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清風走後,飯桌上的氣氛並沒有轉好,不知是不是嶽清風最後一句話觸動了什麽,蕭玄有些沉悶地坐下,滿桌魚肉似乎消失了光澤,他一杯一杯地飲著酒,眉宇間愁容遍布。
張延雲難得見蕭玄如此低沉,轉頭問秋天涼:“天涼,他這是怎麽了?蕭府……出什麽事了嗎?”
秋天涼眯了眯眼,低聲道:“延雲你有所不知,戰事剛剛燃起的時候蕭玄的父親恰好在南方做一筆大生意,回來的路上碰上了叛軍,雙方發生戰鬥,蕭玄的父親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但一身修為盡廢,傷了根基,雖然當時沒有危急生命但如今已經下不來床……眼看時日無多了。蕭老爺子知道自己熬不過幾日了,一個月前就來召蕭玄回府,但是……蕭玄不願意回去。”
“這一個月內,蕭府幾乎每天都有人來請他回去,說是蕭老爺子想見他最後一面,甚至連蕭玄大哥蕭起良都親自來了……但是,他就是不願意回去。”
張延雲一驚,回頭瞪著蕭玄:“這是真的?”
蕭玄並不回話,但看他神情便知此事千真萬確。
張延雲有些怒了,猛地站起來皺眉斥道:“為什麽?那是你親生父親啊!百善孝為先,就算他們之前對你多有過分之處,但父親將逝,你豈能不回?”
蕭玄眉頭皺得更深,也不回話,而是自顧自一杯一杯倒酒,一杯一杯飲盡,仿佛每個盡頭。
張延雲還不了解他?
他這樣明顯是沒聽進去唄!
張延雲也不管,一下子把蕭玄面前酒杯奪了過來,猛地往桌上一砸,酒水四濺。
他怒道:“蕭玄,你聽見我說話了沒?給我回去,現在就回去!”
“我不回去。”蕭玄也不怒,淡淡道,語氣雖淡,但卻不容商量。
“為什麽?”張延雲道,“就因為他們之前虧待了你,沒有給你少爺該有的地位?是,那是他們做的不對,但現在你父親快死了,求你回去看一眼總不過分吧?”
秋天涼在一旁歎了口氣,其實他倒也沒覺得蕭玄不回去有什麽過分的,畢竟之前蕭府對他也就那樣,那位所謂的父親也沒給他什麽父愛,但對於張延雲這樣的“老好人”來說,這卻是不能容忍的。
“蕭玄,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張延雲徹底怒了,拂袖大喝。
盆碗砸落,碎裂一地。
一片寂靜。
張延雲死死瞪著蕭玄,恨其不明。
在張延雲怒氣衝衝的目光中,蕭玄終於緩緩回頭,對上了張延雲的目光。
“延雲,你以為我是因為我自己麽?”
“嗯?”張延雲一愣。
蕭玄自嘲一笑,緩緩道:“若只是因為我自己,他們對我如何我都不在意,因為我根本就沒奢望過他們會給我什麽。但是四年前我剛剛得知你的噩耗,我想要去找董雲承報仇,我不惜在他們面前以死相逼……但是,他們的反應呢?”
這一刻蕭玄眼中悲痛憤怒之情溢於言表,他攥緊雙拳,深深呼吸,許久之後才緩緩道:“所以從那一天起我就決定了,從今以後我只是蕭玄,蕭玄的玄,也是蕭玄的蕭!我與那座府邸,再無半點瓜葛!!!”
“他們說那個老家夥要死了?那就死吧!”
“當年我以死相逼,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時候他可曾露出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擔憂?沒有!”
“既然如此,他若想死,便隨他去死。”
“那個地方,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去!”
蕭玄一口氣說了很多,面色漲紅,呼吸急促,酒意有些上來了,他眼眶通紅,喘著粗氣。
張延雲愣住了,他怎麽可能想到蕭玄不願意回府的原因竟是因為自己?
別說張延雲了,就是秋天涼也不知道蕭玄曾經為了張延雲去蕭府求助過,但他此刻聽到蕭玄說起此事,立刻就把當時的來龍去脈連起來了。
秋天涼微微震驚道:“那天晚上你失蹤就是回蕭府了嗎?怪不得第二天你會一個人去攔董雲承……”
“什麽!?”張延雲心頭一顫,一個人去攔董雲承?當年?
張延雲不用想都知道有多凶險!!!
蕭玄卻擺了擺手,聳聳肩道:“當時也是因為我沒想到他們會如此絕情,憤怒上頭就一個人衝過去了,不過好在老子命大,活下來了!”
張延雲沉默了,他胸中情緒翻滾,一時之間不知說什麽好。
他怎麽能擺出一副道德審判的模樣去命令蕭玄呢?
蕭玄做錯過什麽呢?
事實上這四年裡蕭玄為他做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有他知道的,也有他不知道的。
張延雲突然發現自己之前的言語是多麽蒼白無力,又是多麽可笑淺薄。
是啊,他什麽都不知道,又有什麽資格去說蕭玄?
蕭玄一直這樣無條件支持他,可是每次輪到他該支持蕭玄的時候,為什麽他總是要想那麽多呢?
張延雲歎了口氣,這一次,不管如何,他也要站在蕭玄這邊。
……
可是還沒等他開口,蕭玄卻已經看著他開口了:“延雲,其實我不願意回去主要是因為他們太過無情,但如果你真覺得我該回去,那我就回去一次。”
張延雲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蕭玄聳了聳肩,道:“反正應該也是最後一次了,那老家夥活不了幾日,他死之後蕭起良就是家主了,我就徹底和蕭家無關了,也不會再有人想我回去了。”
張延雲覺得喉嚨口仿佛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只能張嘴, 卻說不出話,不管是去還是不去,他都說不出來。
他就這麽呆呆看著蕭玄,覺得自己從來沒明白過蕭玄。
蕭玄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好啦你也別說話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回去就回去吧,現在就回去。”
“不過,得等我們三兄弟喝完這壺酒!”
蕭玄舉起酒杯,遞到張延雲面前,道:“喝!”
秋天涼拿起酒杯,和蕭玄並肩站著,眯起眼對張延雲道:“延雲,喝!”
刹那間,張延雲熱淚盈眶。
有朋若此,他還能說什麽呢?
不,此時此刻,沒人要求他說什麽。
他什麽都不用說!
都在酒裡!