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波兒摟住師兄的屍首,涕淚交零,難掩悲痛之情。
師兄雖然經常責罵他,作弄他,卻從來沒有佔過他半分便宜,也從來沒有打過他,一直當作自己的親人看待。幾百年寂聊的修煉,櫛風沐雨,跟隨主人結伴同行,如今二人生死相離,怎不令他痛心疾首?
顧卿原本想讓碧窮海與無妄城自相殘殺,趁機可以跟風湑兒逃離燕陽湖山寨,卻不料陡生變故,竟害書僮慘死煙魂遁之下,心裡不免暗暗自責。
他是個愛憎分明的人,小書僮跟隨主人守在燕陽湖,當然是站在元冥宗的立場,為了爭奪荒原聖地的寶物,為了得到小青龍的上古玄陽,沒有利益哪裡來的殺戮?
而風湑兒作為碧窮海的妖精,挖空心思闖進九星迷宮的目的,竟是為了得到靈仙子的一個答案,為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歡彩雀兒,一心想成為真正的大丈夫。
他可以背叛自己的主人,也可以為彩姨去死,這條任性恣情的小魚兒,顧卿一點都不討厭他,反而有些內疚。
彩雀兒閉上眼睛,將眼眶裡的淚水偷偷地隱藏,幽歎一聲:“金鐵頭,你雙腳若是再敢伸前一步,我立即砍下來。”
彭門五怪的袁大嘴躺在地上,耳朵裡只聽見小書僮的哭泣聲,腦子有點糊塗,而朱照聰整個身子嵌在石牆縫隙裡,至今昏迷不醒。五個大男人只剩下三個有戰鬥力的,如果彩雀兒跟顧卿聯手,那這場架根本就不用再打,誰勝誰負傻子也能看出來。
四叔小烏雲仍然呼呼大睡,任由一群人打得風生水起,天翻地覆,就算是把整座樓寨全拆了,估計他也不會有半點反應。
金鐵頭身子抖了抖,他雖然沒有看見彩雀兒的臉色,但聽到那種氣勢凌人的聲音,滿頭汗珠流出來,微弱的燈火中,光禿禿的腦袋一片粼光閃爍。
熊瞎子皺了皺眉頭,沉聲道:“冤有頭債有主,此事既然由乾坤鎖引起,我看大家都應該冷靜冷靜,不必再作無謂的爭執。先將這小子拿下,後面的事情咱們可以慢慢商量。”
不料靈波兒一聲嘶吼,怒道:“他嗎的!你們暗箭傷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冷靜?”
他雙腳一跳,矮小的身軀衝天躍起。
顧卿左邊衣袖一揚,突然一把抓住他的小腿,硬生生地將靈波兒拉了下來。
這一拽一扯的動作快得驚人,反應神速。
只因在清風聖居時,古戩風將顧卿的先天玄氣在左臂打通出一條無極望月的氣穴,他手太陰肺經的“少商”拇指雖然已被自己的鐵拳砸碎,但先天玄氣的周天氣流仍在,所以這一招由心念幻動而滋生,就是天生的氣勢,揮灑自如。
靈波兒站穩身子,神情愕然,被顧卿的動作唬得一愣一愣的。
顧卿微微一笑,道:“你師兄的心願,你來替他完成,落日峽谷我一定會帶你去。”
他給靈波兒一句承諾,同時也暗示了彩雀兒。
顧卿用堅定的眼神注視著彩雀兒,能不能順利地進入荒原聖地,完全取決於她的選擇。究竟是利益重要,還是真情可貴?或許為了成全風湑兒最後的一個心願,這位心潮澎湃的彩雀阿姨總是會心軟。
“好!熊瞎子你聽好了……峽谷的仙魂封印元冥宗的人可解不了,小波兒能不能找到靈仙子一切都看他的機緣造化。乾坤鎖我也不來與無妄城爭搶,有本事你們就一直守在九星迷宮等著。”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熊瞎子厲聲喝問。
彩雀兒卻並不理睬,轉過身子望了顧卿一眼,衝著靈波兒柔聲道:“小波兒,天一亮你們就啟程,彩姨去找你家先生。放心,燕陽湖沒有人再敢動碧窮海的人,這一路上誰敢攔你,我定要他有去無回。”
熊瞎子精鋼鐵拐在地上一擊,咬牙切齒地道:“你今日放虎歸山,就不怕晏戟大帝滅你元神?”
彩雀兒放聲嬌笑,鳳眼之中射出兩道陰寒的螢光:“大不了老娘收拾行李回碧窮海去,你們還能咬我不成?”
乾坤鎖一旦進入峽谷,不知究竟會落在何人之手,彭門五怪豈能眼睜睜地看著大好機會與自己失之交臂?
熊瞎子仰天長歎,展臂悲鳴,精鋼鐵拐忽然發瘋似的呼嘯攻襲!
丹神飛霄,殺氣滔滔。
玄門真氣貫注精鋼鐵拐,足可分金斷玉。
無妄七妖的神通,在元冥宗赫赫有名,這五個徒弟的功法修為也深得彭劇的真傳。
彩雀兒一聲冷笑,飄掠一片裙紗裡,柔美的嬌軀化作飛舞的夜鶯,輕盈地迎向熊瞎子。
嗖!
縛妖索應聲而出!
