破洞,灰蒙蒙的天空中,飄落幾片杏樹葉子。
他心裡大是驚奇,哎,我看靈仙子大師一定是面壁思過時間太久,腦子也有些不太正常,居然會認為我是在做夢?
我又不是傻子, 我連自己在做什麽事情都不知道麽?
這種感覺比夢裡聽見小青龍的聲音更真實,剛才那一巴掌我現在臉上還疼。
顧卿心裡半信半疑,見靈仙子老是用背對著他,一點沒有轉過來好好說話的意思,莫非他是故意想隱瞞自己的身份?
“繡木無華,滄海依舊,你見到我容貌又如何?”
“前輩果然厲害,連我想什麽都能猜到?”
“你雖已突破生死道,但並未衝破三魂之竅,現在隻破了一竅,修煉玄門的地煞天絕為時尚早,仍然還是在眾生道與冥魔道之間徘徊。若是哪天執迷不悟,開不了竅,終有一天墮入萬劫不複之界……幸好你有小青龍的庇佑,或許這就是天意。”
眾生道?冥魔道?
他意思是說我一不小心就會墮落魔道?
顧卿大感意外,皺眉道:“大師何出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