拋棄一切的是非和恩怨,權衡處境,化險為夷,選擇與彩雀兒並肩作戰是顧卿最明智的決定。
無所謂正邪之間的勢不兩立,也許他心中只有一個理由,為了風湑兒的癡情。
顧卿也不是第一次與元冥宗的人攜手對敵,嗯,雖然小郡主只能算半個。
縛妖索繞開精鋼鐵拐的真力,立即纏住熊瞎子的手臂。
對付星宿部落的人它或許有些吃力,因為它的靈性只能接近仙魔,控制不了人神。索兒動作利索,捆起邪魔妖仙來是一點都不含糊,刷刷刷地在熊瞎子身上繞了一圈,嚇得他連蹦帶跳,精鋼鐵拐也險些脫手丟棄。
段門牙瞧見靈動非凡的縛妖索,臉色一變,雙掌驀地相對,流雲飛袖往手肘內側一揮,鼓動的玄門真氣猶如浪濤翻滾,直衝顧卿面門!
先遮擋對方的視線,指力趁機從袖子裡虛空彈射,段門牙深知玄門鐵拳的厲害,絕對不敢硬拚,這一招“笑裡藏刀”跟金鐵頭的袖箭如出一轍,但是威力卻大了數倍。
身附小青龍元神,乾坤鎖就是四年前燕陽村的漏網之魚,這件事情無妄城人人皆知,但是四年之後的事情,燕陽湖的人並不知情。
錦鯉先生一眼猜出顧卿的身份,正是他身上乾坤鎖的指引。
而他們日夜守在荒山野嶺,對外面的事情一無所知,“北海神拳”這個名號,根本不可能傳進他們耳朵裡,更別提莫愁湖上,顧卿一招擊殺邪祁將軍。
在他們眼裡,顧卿只是個煉成飛霄階的玄門少年,星宿部落的一介凡夫俗子,怎麽可能與元冥宗的人抗衡?
避開他的拳頭,數十招之內手到擒來,輕而易舉。
知彼知已,百戰不殆。
無論是對玄門功法上的研究,還是實戰的心得體會,段門牙的經驗都高過顧卿,但有一件事情,他永遠預料不到。
弱小害怕強大,強大恐懼凶狠,而凶狠看見不要命的,就恨爹媽少長兩條腿。
顧卿一打起架來就是那個不要命的,換句話說,顧卿就是個瘋子!
他瘋起來毫無人性,連自己的大拇指也能砸爛!
流雲飛袖在眼前一掃而過時,段門牙的真氣指力化作一點閃爍的星光,斜斜地戳過來。
左臂隔檔袖口,右拳破空舞動!
體內的先天玄氣如排山倒海般地洶湧。
嘭!
真氣指力突然撞上一堵無形的銅牆鐵壁。
電光火石的交擊,段門牙悶哼一聲,身子就像是一片被狂風逆襲的落葉,孤零零地飄出數丈開外,一批股跌坐在地上,一口鮮血噴灑衣襟,面如土色。
忽然!樓寨裡傳一聲尖銳的嚎叫。
只見四叔小烏雲抱著一隻大腿在地上跳來跳去,褲子上一個燒焦的小洞,鮮血直流。
原來顧卿一拳擊中真氣指力之後,段門牙根本控制不住凌亂的氣箭,身子飛出去時,傾斜的氣箭卻意外地在雲叔大腿上戳出一個洞。
“是誰不長眼睛的啊?你們,你們……是不是冥靈山的人殺過來了?”
小烏雲終於被這一指戳醒,揉了揉眼睛,突然瞧見樓寨內一片狼藉,地上東倒西歪躺了好幾個人,以為是大隊人馬圍攻燕陽湖山寨,驚慌失措地跑到門外台階,卻感覺氣氛不對,轉身進來,目光掃視眾人。
“你們在搞什麽?”
小烏雲望了一眼輕紗遮面的風湑兒屍體,皺了皺眉頭。
熊瞎子見雲叔醒轉,欣喜若狂,失聲叫道:“雲叔!彩雀兒這踐女人要搶,要搶乾坤鎖!”
他直奔乾坤鎖這個主題,其他能省略的事情盡量不提。
小烏雲一怔,道:“什麽乾坤鎖?”
金鐵頭雖然害怕,舌頭倒也靈活,將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從雲叔睡著之後開始說,中途添油加醋,重點盡量體現在“乾坤鎖”上面,然後說到自己的袖箭沒有射中彩雀兒,煙魂遁反而誤殺了風湑兒,“偷襲”二個字卻被他吞了回去。
小烏雲張大了嘴巴,好奇地打量著顧卿。
眼前這人神情鎮定,眉宇間透著一股浩氣英風,連他自認為風流儒雅的豐采跟少年一比,也是自慚形穢,臉上不由地露出又是驚訝又是興奮的表情。
“你,你就是小青龍?”
“我叫顧卿,玄翎飛狨族人。”
“那你真的是八月十五生的?”
“你去問彭老二吧,他好像比我爹媽還清楚我的來歷。”顧卿淡淡一笑, 眼神卻與衛風語交接。
這些年他幾乎每天都會念叨“無妄七妖”這個名字,山牞羊妖的滅村之仇就像是一柄挖心掏肺的尖刀,肆意侵襲他的血肉。現在仇人就在他眼前,顧卿卻刻意避開他的目光。
他不是害怕,而是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顧慮。
……魔族裡面當然也有好人壞人的,難道你們玄翎部落裡都是聖人君子麽?
小郡主的話在耳邊飄蕩。
是先找父親還是先報仇?顧卿第一次產生了猶豫的念頭。
小烏雲眼珠子一轉,衝著彩雀兒笑道:“老板娘別發這麽大火氣,他們也傷了三個,我看朱照聰的一條腿基本上是廢了,當年彭老二也還算有點運氣……至於小魚兒的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
“風湑兒的事情倒也好辦,我答應你絕不為難無妄城的人。但我有一個要求,讓靈波兒替他師兄完成心願,這個應該不過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